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轩离
春和景明，佳期如许。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云深不知处，花信到梧桐。
江厌离找到蓝菏时，她正躺在凤凰木下宽大的摇篮里，怀里不知抱着什么白白圆圆的东西，一晃一晃地小憩。
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悄声缓步靠近，微微低头。
只见摇篮之中，蓝菏侧着头睡得安稳，眉目舒展柔和，一张精致莹白的脸蛋微微压在肩头，挤出来一小团软乎乎的颊肉，红润的唇瓣微微嘟起，似是在做什么甜梦。那一头柔顺如瀑的长发，被细心编作一条长长的发辫，繁茂的浅蓝细碎小花自她发丝间生长开花，如同散落的碎水晶，星星点点缀在自胸前垂至腰际的发辫上。
她纤长白皙的颈边此刻正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肉嘟嘟的粉白脸颊隔着一张厚帕子压在衣襟上，一只小手抓着蓝菏发辫的尾巴，被一双手托着抱在怀里，圆乎乎的小身体随着身下长辈的呼吸一起一伏，小嘴微微张开，口水在帕子上淌了不少。
——原来是个孩子。
这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一个微哑的声音响起：“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江厌离一怔，就见那沉睡的美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浅琥珀色的眸中含着春困后的水光，像水洗后的琉璃，底色却一片清明。
“阿菏姐姐的警惕心好强，我已经很努力地安静了。”见人醒了，江厌离收敛了自己的目光，眉眼含笑，随即又落在蓝菏怀里的幼崽身上，“这个孩子是......”
顾念着睡着的孩子，两人的声音都很轻，蓝菏躺在半圆形如蛋壳般的躺椅上，按在蓝景仪背上的手轻轻戳了戳一只握成小拳头的小肉手，笑道：“我未来的弟子，阿恣，表字景仪。”
说罢，几道略沉的脚步声传来，凤凰轩的侍女们搬来了属于江厌离的那把躺椅，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全程蓝景仪都睡得格外香，没有一丁点被打扰的迹象。
江厌离躺在躺椅上，道：“这么小，怎么从未听阿菏姐姐提起过？”
蓝菏笑眯眯道：“因为这件事他爹娘还不知道。”
江厌离：？
见江厌离表情难以言喻，蓝菏主动解释道：“阿恣的爹是我的堂伯，同时也是我师父如今的独子，算是我的师兄，他的娘亲是我幼时教习女修规制、世家女眷外交礼仪的先生，所以，阿恣与我渊源不浅，我也有心收一个弟子在身边。”
江厌离惊讶道：“阿恣......这孩子是个男孩吧？可是姑苏蓝氏不是男女修分开教习么？待到这孩子七岁以后，阿菏姐姐难道要每天早起走半个时辰去教孩子？”
阿菏姐姐什么时候这般勤快了？
果不其然，蓝菏脸上挂上了几分苦恼：“啊……说的也是，忘了这茬。”
江厌离失笑：“倒是难得见阿菏姐姐这般模样。”
蓝菏看向她，疑惑：“什么模样？”
江厌离浅笑道：“以往阿菏姐姐不论做什么，仿佛都胸有成竹、谋定后动，倒是极少见你因为一时冲动去做一件未经思量的事。”
“是吗？我还以为我做这种事做得挺多。”蓝菏认真想想，随后又发觉成长道路上江厌离与自己多是书信往来，偶尔随着父母参加宴会或清谈会时，两人才短暂地见面，就像是以前大学生毕业，与小伙伴各奔东西，只有对方的生日或者国假才能相约团聚。
于是她说道：“毕竟我在姑苏待得多，你在云梦，你不知道也正常。”
说罢，蓝菏伸腿在地上踢了一下，摇篮慢慢地又晃了起来。
江厌离“嗯”了一声，看着蓝菏懒洋洋的模样，眼底情绪未明，道：“那阿菏姐姐往后就这样一直待在姑苏吗？”
“不然呢？”蓝菏呼噜呼噜摸着蓝景仪身上软绵绵的肉肉，懒叽叽道，“二长老年纪大了，蓝雨先生新婚燕尔，你看，孩子都丢给我了，我娘惦念着和我爹出门也已经惦念很久，阿湛因为阿羡现在也忙得团团转，阿瑶在兰陵金氏，嫡系仅我一个女子，蓝家总不可能全部丢在阿涣和叔父身上。”
