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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尴尬妃PK偏执帝之“就等你上钩”


  自从项寰从角落里被拎到衍庆宫正殿,他就在正殿的方桌上扎下了根。而且,每一天郭朦都会非常好心地给他一个桃子。

  水灵灵的粉红色水蜜桃,非常诱人,散发着浓烈的果香。

  项寰鼓着腮帮子边啃边看郭朦,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这八天以来,项寰很长时间都在看郭朦。

  郭朦一天十二个时辰有足足八个时辰在看着窗外的那丛大红色牡丹花,其余四个时辰里,只有两个时辰用来睡觉。

  她睡觉很稳,每天夜半三更时分,她会摸着黑,默默地走到正殿的这一扇窗户前面站着,盯着那丛大红色牡丹花出神。

  就像现在一样……

  不就是一丛花么,有什么好看的。项寰非常不能理解,就算她没有事情可做,也没必要一直看着花。看看书写写字也挺好……

  显然,周嬷嬷也好奇,“娘娘,您为什么一直看着这些花?”

  空荡清冷的正殿里半响没有声音,就在他们以为郭朦不会回答的时候,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叹。

  接踵而至的,是郭朦那独有的冷淡平静的声音。

  “花开过了,我就该走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可以感受到这具身体逐渐地虚弱下去了。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灵魂过于强大,恐怕早就是一具尸骨。

  唔……项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痛得他连呼吸都在颤抖。有什么,是被他遗忘的呢?

  这个女人说——花开过了,我就该走了。

  她想要走到哪里去?她是他的女人,这辈子就休想离他而去!他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放在心上的女人,离开他。

  “娘娘说什么呢,您要走到哪里去?”周嬷嬷感觉到不安,有一种浓浓的不祥感让她心慌不已。好像,眼前的人就要消失一般……

  郭朦只是摇头,不再说话了。

  小太监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声音恭敬无比,跪在郭朦脚边。“娘娘,郭才人宫外求见。”

  郭朦还没说话,周嬷嬷就怒了。“她敢到这里来,不要脸的东西,谁给她的胆子!”有她在,没人能在她主子跟前耀武扬威!

  “本宫有些饿了,嬷嬷去做碗甜汤可好?”郭朦仍然背对着他们,却能让人听到她言语中的温柔和从容。“传她进来。”

  虽然这条鱼有点小,但是还是值得花些心思的。

  郭霭是一个人进来的,她非常大胆地屏退了左右,宣兵夺主得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她见郭朦的时候也没有行礼,而是妖娆地扶了扶发髻上的金钗,笑容有些张扬的瑰美。“长姐近来可好?”

  项寰瞥了眼这所谓的郭才人,怒了。你个贱人什么身份,谁给你的狗胆敢对朕的庄贵妃这种态度!

  项寰这人是个偏执狂,对于郭朦,他的偏执在于——全天下只有我能欺负你!

  郭朦也奇怪,这丫头脑子没病吧?谁给她的胆子?

  白无常:大神,她是重生的,知道您活不久,所以……

  所以就能放开胆子欺负?

  郭朦优雅地坐着,眼睛瞥了眼一边的太师椅。“坐下说话。”

  “长姐,你可别怪爷爷,是我自己要来的。”郭霭有着女儿家的羞涩,手指绕着手帕,一副娇滴滴的模样。“我仰慕皇上,非要进宫的。”

  项寰吐了:贱人,太不要脸了!

  “郭才人,麻烦你称本宫,贵妃娘娘。”郭朦把玩着手指上的金丝套甲,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娘娘?”郭霭嚣张地一笑,满脸讽刺。“你?你不过是郭家不要的东西,叫你一声长姐是我善良。还贵妃娘娘?哼……你以为你还能做多长时间的娘娘?实话告诉你,就算爷爷不出手,你也活不久了?”

  郭朦怪异地看着她:这是有多蠢啊!

  活不久?

