第379章进退两难29
圣旨下达,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家家门外必须搭设粥棚赈济灾民。
旨意传得轰轰烈烈,人心却各怀鬼胎。定远侯府郊外各处庄子这边,苏若楠半点不玩虚的。
依旧守着以工代赈的规矩,凡是过来的灾民,肯出力清淤、修补圩堤、捡拾碎石加固堤埂,便能领一碗实打实的厚粥。
锅里米多水少,米粒稠稠浮在碗面,还掺上一点晒好的菜干,一碗下肚,实实在在能垫住肚子。
老管事派了最信得过的庄婆子轮班守锅,不许往粥里大肆兑水糊弄,米粮出入一一记账,账目清清楚楚立在廊下,任人看验。粥棚日日立着,风雨不歇。
可京城之内一众官员的粥棚,却是两样光景。
不少人本就一肚子怨气,觉得是忠远侯府把他们架在了火上烤,被迫掏自家米粮,哪里肯真心接济百姓。
有的翻出库房积压多年的陈米、旧面,米粒发黄发暗,甚至有些已经起了霉毛,筛一筛尘土就直接下锅。
大锅里水多粮少,清汤寡水,舀一碗上来,几乎照得见人影,几粒碎米沉在碗底。
灾民喝下去,不但填不了肚子,不少人吃完上吐下泻,闹起肚疾。
还有的更敷衍,支起棚子摆几口空锅,只在巡检官员过来巡视的时候,才象征性撒两把米。
官吏一走,立刻熄火收锅,一天只开两三个时辰,应付差事。
流言渐渐在京城流民之间传开。百姓私下对比,无不感慨:
“同样是官家粥棚,忠远侯府那边是救命粮,城里不少大人家门口,那一碗水,只够润润嘴唇。”
这些闲话,顺着内侍、巡城兵丁的耳朵,一层层递到了御前。
皇帝本就存了心,下旨之后没有只看各部递交上来的纸面文书,悄悄派了两名亲信太监,换上粗布便服,混在流民之中,微服暗访京城各处粥棚。
几日查访下来,密折送到御案之上。
哪一家粥稠米足真心赈灾,哪一家拿霉烂陈粮糊弄,哪一家虚设棚子装样子,写得明明白白。
其中属礼部右侍郎周启元做得最是出格。这周启元,当初在朝堂之上叫得最响亮。
义正辞严上奏,要定远侯府尽数捐出仓廪存粮,满口仁义道德。
轮到自己奉旨设棚,舍不得动用新米,把库房堆了五六年的霉变陈谷全数拿出来熬粥。不少灾民吃过后上吐下泻,已经病倒了好几个。
皇帝看完密折,龙颜大怒,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周启元!朝堂之上满口苍生大义,私下拿霉粮毒害灾民!
朕叫诸位设棚施粥,是要救人,不是拿百姓性命当儿戏!”
杀鸡儆猴,就要拿这种跳得最凶的人做典型。当即传旨,召都察院、兵马司即刻行动。
先封了周启元府门外那处害人的粥棚,又直接查抄他家私仓。
库房之中,崭新的白米、上好面粉堆积如山,另一边角落,堆着一大堆发霉虫蛀、本该直接焚毁的陈谷,两相对比,刺眼无比。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金銮殿上,周启元被带上朝,跪在丹墀之下,面如死灰。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暗访密报、查抄出来的霉谷物证掷在他面前:
“你当初力劝忠远侯府倾家纾难,何其慷慨。轮到自己,便以毒粮坑害饥民。你的仁义,就是这般做出来的?”
周启元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陛下臣有失察之责,都是下人办事不力,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皇帝哪里肯听这套说辞:“奉旨赈灾,是你周启元领下的差事。用人失察,罪责就在你身上。”
当庭降下处置:礼部右侍郎周启元,革去全部官职,贬为庶人。
家中抄出的新米,尽数没收充作赈灾粮。那一批害人的霉变粮食,拉到闹市当众焚烧示众。
另外罚他家拿出两千石粮食,送往各处灾民收容点,用来补偿被他坑害的百姓。
旨意传出,京城震动。
看着周启元落得这般下场,殿内其余文武大臣人人自危,心里直打哆嗦。
先前打算蒙混过关、糊弄朝廷的官员,个个再也不敢耍小聪明。
回去之后,纷纷把库房里的陈霉粮食尽数挑拣出去,换上尚可食用的米粮。
锅里的粥,也不敢再兑得稀如白水。就算心里肉痛,也不敢再明目张胆拿灾民性命开玩笑。
大雨退去之后,日头又重新冒了出来。
湿热的地气从泥泞的土地里蒸腾而起,四处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被洪水泡烂的牲畜尸首、沤坏的柴草杂物,混杂在遍地黄泥淤泥之中。
灾年最怕的不是洪水,是水退之后孳生的疫病。
京城里各处流民收容点已经陆续出了事。起初只是个别灾民上吐下泻,浑身发热,没过几日,病患便接二连三多了起来。
民间谣言疯传,一会说是水鬼寻仇,一会又说天降灾星,人心惶惶。
城里那些官员粥棚,本就是被迫应付差事,哪里愿意接手烫手的病人。
只要发现有人染病,不问轻重,直接往外驱赶,生怕病人死在自家粥棚门口,惹上干系,还要耗损药材粮食。
一大批染了病、走不动路的灾民,被城里各处像踢皮球一般赶出来。
听说定远侯府庄子粥厚,待人宽厚,便扶老携幼,一路挣扎,拖拖拉拉聚到了侯府庄子的大门外。
日上三竿之时,庄门之外,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有的人浑身滚烫,捂着肚子蹲在泥地里不停呕吐,老人孩童虚弱地躺倒在墙根,呻吟声此起彼伏。
庄丁见这阵仗,吓得连忙关上半扇庄门,飞快跑进去禀报苏若楠。
老管事匆匆赶来,望着门外这番景象,眉头拧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老夫人,万万不可放他们进来!这都是染了时疫的病人,一旦放进庄内,咱们几百口庄户,还有在此做工的灾民,全都要遭殃!”
苏若楠登上门楼,手扶栏杆向下望去。
墙根底下,病患奄奄待毙,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若是紧闭庄门,把这群人拒之门外,用不了几日,这些人就会大批死在庄子墙外。
尸体就地腐烂,瘟气顺着风飘过来,疫病照样会侵入庄内。到那时候,祸事依旧躲不掉。
可若是开门接纳,药材有限,粮食损耗暂且不说,一旦疫病在庄子里扩散,之前抵御流民、开挖泄洪沟拼下来的安稳局面,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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