说罢，她挑眉道：“难道你不是？我记得你和金子轩的婚约已经退了，再过不久江澄也该继承宗主之位了，我可不信云梦江氏没有你的位置。”
江厌离轻笑：“确实。”
蓝菏又踢了一下地面：“我本来以为你是来找我庆祝你迟到的自由，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所以，厌离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心事呢？”
江厌离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蓝菏看着她，笑而不语。
“好吧。”江厌离放弃探寻蓝菏那奇异的情绪感受能力，直接进入正题，“我感觉我好像喜欢上金大公子了。”
蓝菏点头：“哦……然后……嗯？？？”
她一脚踩住地面，弹坐起身，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加大，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蓝菏怀里的小朋友脑袋往下垂，口水巾掉了下去。
蓝景仪不舒服地动弹了一下，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唔…………”
江厌离坐起身，盯着蓝景仪大气都不敢出。
蓝菏迅速反应过来，低头拍拍怀里的小朋友，快速地从乾坤袋摸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放在原位，将蓝景仪的小脑袋压上去，重新躺回原位，嘴里“哦哦”地轻声将他哄睡。
蓝景仪肉乎乎的脸颊蹭了蹭干净柔软的帕子，奶猫似的咕噜两声，这才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蓝菏松了口气，随后重新看向江厌离，眼神里充斥着难以置信，声音明显压低：“你！喜欢上了金子轩？”
江厌离有些尴尬地点了下头，心虚地不敢和蓝菏对视。
蓝菏实在想不通，震撼之下连声追问：“为什么啊？！你要是喜欢他，当初退什么婚啊？我吐槽他的时候，你又跟着点什么头啊？”
说罢，还不死心地问道：“你确定你是喜欢上他了，而不是退婚之后高兴过了头，天天惦记着这事，误以为自己爱上了？”
江厌离低下头一言不发，看上去更心虚了。
蓝菏“啧”了一声：“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说话。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这么突然，总不能是金子轩给你下蛊了吧？”
江厌离终于出声：“没有，我去看过医师了，阿澄还特地跑了趟南疆，去寻了个蛊师来给我看。”
蓝菏无语：“……需要我夸你们姐弟俩足够警惕，行动力够强吗？”
江厌离眼神飘忽，干笑两声。
看她这副模样，蓝菏无奈道：“所以，你是怎么突然发现你喜欢上他的？你跟他退婚连一年都不到吧？请问我们江大小姐是怎么在这一年之内突然从对金大公子毫无感觉变成喜欢的呢？”
她加重了“突然”两个字，▼-▼盯着江厌离。
江厌离轻咳一声：“本来确实对他没什么感觉的，但是，我突然发现金大公子其实长得很好看。”
蓝菏道：“金子轩整容了？”
“不是。”江厌离不懂整容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出来意思，她状似羞涩地捂着脸躺回躺椅上，细声细气道，“我就是觉得，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蓝菏：？？？
江厌离脸颊通红，眉眼间尽是少女提及心上人时挡不住的娇羞，但她口中吐出的话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阿菏姐姐你知道的，我收徒大会结束三日后，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就正式解除婚约了，信物也各自归还，但其实就在你们走的当天，我娘和金夫人就谈好了这件事，你们走之后不久，金公子主动来寻我......”
