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包子
季涵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骨头的脆响让萧然心惊，她赶忙上前先探了陈叔的鼻息，见还有气便做了些简单处理，正想怎么把人抬进屋时，见到了闻声赶来的汪柳二人。
季涵全程没有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陈叔，只脑中不断回响方才那几句话——
“大少爷没了......夫人一病不起......”
心脏被这几个字反复割磨着，他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张张嘴发现什么也喊不出来。怎么会呢？大哥前几日还教他如何打理生意，他嫌枯燥便找机会溜了出来，还是母亲给他收拾的行李......他空洞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茫然，现在，他该怎么办？
肩头搭上一只手，他眼睛渐渐聚焦，看清了萧然。萧然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抽了一下，手上不由地抓紧了些。
“回去。”她说。
极大的悲恸下，季涵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萧然只听到陈叔昏倒前让他回去，而兄亡母病这样大的事情，季涵也必须回去。
是了，回去，快些回去，兄长和母亲还在等着自己......季涵眼泪忽得就掉了下来。萧然手顺势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事情紧急不容耽误，只是陈叔的马早已透支......她不由地看向了君临渊。
他带来的那匹黑马正安静地待在焦树旁。
君临渊看萧然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乞求，心情沉了些，口中道：“季公子请便。”
季涵神智终于回来了些。眼前的人是南镜的太子，若是平时，他万万是不敢受的，可现在......他刚被萧然扶起的身体再次重重跪下，磕了头，哑着声道：“草民......谢太子大恩。”
黑马很温顺，身上换了个人也没将他摔下去，张开蹄子便跑开了。陈叔也已被移至屋内，汪昱见萧然没有动作，便知会柳飞花去外面请大夫，而自己也在原地未动。
君临渊从头到尾神情如常，萧然便试探着问了句：“你还有马吗？”她一想到刚才季涵流着泪的脸，实在心疼得狠，有心想跟季涵走一趟。
“不放心？”萧然刚要点头，头顶阴影一罩，脖上便多了根串着哨子的红绳。
“试试。”
哨音清脆，一匹纯白的马不知从哪窜了出来，非常灵性地在萧然面前停下，喘着粗气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萧然笑着看了他：“那我就不客气了？”一个翻身上了马背。华明猜到了她意思，便道：“季家就在镜城南边。”
萧然点头，想到原本和宫珺约好，这会自己却先走一步，便对汪昱交待道：“和我娘说一声，请她到镜城妙春堂等我。”
汪昱“嗯”了一声后，似笑非笑地看了君临渊一眼。
“那我走......”
“了”字还没出口，只觉身后一沉，黑色衣袖环住她的腰接过缰绳，声音沉如水：“走罢。”
————
萧然想着，这人是生气了。
走之前她的狐裘被他解下，反系在身前用以防风。身前是暖和的皮毛，身后是他暖和的胸膛，而路程多又颠簸，两人身体便时时碰蹭到。
怕头发吹到身后人脸上，萧然顺手拢至颈边，侧头看他表情，心里建设一番才开口：“生气了？”
君临渊看她一眼便收回目光，马跑得更快了。
“你也瞧见了，季涵那样怎么教人放心......”萧然想解释几句，却听他道：“你当我面说不放心别的男子，又教我如何放心？”
萧然一噎。
紧接着，君临渊感觉女子身体朝后靠了靠，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契合得仿佛量身定造。萧然忽然指了一个方向：“你看那个。”
他下意识顺着放向看去，怀中女子趁机迅速仰头，在他脸颊旁飞快地亲了一下。
温热触感稍纵即逝，君临渊少有地愣了片刻，再看萧然一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只耳垂上充血的红色显示了心里的紧张。
先前那股气忽然就消了个干净。
他凑近了些，轻轻咬了咬她耳朵：“你惯是会敷衍我。”
萧然一颤，拢起的长发迎风散开，一下下挠在他心上。
“别动。”君临渊声音沉了些，手臂将她环得更紧。萧然顿时正襟危坐。身后男子低笑了声，她略松了口气——看来心情是变好了些。
“方才听你说到你娘？”
萧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交代汪昱时没有避开他。现在被问及，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自己母亲是西梵的长公主，她现在的身份也提高到和他门当户对的地步了？
她半开玩笑似地道：“说出来怕吓着你。”
“也罢，”君临渊倒没有让她继续说，“等到镜城我亲自去拜访。”
萧然不解，“嗯？”了一声。
“事情该定下来了，也好绝了某些人心思。”
萧然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听起来像是......提亲？她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随后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相貌够了，年纪够了，就横在两人中间最大的身份问题，如今也不成问题，只是......
