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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决定


  南镜皇帝的生辰一结束,来使们也纷纷打道回府。

  各国的马车此刻正缓缓地离开。车轮轧过青砖,带走南镜的回礼与秘闻,留下浅浅的痕迹与暂时的宁静。

  妙春堂的后院里也安静下来。

  李秋生转过头,望见了萧然眼里深深的颓然。

  她这样的年纪,即将知道接下来的现实,未免有些残酷了。

  萧然却已走近他。

  之前束月进了屋子,想来也是知情的,也会照顾好晕倒的君意澜。李秋生选择出来,想必是有话与她单独说了。

  一想到方才那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我们,需不需要换个地方?”

  萧然推开了隔壁门牌为“法制”的房间。屋子还没人住过,里面家具摆设一尘不染。

  两人坐下后,李秋生见萧然眉间担忧,反倒是笑了笑:“想不想知道我这几年去做了什么?”

  萧然自进屋后便一直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那头不知怎么由白色变为黑色的头发里,再次冒出了白色,看他细细的眼角弯起深刻的痕迹,连记忆中黑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颜色。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秋生手撑着下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这几年我手刃了很多人,像遮面阁的杜闻云,白城沈家的沈狄......也算是对当年的事情,有个交代。”

  萧然眼睛波动了一下。

  十七年前的事情,竟也和遮面阁有关系?

  她选择不问遮面阁的事,而是问了她目前最担心的问题:“您现在的身体......情况如何?”

  李秋生垂了垂眼睛,不去看她眼底一点希翼。他左手捻起一缕头发,答非所问:“恩怨结清后,我本应不在这世上了,可就在前些日子,有名男子忽然找到了我,给了我一样东西。”

  “那时是深夜,我没看清他面容,只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香气。他给了我传说中的‘旧命’......那是一株药材,作用逆天到可以续命,只是后续隐患......我本不欲收,可那男子忽然说话了。”

  李秋生停了停:“他说,‘南镜长公主病重,你不回去吗。’”

  “我是将死之人,若是这世上有两人我放心不下,那便是你与意澜。”

  萧然眼睛微红,定定地看着他。

  与男子谈话细节李秋生并未多言,只接着道:

  “‘旧命’旧命,以陈旧之命,来救他人之命。我想着,若是能用我命,来换她的命,真是太好不过了......服用过后,我便想趁着南镜皇帝生辰混乱,接近意澜,未料却见着了你。”

  萧然低下头,不愿看面前之人脸上轻松的表情。

  他为什么会这般轻松?为什么不想想若是他死了......若是他死了,会有多少人悲痛!他如何能做到这般轻松!

  耳边依旧响着李秋生一些话,她却再也听不进去。她眼睛发红地盯着搭在面前的手腕。

  皮肤褶皱,瘦如包骨。

  她忽然伸手搭了上去。李秋生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并未抽回。

  他看见萧然眼底的希翼瞬间寂灭。

  萧然搭在他腕上的手艰难地收回,覆在覆在眼睛上。

  若以油灯来比喻一人的寿命,那么李秋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

  李秋生轻松的神情终于破裂,他搭在萧然颤抖的肩头,低声道:“然儿,你长大了。”

  长大了,便应看淡生离死别,不能哭了。

  “这不一样......和长大有什么关系......”萧然埋在右手掌心里,声音发颤,“您告诉我,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了?”

  她抹了把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方才的水汽,眼珠湿漉漉地看着他。

  李秋生沉默。在萧然以为无药可解时,他道:“或许......有吧。”

  萧然心情经历了大落大起大喜大悲,此刻听闻这话,面上竟带了点苦笑:“您可真......磨人。”

  这般绕来绕去,让她绝望又给她希望,万一最后的希望里再是绝望......萧然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了。

  “我磨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李秋生语气带了点调笑,而后正色道,“只是这希望太过渺茫,怕你徒增失望。”

  “您说。”萧然声音带了点催促。

  “‘旧命’虽算得上稀有,可仍有比它还要珍贵的草药,名唤‘新生’。传言里,‘新生’只在这世上现过一次,还是百年前,玄冥大师为爱徒怀清所用,至于现在还有没有......无处得知。”

  萧然微愣,玄冥?怀清?那不就是......

  “也就是说,‘新生’可以治好‘旧命’所治不好的病?这种草药只存在于灵迹的长明寺,亦或是长明塔里?”

  不待李秋生回答,她又问道:“您的身体可以支撑多久?”