  项寰注视着平静如初的郭朦,猛然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一件事情……

  当年修衍庆宫给郭朦住,他吩咐暗卫配了一种毒,藏在正殿正座上。这种毒潜伏期很长,而且是配合另一种药引使用。

  潜伏期,正是十年。

  十年……不知不觉,这个女人已经进宫十年了。

  “你说的,是这个?”郭朦的手指滑过正座扶手,雀首金座扶手镶着一圈宝蓝色宝石。那一颗颗宝石,就是剧毒。

  项寰看着郭朦一颗一颗把宝石抠下来,每当她抠下来一颗宝石,项寰的心就痛一分。她抠着宝石却像隔空在抠他的心脏……

  住手!你不要在接触了!你住手……

  项寰想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东西本身没毒,可是你自小肺就不好,每日都要用药膳滋补。”郭霭笑得更加妖娆嚣张,仿佛郭朦在她眼里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你的药膳里,用的最多的一味药引玄参就是引发毒发的重要之物。”

  项寰眼也不眨地看着在把玩着宝石的女人,有太多的愧疚和心疼。

  对不起……

  “你知道得挺多的啊。”郭朦平静的声音瞬间让宫殿里的另外两个人冷静下来,“郭通没有告诉你,就算知道所有事情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就算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所以……她一直知道!知道他下了毒,知道十年后会毒发,知道命不久矣。

  花开过了,我就该走了。

  她不是要离开皇宫,她说得是——死。

  项寰如至冰窖,冷得他浑身打颤,冷得他连看一眼她都不敢。

  “你……你……”郭霭也没有想过,她前世包括重生以来,一直没有把这个姐姐看在眼里。她觉得她懦弱无知,所以她来欺负她。

  她从没想过,她什么都知道。并且,在知道有毒的情况下,还一如既往地喝着引发剧毒的药……

  那么,这个女人对自己有多狠?

  郭霭畏缩了,她不禁倒退了几步,她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女人……

  可是,郭朦的速度比她快,几乎是一瞬间就站在了她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她会武功!

  项寰惊愕不已,他从不知郭朦的功夫好到如此地步,怕是项禾也比不过。

  郭霭惶恐万分,她从不知郭朦有武功!

  郭朦单手遏制住郭霭的喉咙,让她只能无力地挣扎。她的声音纵使在这个时候,都那么得冷淡。不像个人,像鬼魅。“来了还想走,太天真了。”

  “你想怎么样?”郭霭因为呼吸不畅,几度窒息。每当她要昏过去的时候,郭朦就会微微松开一些,让她喘会儿气。

  郭朦松开手,看着郭霭因为脱力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她优雅地蹲下身子,告诉她自己的目的。“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毁灭别人最在乎的东西。你说,郭通……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郭朦!你疯了!”郭霭奋力挣扎,试了好几次都没有能够站起来。她大吼大叫,“你姓郭!给你下毒要你死的是皇帝,不是爷爷!”

  项寰沉默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郭朦,他好像看到的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郭朦,这个女人从未笑过……

  项寰承认,郭霭这次说对了。是他下的毒,是他要她死……

  就算他现在后悔,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心痛,却无力挽回。

  “晚了。”郭朦优雅地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郭霭。“我一生的悲剧皆因郭家军,我有权利要求郭家军为我陪葬。奈何,天下安宁还需郭家军、需要皇上。所以,我只能从郭通身上收点利息。”

  她转身缓步走到窗前,凝视着那丛大红色牡丹花。

  大殿,寂静无声。

  项寰看着郭霭被突然出现的蒙面人带走,消失。他看着她一如往常地看花出神,他看着看着,就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

  “这,过分吗?”

  眼前朦胧一片,有什么东西从眼里滑过。项寰嗤笑:原来,鹦鹉也是会哭的。一只畜生也有眼泪……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真的,郭朦……

  是郭通欠你的,是郭家军欠你的。

  欠的最多的是朕,可怜你连在报复的时候,还想着朕的天下,朕的百姓。

  我项寰不配,真的。

  皇宫里少了个郭才人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在镇国将军郭通看来,就是大问题。他请求入宫探望孙女庄贵妃!

  郭通站在衍庆宫正殿,虽年过花甲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并且丝毫没有给郭朦行礼的意思。反而,他似乎在等着郭朦给他磕头。

  项寰的目光从那一天开始就一直追随着郭朦,他舍不得这个女人离开他眼前片刻。就算是看着她的背影,只要感觉她还在,还……活着。

  然而,郭朦被轻视这个问题,一直是项寰困扰的。

  他不懂,为什么谁都想欺负一下她?