狐裘下的手指拧成了麻花。她轻声道：“哎，你府里有别的女子吗？”
说完瞬间后悔。
自己何必多此一问？这是古代，他这个年龄的男子，怎么会没有？
“没有。”答案明显让萧然愣了下。
“前几年我在宫外生活，恰好避开了这些事。”
君临渊盯着她渐渐亮起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现在，我想聘请你为府里的女主人，你愿意吗？”
不说嫁娶说聘请，萧然觉着，这是她听过最好的情话。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便把自己嫁了出去。
“好。”
————
灵迹四面环水，本以为要像来时一般换船走，到了地方才发现，水面早已被冻个结实。
金属包裹的马蹄并不畏寒，载着两人直接踏上冰面，萧然生怕一个受不住连人带马掉进冰窟窿里，君临渊却道：“无事，我来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萧然看着他眼皮下淡淡的青色，想到他千里迢迢赶来，还没休息便又陪着自己回去，心里一软。虽然季涵已不见影子，怕是会不眠不休地赶回去，可他们却不能跟着这样耗。
“是我太急了，到前面我们吃些东西歇会吧。”
待到有市集的小镇，两人下了马。狐裘太重，萧然便顺手搭在了马背上，由君临渊牵着，自己在他旁边走着。时辰还未到中午，估摸着君临渊还没用早点，她便停在一家摊子前。
“吃包子吗？”
君临渊身形一顿，牵绳自手中落下。
刚才一瞬间有片段在脑中闪过，未来及抓住。
萧然正想着数月前在洛水时，某日他请她吃了包子，还是韭菜馅的.....却见身侧人迟迟未有动作，她奇怪地挑了挑眉：“怎么了？”
数年前，山脚下草丛里，青色衣裙的少女蹲着搓了搓手，眼神期待看着他。
“吃包子吗？”
深埋的模糊影子逐渐清晰，化成身前女子的样貌。
萧然见他想得出神，便做主买了几个包子对他晃了晃：“想什么呢？”
“在想小时候的你是什么样。”
萧然暗道自己是越来越招架不住他的话了：“和现在差不多吧......”
“嗯，是差不多。”这话萧然听得不明不白，刚要问却听他道：“上马。”
“不需要歇会？”
“不用，事情还是早些解决得好。”
他算是深刻理解了缘分天注定这句话。
那枚埋进树皮里的扳指，以一种巧合，辗转到它原本的主子手中。
嗒嗒马蹄声中，君临渊闻了闻透过油纸的包子味。
——事情早些解决，也好早些娶你。
————
两日后，镜城。
萧然本以为再次回来，她是会带着李秋生所需的药材直奔妙春堂。只是药材在灵迹时她便交给了离沙，此刻也不清楚李秋生用了后身体有没有恢复些。
进城时，已有人认出了他们。待至了人少的地方，一个灰衣打扮的人跟上来对君临渊行了一礼。君临渊也不回避，萧然便隐约听那人说了句：“四殿下又出宫了。”
君临渊只道：“知道了。”后吩咐那人准备些上季家要带的东西。
萧然见那人面生，顺口问了句：“怎么不见离沙？”
萧然不知道，离沙跟在君临渊身边八年，几日前跪在他主子面前，面色通红地说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请求。
“他去办些私事，我便准他假了。”君临渊问道，“要不要先回妙春堂？”
萧然摇摇头。他们二人途中只稍作休息，也用了近两日时间，季涵心切，路上行得怕是更急些。
她得确定季涵无事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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