  “......约莫半年。”

  半年。

  萧然心像是又被刺了一下:“我知道了。”

  李秋生眉间担忧,却看她嘴边平平带了笑:“这段时间,您好好休息,两个月后,我把‘新生’带回来。”

  她又想到上午和汪昱的谈话,不免有些无奈。两个月后,乃是长明塔开启的日子,传言里,灵迹的长明塔很可能藏着四国百年前财富,自然会引发各方势力的注意。

  她本下定决心不去凑这个热闹,可为了那株药材,萧然想着,这灵迹的百年盛事,倒是非去不可了。

  “然儿,”李秋生眉头微蹙,“我本想让你知难而退,要知到时,江湖朝堂势力必定都会到场,你孤身一人,怕是应付不来。”

  “您不必担心,到时我会以自保为上,绝不乱来。”

  李秋生还欲多言,萧然却站起身,微微一笑:“我主意已定,从小到大我都听您的,现在,也请您听我一回。”

  李秋生看着她嘴角微微掀起的弧度,忽然道:“然儿,你是真的......长大了。”

  ————

  与之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束月的耳朵缓缓离开了紧贴的墙壁。

  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过,倒是确定了她在两个月后会去灵迹。

  束月抚平因身体微弯而出现的褶皱,转身行至君意澜榻前矮凳准备坐下,待看见床上人脸时浑身一震。

  君意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或者说,根本没有受茶中药物作用的影响。

  她双手交叠在腹间,眼睛静静地望着屋顶,一行清泪自眼角缓缓流下。

  饶是束月见过诸多世面,面对君意澜这般安静无声的流泪,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君意澜迅速眨眨眼,伸出食指按在了自己唇上,“嘘”了一声,又对她招了招手。

  束月握住了那只手,坐在床榻边,低声道:“公主......”

  “他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不是疑问,是祈使的语气。

  束月眸中划过心疼,有些艰难道:“是,但萧然已说会去寻找能补救的药材,此事尚有弥补的余地......”

  君意澜摇了摇头:“今日这事,你勿要与人说。”她一双明目看过来,通彻直至束月内心。

  “尤其是渊儿,想来此事于他也是徒增烦恼,不如不说。”

  束月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

  君意澜轻轻握着她的手:“除了萧然那孩子,我们......没有人是真正感到悲伤的,即便是我,想必过一些日子......”

  她的手搭在了眼眶上,声音像是要散了。

  “怕是连他是谁,都会忘了罢。”

  ————

  华明天不亮便出发,接近傍晚时分,才回到了妙春堂。

  彼时萧然已经问清了李秋生的身体状况,只是寿命有时限,并没有需要忌口的东西。于是她便买来了小时候他常喝的糯米酒,弥补一下七年前父女两离家之前的喝的那次酒。

  "那时候您是不是想说'不喝就没有机会再喝了'?"萧然对着他敬了一杯酒。

  "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李秋生笑着,与她杯子碰了一下。

  当华明见到院中的李秋生时,倒是愣了一愣。

  “师伯?”华明声音有些意外。

  “是小明啊。”李秋生早已从萧然口中听闻了一些事情,再见华明油然生出亲切之感,也不照七年前唤他“贤侄”,便喊得亲切了些。

  华明在听到那声称呼时眼皮便跳了一跳,但触到怀中细长之物时,神情又恢复了正常。

  “你今天去哪了?”萧然抿了口酒,随口一问。

  “昨日偶遇故人,今日便出去寻了。”华明答。

  萧然“哦”了一声,端起酒杯嗅了嗅,忽觉得不太对劲。

  空气中的味道......不一样了。

  李秋生开始自然地和华明闲谈起来,萧然待华明离得近了忽然伸出手扯了他衣服闻了闻,华明反应也快,手一拂袖子便从萧然手中脱落。

  “啧啧啧,”萧然咂嘴,“原来故人是个姑娘。”

  这院中原本只有糯米酒的清香,可华明一来,便多了一抹幽幽的冷香。

  那冷香味带着甜,又带着冬日冰雪样的凉意,绝不是华明所有。

  萧然正八卦地想与李秋生说说旧事,却见华明眯了眯眼睛。

  不妙。

  萧然紧张了一下。

  上次他眯眼睛,自己姨妈巾差点断货。

  她腾地起身,脸上嬉笑:“你们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

  君意澜这一晕晕得有些久,众人用过晚饭,她还是没有醒来。

  束月有事先行离开,李秋生便回到房间照顾着君意澜。

  萧然躺在屋顶上,想着这院子里人来人走,事起事落,最终都能随着这夜晚一起安静下来罢。

  她拨了拨被夜风吹到眼前的碎发。

  这样安静的晚上,忽然有点想他。

  又一阵风来,萧然终于笑了笑。

  “来了?”

  身旁凭空多了一人,黑衣银边,正以与她一模一样的姿态躺在她身边。

  萧然侧头:“事情忙完了?”

  “还未,”君临渊侧头,双眸亮若星子,“想着总不能一天未见你,便来了。”

  “总不可能天天见面的。”萧然望着他,嘴角微扬:

  “比如我两个月之后要去灵迹,你,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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