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真相
灵堂里,秦泽亲自在季光的棺材前,烧了一把纸钱。
毕竟在人家办丧事时来这么一出,实在是太缺德了。可太子要求,不这么做自己的命怕是要掉半条。
火舌一燎,看黄色的纸钱逐渐化成黑色的灰烬。秦泽心里默念几句莫怪莫怪,这才起了身,看立在自己身后的季桐。
季桐此刻脸色非常难看。
他领着家丁跪下:“见过秦大人,草民斗胆一问,不知季家犯了什么事,官府竟然要在此刻搜查?兄长尸骨未寒,大人需给季家上下一个解释。”
秦泽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君临渊,硬着头皮绷住脸,正色道:“季二公子稍安勿躁,官府只是奉命办事罢了。鉴于此刻特殊情况,本官已交代他们,不会损坏季家一分东西。”
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秦泽心里冷哼一声。要不是有点忌讳,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官府要是真想查人抓人,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说完有意无意眼光又飘向君临渊方向,见对方略一颔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秦泽挥挥手,官兵身体立刻挺直,朝季家各处散开了。
————
家丁们扶季涵回了房间,又差了人去喊后院的周大夫。
周林在季家呆了十余年,季家人有个头痛发热,都是由他看诊开方子抓药。当他提着药箱赶到时,季涵的半边脸已经开始红肿。
“二公子这是......”周林刚要问,一旁家丁使了个眼色,他便把剩下的话吞下去了。
放眼季家,谁有资格、有胆子敢打金贵的小少爷?片刻前他还被请去了季夫人房间,见季老爷正陪着季夫人,想来......也只有二少爷了。
想到这周林眉头皱了皱,手上用冷水拧了巾帕给季涵敷着。不想手被季涵一把抓住。
“周大夫,”季涵抓得他的手有些痛,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大哥......走的时候,你是不是在一旁陪着?”
周林神情一僵:“小的赶到时,大少爷......已经走了,小的只负责确认而已。”
季涵抓住他的手松开来,脱力般覆在双眼上。
“大少爷事务繁忙,素日里便偶有心如绞痛的症状,久积成病,一旦没压住......便是神仙也受不住啊。”
眼泪贴着掌缝滚滚流下,周林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小心宽慰一句:“小少爷保重身体。”说完便要告退。
门口忽而有官兵推门进来,为首一人指着屋内几人冷喝道:“一个都不能走!”
啪的一声。药箱惊落在地。
为首官兵眯起了眼睛。
周林微微发抖着身体,弯着腰一时不敢捡起来。
————
房门外已能听见隐隐的搜查声。
萧然已经举不动手上的孩子了。她收回酸痛的胳膊,凑近自己脸:“来,趴在我肩上。”
小男孩这回听话得跟变了个人似的,短胳膊抓住萧然肩后的衣服,萧然叉在他咯吱窝下的手换到了他的膝盖窝处。
远远看着,就像扛着麻袋一样。
见她要走,肩上的孩子抓紧了她的衣服:“我们去哪?”
“去喝水,然后找你家人。”
肩上的小人嘀咕道:“不要......”
“不行,”萧然有意逗他,抬了抬自己的腿,“你把我衣服弄脏了,得跟我赔礼道歉。你这么小,那我只有找你家人了。”
肩上的小人一听赔礼,挪出一只手把系在腰上的小荷包解了下来:“这个够吗?”
挺有分量一小袋。萧然好奇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几粒金子打成的小花生。
她单手把荷包重新系回去:“不够。”
显然肩上的小人对金钱没有观念,还以为真的不够。想着一会就要被送回去,他的脸也跟着丧起来。
萧然这回确定了,怀里的是个大富大贵的小祖宗。她还有事,不能陪着耗,当前得找到这孩子家人。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推门而出。
君临渊正在季家四处寻着萧然身影,这一推门两人刚好撞见。
“我刚巧出来。”萧然眉眼里都含着笑。肩上孩子被萧然扛在肩上背对着外面,听道声音后好奇回了下头。
君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小男孩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哥哥......”