莲花坞
江厌离听着采荷汇报退婚时日已定的消息，因为蓝菏离开又有鬼修作乱添加工作量的糟糕心情瞬间好转大半。
她端起茶盏，愉悦地道：“本当如此。”
刚抿了一口，门外侍女突然进门传话，言说兰陵金氏的金大公子正在外廊寻小姐，说有事要问。
采荷蹙眉道：“小姐，您与金大公子解除婚约的消息，只怕金大公子已经知晓，未免小姐被纠缠，要不奴婢去拒了吧。”
江厌离心情正好，闻言放下茶盏，起身道：“不必，阿澄那边还没忙完，左右我闲来无事，去见一面也没什么。好歹战友一场，我把话说绝一些，料想他也不是那百般纠缠的性子。”
说罢，她迈步走出门外，跟着侍女走到外廊。
外廊檐角垂着素色纱帘，风过处轻拂廊下青石板，金子轩一身白衣金纹锦袍立在廊柱旁，身姿挺拔。
见她走来，清俊的青年立刻抬步迎了上来。
“江姑娘！”
江厌离站在原地，和金子轩保持一定距离，抬眸浅笑：“听闻金大公子寻我，敢问是有何事？”
金子轩看着江厌离温和疏离的浅笑，原本正准备质问的话哽在喉头，干巴巴吐出一句：“那个，我娘和我说，我们的婚约解除了。”
“哦，我知道了。”江厌离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连惊讶都懒得装一下，“那厌离在此预祝金大公子日后觅得佳偶。”
金子轩不傻，看着她清秀温柔的面容和平淡的浅笑，瞬间明白，对方早就知道这件事。
此处还有云梦江氏的仆役，若要顾全兰陵金氏大公子的体面，此刻他应该礼貌地祝福江厌离日后也能寻得良人。
可是，他现在却连扯起嘴角弧度的力气都没有。
仰仗父母容颜皆盛，金子轩自出生起，外界的鲜花锦簇他都唾手可得，在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年纪，他身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于是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
直到，他见到了江厌离。
——这个，父母为他指定的未婚妻。
从第一次见面起，金子轩就对江厌离很不满意。
彼时金子轩还处于猫嫌狗憎的年纪，哪有什么一见钟情。
他不懂得未婚妻的含义，只是在意外出现的蓝菏的衬托下，江厌离在年幼的金子轩眼里，就成为了他拥有的一切完美事物里唯一的一个不完美。
他为此闹过脾气，可是一贯疼爱他的母亲却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取消这门婚事。
岁月悠悠，等到他与江厌离因种种原因逐渐熟悉，等到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江厌离身上移开，暗自期待自己与江厌离履行婚约，成亲生子。
却恍然发觉，江厌离并不喜欢他，即便他们曾在战场交托生死，他的未婚妻依然要和他解除婚约。
他已经尽力挽留了，可是她还是不愿意接受他，甚至没有给他任何理由。
她好像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他。
江厌离耐心地等了片刻，却见金子轩只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又想想对方这些天为了让自己改变主意做出的努力，于是好脾气地对金子轩点了下头，安慰道：“若是金大公子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姻缘不可强求，虽然我与金大公子无缘，但是世家优秀女子不知凡几，金大公子日后定会遇上属于自己的良缘的。”
说罢，她带着采荷转身就要离去。
但下一秒，她的步子迈不动了。
一滴晶莹的泪，顺着金子轩的面庞滑落。
世家公子榜第三的青年，那张一贯俊美高傲的面庞此刻苍白又脆弱，眼角泛红，就这样倔强地看着江厌离，眼底是藏不住的受伤。
江厌离愣住了。
“江厌离。”金子轩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不顾任何礼节地叫江厌离的全名，声音哽咽，挺直的背脊都带着微微颤抖，彰显青年不安的心事。
他看着江厌离怔愣的双眸，固执地询问：“江厌离，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欢？”
江厌离看着他眼底的脆弱与微小的期望，仿佛自己一句话就能掌控这个高傲的、俊美的青年所有的情绪，一瞬间，她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我当时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看上去很失望的样子，哭着就跑了。”
“本来我没反应过来当时对他是不是喜欢的，可是后来很多个日夜我都不由自主想起他，他哭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我始终画不出来那种感觉，慢慢地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好像也喜欢上他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眼看着江厌离的脸都红成熟透的虾子，那羞涩的表象下眼底全是回味，蓝菏一时震撼当场，无言以对。
难道她还能怪金子轩哭得太不合时宜，硬生生启蒙了江厌离的隐藏S属性和xp吗？
果然人享受过了权力就是不一样，温柔贤淑小白花爆改S属性腹黑女主人。
蓝菏嘴角抽搐，沉默片刻，假笑道：“所以，你现在来找我，难道是想要我给你出个主意吗？”
“这个婚约闹成这样……金子轩可是被你退婚退了三次，三次啊！虽然是私底下，但是兰陵金氏除非不要脸面，或者金子轩要死要活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否则这你俩要怎么成？”
江厌离不好意思地再度躲开蓝菏怨念的目光。
蓝菏不死心地询问：“你就认准他了？没想过去找一个长相俊秀的男子哭一个给你看看？”
江厌离小小声提醒：“金大公子是世家公子排行榜第三。”
蓝菏：“............”