  “你来,是亲手解决我,还是有别的事情?”郭朦很坦然,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郭通双眸里迸射出一道精光,“郭霭不如你,爷爷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帮助爷爷在皇上昏迷期间,获得辅政大权。”

  呵……果然,郭通不是个没有野心的。项寰心里冷笑,他非常相信,郭朦不会答应郭通这个要求。

  “不。”郭朦的拒绝很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不?”郭通咬了咬牙,表情有些愤怒。“你敢说不!郭朦!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郭通不缺你这一个孙女。”

  郭朦安静地抬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我说不。”这个时候来请求合作,早干嘛去了!

  老狐狸,死到临头还耍威风。

  “你!”郭通怒指着郭朦,嘴里喊着他带进来藏在暗处的贴身护卫。“郭遣!把她给我拿下!”

  项寰紧张得浑身的羽毛竖在身上,他恨自己此刻,没有任何能力保护眼前这个女人。他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郭遣很年轻,大抵只是弱冠之年。

  他一袭黑色劲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算郭通下了抓郭朦的命令,他还是站着。

  “郭遣!”郭通见他不动,怒喝一声催促他动手。

  “别费力气了,他不会听你的。”郭朦慢慢地站起身,看着郭遣一步步走到她身后站着。

  她才看郭通,看到他一张铁青的老脸。

  她没有报复的喜悦,依旧平淡如水的表情。好像,这一切本就当该这样。“郭家军是时候换个主子了,你说是不是?将军。”

  “你敢!你这是忤逆不孝!”郭通被逼急了,居然用道德礼仪约束郭朦。“我是你祖父!你亲祖父!”

  郭朦眼底一闪而逝的悲戚,“是你先不要我的,祖父。”

  郭朦,你……少时进宫,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如一只被抛弃的幼兽,周围遍布着死亡的陷阱,却连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你是不是想哭都不敢哭?更别提笑……

  你这辈子,笑过么?

  项寰心痛如刀绞,他只恨为何在她曾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把她扔在这偌大的冰冷宫殿里,饱受毒药的荼毒。

  看着郭通抖动着苍白的脸,雪白的胡须因为气极而起伏摆动。

  她愿意替早已死去的郭朦尽最后一点孝道,“我答应你,可以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安度余生。”

  郭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良久良久,才抖动着双唇,颤颤巍巍地问道。“为什么?”他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何况,他的对手,是他从未把她当人看的孙女……

  可是,她却说让他安度余生。

  项寰也错愕地看着她,想了会儿他就明白了。那一天她自己问自己,过分吗?或许,那个时候她就决定了,给郭通一个好的结局。

  “你就当作,我是用这一世的善因换来世的善果。”郭朦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有点俏皮却让人不禁潸然泪下。“只求来世,有个善终。”

  郭通靠近了她几步,企图记住这个孙女的模样。

  他好像一直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嫡出的孙女,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长得这么好看。

  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将随身的郭家军虎符放在她手上。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慈爱。“丫头,爷爷就要走了。能再喊爷爷一声么?”

  郭朦垂眸,看着手上冰冷的虎符。

  就是为了这个东西,郭朦的一生才会如此悲剧。

  可惜,郭朦本身是看不到了。

  她缓缓抬头,平静的眼神里一片空寂满是沧桑。

  “郭朦已经死了。”

  她可以放过郭通,却不会再承认他。她相信,郭朦活着也会这样。

  她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她的到来,郭朦早死了。

  郭通蹒跚着远去,脊背不再挺拔,反而瞬间老了十几岁。他不知道郭朦说的是事实,他以为她不认他,她已经死心了。

  项寰只知道一个事实——郭朦,快要死了。每当想到这个的时候,他都祈祷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

  郭朦把虎符抛给郭遣,“把周嬷嬷带走,派个人服侍她,给她好好养老。如果她问起我,就说……我要做一件大事,她会碍事。等事情完成了,我会亲自去接她的。”周嬷嬷,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虽然她只是托了郭朦的福……

  项寰明白,对于郭朦来说,周嬷嬷是唯一的亲人。

  她,当然要安排好周嬷嬷的一切,让老人家可以安枕无忧。

  “那……这个呢?”郭遣为难地看着手里的虎符。

  郭朦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先拿着。等将来有一天,皇上醒了的话……你亲手交给他。”

  项寰浑身僵硬了,一股酸胀感涌上心房。

  郭朦,你这么相信,我能醒过来吗?