萧然正想着这孩子挺聪明,一口一个姐姐哥哥叫的挺甜。却见君临渊慢慢走到她面前道:“确实巧得很。”
“临策,我没想到你还真在这。”
萧然:“......真是兄弟俩?”
“不像?”君临渊双手微抬,君临策立刻举起短胳膊,他用和她一样的姿势从咯吱窝下面叉住君临策,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动作堪称娴熟。
“哥哥,”君临策扒住君临渊咬耳朵,眼光直朝萧然方向飘,“能不能让她到我府里侍候啊。”
萧然一听,眉还没来及挑,却听君临渊拒绝的干脆:“不能。”
“为什么啊?”
“她是我的。”
萧然心里苏了一把。
君临策把张大嘴巴的“啊”字吞下,扁扁嘴:“可是我得赔她衣服......”
君临渊瞥了眼萧然衣摆的糖渍:“你赔不起。”
说完眼睛带笑地看着萧然,缓缓道:“只有我能赔,而且,是用一生来陪。”
君临策听不懂话里意思,只隐约觉得哥哥意思是这间衣服很贵很贵......他的脸又耷拉下来:“这么贵啊......”
被苏得有点羞涩的女子终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
“太子殿下,”秦泽躬身后,又对着他怀里的君临策躬了躬身,“四殿下。”
君临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秦泽余光小心地观察君临渊脸色,见并无明显的不快后,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了松。
他匆匆而来,只在见到君临策时愣了一下,便迅速躬身行礼,一时未觉气氛不太对劲。这会抬起头来,才注意到太子身后有位姑娘,而自己竟依稀有点印象——那个被撕了嘴的人好像就是惹了她才......
秦泽不敢再深想,便直起身询问道:“四殿下既已寻到,是否......”
君临渊未答反问道:“前面什么事?”
秦泽识相地收口,向后招了招手:“把人带过来。”
立刻有两个官兵把周林押了上来,为首一人半跪道:“禀大人,此人乃是住在季家的大夫,小人等搜查房间时,见其言辞神色间多闪烁,小人便留了心思,后叫小人发现他收拾了包袱就要翻墙而走,小人便把他截了下来。”
官兵不识君临渊,便只对秦泽汇报了情况。君临渊给了秦泽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色,秦泽领会,叫人把周林的包袱打开来。
金银细软散了一地,周林“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
秦泽暗地里横了为首官兵一眼:屁大点偷盗的事情还要拿到跟前说,嫌事情不够多是吧。
“先把他带回官府,等本官......”
君临渊眼光瞥过来,秦泽心里倏地一紧。
难道自己做的不对?他立刻改口:“既是季家的人,那便传季家二公子过来问话。”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才收了回去。
等待的时间里,萧然低声道:“这里面有问题?”
君临渊淡淡道:“他是季家的大夫。”
萧然懂了。若是季光在季家死亡,那么在他生命的最后时间里,这个大夫一定会在他身边。若有蹊跷,这个大夫或许知道些什么。
季桐接到官府的传话,话里只告诉他来这里,一路上他怎么也问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情。等到了地点,看见跪在地上的周林和地上的细软,目光闪了一下。
他在周林身边跪下:“不知大人传唤草民何事?”
周林身体发抖,见季桐十分镇定,向拉着救命稻草一样拉住了季桐的胳膊:“二少爷、二少爷救我!”
“周大夫这是怎么了?”季桐目光似警告般冷冷看他一眼,出声问道。
秦泽点了点下巴,为首的官兵又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季桐越听眉头越紧,听他说罢后身体对着秦泽拜了下去:“原来是季家出了家贼,做了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说完直起身,语气遗憾又惋惜:“周大夫你也是在季家待了十年老人了,若是真想带些值钱的东西出府,只说一声,以十年的情分,季家定不会薄待了你,又何须如此呢?”