好吧，一般人还真比不上金子轩那张脸。
蓝菏啧一声，烦躁道：“那实在不行委屈一下金子轩算了，找个机会把他绑到云梦，隐姓埋名当赘婿？嘶——有点难度，我晚点去翻一下乾坤袋，以前药阁给的那些迷药应该效果很不错……”
眼看蓝菏吐出的话越来越危险，江厌离急忙打断她：“阿菏姐姐！不必！真的！我和金大公子私底下还有书信往来。”
闻言，蓝菏立刻住嘴，随即缓缓抬眸，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善：“你不要告诉我，在你把这件事告诉江澄和我之前，已经和金子轩坦白过了。”
江厌离没想到蓝菏反应这么快，她干咳一声，眼神飘忽，意有所指道：“景仪还在睡觉，云深不知处禁止大声喧哗。”
一时间，空气凝滞。
良久，她听见了蓝菏的冷笑。
“记性这么好啊，我还以为等到你和金子轩良缘再续，成亲发请帖那天才能想起来云深不知处还有一个朋友。”
江厌离偏过头，刚想说什么，却对上了蓝菏那双清浅到近乎冷漠的眼睛，解释的话语瞬间哽在喉头。
蓝菏冷声道：“既然江姑娘都已经和金大公子互通心意，那前面说得那么多废话莫非是来消遣我的？”
江厌离反应过来，立刻道歉解释：“并非如此，我从未想过要消遣你，阿菏姐姐就当我被美色迷昏了头，本来我只是担心金大公子当真心如死灰，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
“我知你一直在乎我，若得知此事定要生气，原本想着循序渐进慢慢同你坦白的，没想到......”
蓝菏看着江厌离，审视着她的话语，半晌才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讨厌兰陵金氏。”
“如果可以，我情愿阿瑶一辈子和兰陵金氏没有丝毫干系。你那么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阿瑶入金家，为的究竟是什么。”
江厌离看着蓝菏，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无奈道：“所以阿菏姐姐方才那样果然都是装的吧。”
假装和她站在同一边，先说退婚给兰陵金氏的影响，让她觉得走正常途径两家再度联姻几乎不可能，然后提出绑架金子轩给她当赘婿这种一听就不太靠谱的想法。
蓝菏瞥她一眼：“九真一假吧，我说过多少遍兰陵金氏风水差，金光善不是什么好人，你难道还非要跳金家这个火坑，和我作对？朋友多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
“你如果对金子轩是真心的，那我劝你一句，你最好尽早想办法让金子轩假死，失忆，用另一种身份生存。然后重新组建一个新的家族也好，当赘婿也罢，总之不要以兰陵金氏少宗主的身份一直给阿瑶的路添堵。”蓝菏闭上眼，不去看江厌离，声线微冷，“否则，他早晚会死在金鳞台。”
兰陵金氏和姑苏蓝氏不一样。
对于兰陵金氏而言，嫡系主脉只有一支，金子轩的存在本身就是金子瑶踏上至高位的一块绊脚石。
蓝菏始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早就想好了，等到时机成熟，或许借着一次夜猎，兰陵金氏的大公子会意外身亡，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会出现一个摔到脑袋失忆的富户散修林轩。
她会试着引荐江厌离认识林轩，运气好的话，或许一个名叫江凌或林凌的孩子会降生于世。
说罢，蓝菏冷哼一声：“就算没有阿瑶认祖归宗这件事，你选择嫁给金子轩，难道还指望我会因此对兰陵金氏改观？”
江厌离即便知道答案，仍然忍不住道：“阿菏姐姐讨厌的只是金宗主吧，若是金大公子当上兰陵金氏宗主，阿菏姐姐依然态度不变么？”
蓝菏睁开眼看她，没好气道：“我和金子轩很熟吗？就他爹那样，他能单纯到几时？”
江厌离叹息：“好吧。”
但她心里对蓝菏的话半分都不相信。
能主动说出让金子轩假死失忆，亲口说出金子轩性情单纯的阿菏姐姐，怎么可能真的下手杀了金子轩呢？
阿菏姐姐，一直都是她记忆里那个干干净净，心软又善良的小仙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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