  “可是,皇上会醒吗?”郭遣很怀疑,而且他有他的顾虑。“就算皇上醒了,把郭家军交给皇上,他会放过郭家,放过您吗?”

  “他一定会醒的。”郭朦又站在了窗边,一如既往地看着牡丹花。后面的话,轻微得他人根本听不见。“那个时候,我就不在了吧。”

  而且,晋王、秦王都会制衡项寰。她何必担心呢?

  项寰的听觉变得非常敏锐,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听见。

  他难过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偷偷地咽下所有的眼泪。

  郭朦,对不起……我想要补偿你,你可以等等我吗?

  老天爷,求求你,让我回去。

  回去,至少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可惜,老天爷听不到项寰的乞求……

  郭朦自周嬷嬷离开后,提拔了个不起眼的宫女作为衍庆宫大宫女。

  这个不起眼的宫女名叫朵儿,最拿手的就是梳头。是静贵妃杜婉安插在衍庆宫的暗棋,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黑白无常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郭朦知道他们是躲了起来,怕被她迁怒。

  其实,她只是一个人待着惯了,才把他们吓走的。

  她,喜欢安静。

  郭朦看着梳妆镜里,动作迟缓而且目光里有着算计的朵儿,头皮突然就被猛地扯了一下。

  朵儿装作木头似的站在那里,不请罪也不说话。

  项寰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更加知道朵儿是故意的。他呱呱地叫了几声,“狗奴才!”

  “你是不是瞧着本宫不发脾气,就以为本宫没脾气。”平淡的语气如轻风拂面,没有任何杀伤力。

  朵儿偷偷抬头,对上了一双沉寂的眸子。一阵杀意扑面袭来,连远在五步之遥的项寰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已经是项寰看到郭朦第二次发脾气了,这一次比第一次还要可怕。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嘭嘭嘭的磕头声和项寰剧烈的心脏跳动声此起彼伏,朵儿的额头早已磕破,黏糊糊的血沿着鼻梁而下,只怕自己磕头轻了一点就被拉出去斩了。

  她观察了庄贵妃整整三年多,以为轻视这位主子也没什么。

  甚至在庄贵妃说了这一句话的时候,她也觉得无关痛痒。

  可是,那个眼神……

  太可怕了!

  她以为,那双眼睛里住着一名死神,会在下一个瞬间扑出来将她的喉咙咬断。

  项寰也看到了,而且更能感知到周围方寸之内突然迸发出来浓浓的杀意。让他这个曾经久经沙场的铁血帝王都觉得心脏颤抖。

  这个女人,仅仅用一个眼神,就让他明白——

  她的安静平淡、波澜不惊,只是因为不屑。

  不屑把任何一个人装进她那双清澈又空明的眼里。

  蓦地,周遭的空气神奇地恢复平静。

  项寰愣愣地看去,看到郭朦的眼睛重回平静,静得就像一面镜子。丝毫没有方才释放出强大杀气的痕迹……

  “起来,继续。”郭朦动作都未曾改变,目光依旧落在梳妆镜中。

  直到朵儿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走到她身后,她才说了个梳头要求。“皇上夸你给静贵妃梳得凤尾髻甚好,给本宫梳个看看。”

  你也不是不在乎朕的看法嘛。

  项寰心里美滋滋的,看郭朦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他不知道因为整日地看着她,他早已放不下她了……

  朵儿又一抖,她不敢看郭朦的眼睛。

  这个女人居然知道她是静贵妃的人,而且是专门伺候静贵妃梳头的宫女。

  朵儿的手很巧,郭朦一头的长发在她的指间一点点变成凤尾的形状……

  郭朦看着看着,思绪渐远。

  曾经的曾经……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了,那天依稀是个雨天……

  外面雷声阵阵,宫殿里那个最尊贵的女人蜷缩在床的角落,惊恐无比。

  当时只是一缕魂魄的她,就坐在床头,默默地看着……

  她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个人来给床上的这个女人一个温暖的拥抱,把她从黑暗里带出来……