鬼鬼祟祟的行为,被季桐这么一说便成了偷鸡摸狗的小事。周林听明白了意思,俯下身子止不住地磕头:“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是小人错了!”
这番话一说,秦泽反而不好说什么了。他来回揣摩一番君临渊的意思,才道:“那便先把周林带回官府仔细审问一番,二公子得了空也去一趟罢。”
周林本来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将头磕出血来:“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开恩!”
季桐深吸了一口气:“秦大人,周大夫为季家看诊十年,素日里本分守己,今日事乃一时糊涂所为。还望大人念在周大夫并未酿成大错,尚能迷途知返的份上,能否将其作为我季家家事,交与季家自行处理?”
他抬起头,笑得有些悲凉:“请大人念在季家兄长份上,留季家一份颜面。”
秦泽被他说得也是一叹,在人家办丧事的时候搜查,已是十分缺德了,现在又揪出了人家家里的丑事......这要是放在他自己身上,他怕是该打人了。可人家现仍跪在自己面前,言辞得体又恳切......
大冷天里秦泽额头上给逼出了汗。
继续管这事吧,显得太没人情味,可不管这事吧,太子那边怕是要给他活剥了......
谁来告诉他啊怎么做啊?!
“大人便在季家审罢。”声音有些发虚,却是季涵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
秦泽飘了个眼光过去,官兵便把拦着季涵的手收回。季涵苍白着一张脸,加上一身麻衣慢慢走来,让人感觉下一刻就要倒下了。
他掀开衣摆,方向略偏跪下,正是对着秦泽身后君临渊,深深叩头:“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兄长生前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若他在此,定会当场教人审个清楚。”
“而且......”季涵吸了口气,“草民一直认为,兄长之死有所蹊跷。周大夫是最后陪在兄长身边的人,或许周大夫知道些什么事......”
全场寂静了一瞬。
“你觉得呢?”季涵缓缓侧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季桐,“二哥。”
————
房间里,季涵本在尽力收敛情绪,好安安静静地送大哥最后一程,可心里越是想平静,脑中越是搅做一团。
——“季家的生意,最终总该落在令兄与你的手中。”
耳边响起华明的话。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屋子里正在捡药箱的周林,站起了身。
现在,他跪在季桐身边,四目相对。
“三弟......果真长大了。”季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周林认命般狠狠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小人已知盗窃之错......要小人、小人进那牢狱也自甘情愿,只是小人家里是无辜的......求少爷看在小人为季家看诊十年的份上稍稍照拂一二......小人给少爷磕头了......”
季桐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泽又悄悄看了君临渊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借贵府一用,二位先起来罢。”
季桐当先起身,对着家丁略一颔首,便有人去收拾了。
正厅已收拾妥当,秦泽已问过君临渊,没有旁观的意思。此刻秦泽坐在上座,两侧各站了一排官兵。出于人情便让季桐季涵在下首坐了,片刻后,周林垂着头被人带进来。
他的身体也不再抖了,双手在前深深一拜:“小人拜见大人。”
季桐看了他一眼,眯起了眼睛。
审案来的突然,手边连个惊堂木也没有。秦泽手不自在地点了点桌子,刚要说几句官话,周林便抬起头来。
“草民特来招供,于数月前受季家二公子季桐指使,参与谋害季家大公子,请大人赐罪。”
季桐霍然起身。
————
“外面怎么这么吵?”
季夫人房间里,季老爷正陪在自家夫人床边。季夫人身体虚弱,原本还能站起来走走,痛失大儿子后便卧床不起了。季老爷也是一夜白了半边头。前天请周大夫给看过了,说夫人要静养。
丫头出去问了情况,回来结结巴巴道:“回老爷,秦大人带着官兵来了,现在在、在正厅里审着周大夫......”
周林?