  宫殿的门被一双手推开,进来的人身上只是披着单薄的外衣,半个身体已经淋湿了。他匆忙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甚至没有来得及擦拭自己脸上的雨水。

  他一把把女人揽入怀中……

  夫妻相拥在雷雨交加之中,在她的面前……

  那一瞬间的画面,就算经历千万年,她都会记得。

  后凛王朝的帝王都非常深情,包括这个中兴之主凛高宗。他和他的皇后,恩爱整二十年。给了一个皇后要的一切……

  凤尾髻,就是那一晚风雨夜。

  凛高宗为了安抚皇后的恐惧,在一抹烛光摇曳中,亲手梳起……

  她永远忘不了高宗皇后眼里的幸福……

  郭朦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神——空寂、荒芜,什么都没有。

  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悲欢喜怒。

  一名出色的上古大神,却那么地不正常。

  即使,她也曾动过心、伤过情……

  “奴才参见娘娘。”一个小太监跪在脚边,言语里有着喜悦。“娘娘,皇上回宫了。皇后娘娘喻示,请娘娘前往太平宫前接驾。”

  回宫……是了,自皇帝遭遇行刺好像有有段时间了。

  郭朦挥手让小太监下去领赏,瞧了瞧镜中高贵华美的凤尾髻……

  距离上次渡劫转世,成为一国之母,多久了?

  她脱去高贵的外衣,洗尽红尘,染遍沧桑。

  “换个本宫平日里的发髻,这个太刺眼了。”刺得她坚实的心都有点疼了,郭朦不想再想、不想再看。

  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放不下飘荡的三千年时光。

  项寰先是满腹疑惑,他的身体是被别的妖魔侵占了?还是依旧昏迷?那是谁冒充他回宫?暗卫呢?

  听到郭朦让换发髻,他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眼前蓦然黑了黑,一个画面撞进了脑海……

  镜中的女人穿着华美精致的凤袍,站得如翠竹般傲然挺直……

  她拔下头上高贵华美的凤钗……

  美丽的朝凤髻一点点散开,发尾打着转,好似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他努力地去看她的脸,却只看到她腮边的泪……

  一行一行,流到他心里,疼到他的骨髓里。

  项寰呆滞地回神,为这段莫名其妙的画面,心里涨得厉害。就好像有人在击打、揉搓着他的心脏。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一丝丝特点的庄贵妃。

  从一品贵妃长袍,幽蓝色,八雀凌云图纹,幽蓝色卷云锦鞋。

  一套点翠头面,精致有余华美不足。

  他看着她,有点失落。

  若能开口,他只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梳着凤尾髻呢?”

  朵儿梳头的速度很快,郭朦不得不承认静贵妃调教人的过人之处。只是……

  “以后,不要冲动了。”郭朦带着一点点叹息,一点点安慰。安慰这个被她吓坏的丫头,她毕竟还小。“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找不回了。”

  “……”朵儿几度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她发自内心恭敬感恩地磕头,却激动得说不出一个谢恩的词来。

  郭朦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心里面异常欣慰。甚至,她有点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轻易否认一个人的一切。

  项崇假扮皇帝,肯定是暗卫认可的。

  能够得到帝王暗卫认可的人,本身的能力就无可厚非。

  项崇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尤其是从郭朦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赞赏后,他觉得这几天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说服暗卫,让他假扮皇帝,他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原因,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他只是不想看到她眼里的失望……

  “皇上……”杜婉敏锐地察觉到项崇在走神,而且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从郭朦身上飘过,她轻轻地扯着项崇的袖子撒娇。

  然而,她看郭朦的眼神,异常狠辣。

  庄贵妃这个不尴不尬的女人,什么时候勾搭上了王爷?敢抢我杜婉的男人,我让你生不如死!

  杜婉半倚着项崇,温柔巧笑,“皇上,妾的腿都酸了。咱们回怡乐宫休息休息可好?”

  “……”项崇到了嘴边的那个好字在看到郭朦时忙吞了下去,柔声对杜婉道。“朕尚有要事,你若累了,就先回吧。”

  杜婉笑着答应,眼角眉梢却横扫六宫诸妃,尤其是郭朦……

  她的眼里,流动着浓浓的狠戾和阴森,像一条随时攻击人的毒蛇。

  唉!真该让项寰项崇兄弟两看看他们真爱的这个眼神,真心是太传神了!郭朦安静地站着,心底却忍不住吐槽。

  真爱什么的,果然是用来毁灭的。

  “庄贵妃……”项崇见众妃一一离去,郭朦也已转身。他忍不住开口唤她,连皇后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他都没有看见。

  郭朦却感觉到,此刻皇后已如惊弓之鸟。

  她缓缓抬眸,给了皇后一个十分安静的眼神。皇后不是笨人,自然知道这眼神里七分安慰三分是警告……

  皇后别无他法,皇上如今生死不明。她想活着,就只能装傻,明知道这个皇帝是假的,她也不能宣而告知。

  项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郭朦面前。

  因为离得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略略泛青的脸色。他心中一痛,“你究竟中了什么毒?我认识一位名医,他可以……”

  “太晚了。”郭朦打断了项崇的话,给出的三个字杜绝了一切希望。

  项崇喉头哽咽了一下,咬紧牙关才不至于情绪失控。

  沉默了片刻,郭朦才听到他低声地问,“还有多久?”

  这四个字的声音虽轻,却包含着浓浓的担心和隐痛。听得郭朦有着恍惚,好像从未有人如此关心过她。

  只是单纯地关心她……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是第一个。

  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郭朦随意地坐在金砖铺就的御阶上,头靠着一边的黄金雕龙扶手。动作从容,随性潇洒,毫不拘束。“应该看不到来年的花开。”

  “是这样啊……”项崇的声音异常飘忽,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如此就能将她挽留。“我帮你再摘一朵花,你帮我再指一条路,可好?”

  你不是看不到来年的花开吗?那我就尽量将今年最美的花送到你面前,让你永远记得最美的牡丹花,记得送花的我……

  一低眸,一抬眼。

  映入郭朦眼底的,是项崇毫不掩饰的默默温情以及刻骨执念。

  这样的眼神,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数到一百,就会离开这里。”郭朦不忍心拒绝,就只能刁难。让他知难而退,“一、二……”

  他的身影在她数到二的时候,已经彻底消失在这威严的太平宫中。

  太平宫是前朝,离御花园的牡丹丛,足足十里路。

  她数到一百,项崇轻功再好,跑一个来回都很狼狈。现在她已经数到九十九,可是依旧不见人影。

  恍然间,郭朦觉得自己有些傻气。是她太无聊了,拿一个老实人开玩笑,明明知道他死心眼,会拼尽全力的。

  “一、二、三……”郭朦重新开始数,眼睛却看着宫殿中央的藻井。“……八十九、九十……”

  “送给你。”项崇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身上的龙袍有些凌乱。可是,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得耀眼……

  郭朦能够感受到他此时此刻的雀跃欣喜,她轻轻地勾起唇角,眼睛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些许温度。

  手捧着盛放的大红色牡丹花,她的笑愈发真实,“很漂亮。”

  项崇注视着她,努力地将她此刻的笑容刻在记忆里。他第一次,看她笑得如此真实,不同于上一次笑容的平静。

  他,希望能看到她一直笑着……

  “你喜欢,就好。”项崇的笑容,五分甜蜜五分苦涩。因为,他想到了她的身体……大红色牡丹映衬着她的脸颊,本该是倾城无双,却有着风吹即散的脆弱。

  郭朦优雅起身,手抚着花瓣,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她真诚地道谢,“谢谢你,王爷。”

  项崇轻轻摇头,“我有我的私心,你不用谢我。”

  私心?

  郭朦狐疑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你?”

  难得项崇有她不知道的打算?不能吧……这可是正人君子。

  “我希望你能多笑笑。”希望你能够开心,尽管我明白这是奢望。被束缚被折磨的你,怎么可能开心呢?

  所以,我的私心也是一种奢求。

  郭朦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项崇说的私心,居然与她有关。而且,是这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今天,我很开心。”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在乎我。是否会哭,是否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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