季夫人虚弱地睁开眼,季老爷拍了拍她的手:“夫人别担心,好好歇着,我去外头看看。”临走前交代丫头,“好生照顾着夫人。”
周林再过一个拐弯就要到正厅时,被萧然叫住了。一个官兵正要呵斥,萧然摸出一块牌子,两人看过顿时噤声。
“我和他说几句话。”两人朝后退了些。
“姑娘找我什么事?”周林越过萧然的脸,看向前面等着他的正厅。
“你家人在季桐手中?”
只一句话叫周林猝然看向她。他勉强笑笑:“我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他以你全家人的平安要挟你,帮他隐瞒杀害季光的事实?”
“你不要胡言乱语!”周林声音尖刻起来,萧然毫不在意接着说道,“可你也不想想,季桐连他的大哥都能下得去手,又何必冒着被暴露的风险,保你一家人平安?”
萧然讥笑一声:“我若是季桐,待你进了牢后,先杀你家人,再买通狱卒,给你按一个暴毙身亡的由头,对,没错,就和季光的由头一样,如此才能真正安心!”
周林心里绷的弦终于断了,他断断续续摇着头,像催眠一般自言自语:“不会的,我家里人什么事都不知道,他不会动他们的......”
“他们知不知道是一回事,”萧然欺近些,盯住他眼睛,“季桐怎么想的又是另外一件事。”
周林身体一软,萧然眼疾手快地抄住他一条胳膊,再添最后一把火:“所以,你现在只有把季桐供出来,才能护住你的家人。”
待官兵架走周林后,君临渊执起萧然的手,看清她手里的牌子轻笑道:“做的不错。”
纯黑色的令牌,正面龙纹,反面一个君字,是他在君肃生辰前叫离沙递给她的。
“周林心理防线太弱,诈一诈就都招了。”
萧然笑到一半便收了笑。
真相已八九不离十,只是......季涵得知后该如何自处?
————
正厅里一瞬间安静得窒息。
门口的季老爷拄着拐杖愣住了,以至于没发现身后被丫头搀扶着的季夫人。
季桐厉喝道:“你大胆!竟敢在大人面前凭空诬陷!”说完迅速对着秦泽跪下,“草民冤枉,还请大人明察!”
秦泽只觉得头更痛了。
他就知道!太子交代的,没有一件好事!
“此人贼心不死,自知牢狱之灾在所难免便信口雌黄构陷草民,大人......”
“说下去。”一旁季涵目眦欲裂,指节握得咔咔作响盯着周林,“说下去!”
秦泽眼神示意官兵以防意外发生,底下周林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数月前,二少爷以小人家人安危为要挟,让小人在大少爷常用的药物中添一味药材。这种药材并无毒性,只恰好针对大少爷的心疾,且发作时间缓慢。在积累了一定量后,便将大少爷的心疾彻底激发出来,大少爷这才没了性命。”
季桐嘶叫一声,就要扑向周林,被早做准备的官兵强行按住胳膊,按在地上。
周林越说越激动:“小人在季家十年,不止一次听见二少爷说大少爷独揽生意,他这么害大少爷就是要季家的财产!”
“你可有证据?”秦泽出声道。
“有!”周林恶狠狠盯着季桐,“包袱里的东西就是二少爷收买小人用的,和库房记录一对便可知。”他说完猛地朝底下磕头,磕出一片血来,“小人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只望大人派人去寻小人被二少爷软禁的家人,小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秦泽使了个眼风,便有官兵出去核查了。
季涵手心掐出血来。
大哥......大哥竟是二哥杀的.....竟真的是......
他现在该怎么做?杀人偿命为兄报仇,亲手杀了季桐?
反观季桐被制住之后像是忽然平静了。他看着无知无觉流泪的季涵,嗤笑一声:“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你只不过比季光运气好些,没死成而已。”
事到临头,他反而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几个月前,浮山山脚,我以为你当时就死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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