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妄境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张允荷合上手中的诗集，微微阖眼。整个人像只猫咪一样窝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懒洋洋的，享受着并不刺眼的秋日阳光。心里反复吟咏着刚才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

　　现在，大概是她经历过的，最平和安详的一段时光了。完全不用担心公司的事，还有个哥哥宠着自己。虽然其他家人对张允荷的态度仍然是，不是漠视就是厌恶，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不过人生之事，哪能处处如意呢。张允荷不是没试着去改变，但是每次收获的，除了讥讽的笑容和冰冷的眼神，再无其他。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星空那么浩渺，在此之下的人类，不若尘埃。但是，起码她不自量力过了不是吗，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过世间常事，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或许母亲和姐姐未必那么绝情，看到张允荷为了她们学做菜而弄得满手伤痕的时候，看到张允荷期待满满的眼神时，看到张允荷因为她们的漠视而黯然神伤时，未必没有触动，未必没有心软。但是触动和心软都只是再短暂不过的一瞬，而生活却在走到尽头之前绵绵不绝，凭着那一瞬又能改变什么呢。

　　长大之后，张允荷渐渐明白了母亲不待见自己的理由。有哪个女人，会爱上自己丈夫出轨期间诞生的孩子呢？生不逢时？张允荷从来没抱怨过这一点，就像不管母亲怎样漠视厌恶她，怎样的恶语相向，她也只是心伤，从来不会怨恨母亲。

　　母亲并没有虐待她，辛辛苦苦地生下了她，虽然她从出生到现在，母亲从来都没有抱过她。据说当年母亲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不过反正自己当时不晓事，母亲的眼神再无情再冰冷，自己也记不到了不是吗？

　　后来就几乎没有和母亲单独相处过，谈话也总是母亲单方面的命令，所以，张允荷对母亲还真的没有什么期待。没有期待，也就无所谓埋怨。她渴慕的，是家的温暖。只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张允荷对于家的概念，还真是没什么理解。直到小时候和自己讲过话的哥哥回来了，对自己笑，和自己一起吃饭，为了维护自己而对有民集团的三公子大打出手。张允荷想，这就是家人吧。无论什么时候，都温和的张开怀抱，随时准备接纳你的无助与委屈。

　　不是毫无原则的袒护，而是相濡以沫的相扶相依。

　　只是哥哥对她越好，现在的生活越温馨，她越是内疚。那个世界的哥哥，那个被仇恨包裹的哥哥，那个孤独无依的哥哥，又有谁，去给他依靠呢？哥哥在自己最渴望温暖的时候出现，给了自己庇护。而自己，却要让他一个人，独立雨中吗？

　　张允荷想不明白，干脆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闲逛。张允荷套了一件藏蓝色的小熊T恤，配一条红白格子的裙子，脚上蹬一双布鞋，再拿上一个帆布包就出门了。

　　去哪好呢？张允荷想去见智怡，一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想去见她。只是，自己喜欢柳昌秀，又怎么好再去见她呢？张允荷不知道现在柳昌秀和智怡是否已经相识，又或者已经相爱了。不管是哪一种，张允荷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心酸难过的负面情绪。她不希望这影响到她和智怡之间的感情。

　　比热带小岛的阳光还要纯粹的，是张允荷和李智怡的友情啊。张允荷怎么舍得去破坏。有时候选择放弃是为了保全，所以当时才和智怡说了绝交的话。但是之后在地铁里垂死挣扎的时候，后悔得不得了。

　　理智告诉张允荷，远离是最好的保全方式。但是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知道智怡有没有依旧那么开朗的笑着，想知道她没有受欺负和刁难，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一丁点细碎的事，都很想，像以前一样一起分享。

　　为什么偏偏和智怡成了好朋友呢？大概就是，觉得放弃的话，也不会太难过。明明只要一会儿不见面就牵挂得不行，却有那种自信，两人即使“绝交”之后，再见依旧如故。没有什么能阻挡张允荷和李智怡的情谊。所以当时自己也是凭着这一点，那么任性的，说出那些绝情的话的吧。

　　张允荷从来没想过，也完全想象不到，她和智怡之间，真真正正的绝交会是怎样。可能会比知道对方离世还要难过得多吧。因为离开并不代表结束，要是结束了，怎么办呢？

　　果然，想象不出来。

　　等张允荷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有民百货。这是，天意吧。连上天都要让我去见智怡，对吧对吧。张允荷振奋了精神，双眼亮晶晶的，智怡啊，我好想你。

　　正准备踏出第一步时，“你不是那个无故旷工了几天的临时员工吗？”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至今唯一真正交往过的恋人，崔俊基。崔俊基穿着深蓝色西装，带着询问的表情。一般来说，崔代理是不会记住这样一个小小的临时工的。但是前几天，一个叫做李智怡的员工对他表白了。

　　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小员工，崔俊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智怡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有一点点，怜惜。那么紧张那么害怕被拒绝，却还是，鼓起勇气来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吗？那么纤瘦娇小的身躯里，还潜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坚定的一面吗？

　　等崔俊基意识到自己对那个叫李智怡的小员工关注过多时，觉得十分不妙，却在这时候，恰巧看见李智怡为了个临时工向人事部经理求情。最后，崔俊基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去翻了一下那个临时员工的资料。所以才在看到允荷时有此一问。

　　张允荷再见崔俊基时已是波澜不惊，或许当年也只是被温暖打动，毕竟她的一颗真心，早就给了名为柳昌秀的少年。此刻，那个少年已经长成翩翩浊世的佳公子模样，正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柳昌秀今天过来视察百货公司的经营情况，碰巧遇上了好友俊基。正准备一起去吃饭时，看到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一个人。

　　说是不想见到吧，真正看见时那份兴奋的心情不是假的。但是说是想见的话，柳昌秀又在看到她时没来由的，存了几分火气。是生气张允荷在相亲时随随便便的敷衍拒绝的态度，还是生气自己见到张允荷时不受控制的情绪呢，柳昌秀想不清楚也拒绝想清楚。

　　“张允荷你怎么在这？”一开口，柳昌秀就暗暗责备自己，这种不耐与怀疑的语气是要怎样啊。张允荷倒没想那么多。或许以前的张允荷会用更恶劣的语气反唇相讥。但是现在，张允荷只觉得，好亲切啊。这样的柳昌秀。

　　不是梦中那个遥远的像一场幻觉的少年，也不是经年之后和智怡在一起只属于智怡的，对谁都温柔得不像话的柳本部长。现在，此时此刻，在张允荷眼前的柳昌秀，好像他们，才堪堪相识。

　　少年时代是张允荷单方面的记忆，大学时代两人只在宴会上匆匆一瞥，上次相亲，才是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的契机。想到相亲，张允荷想，总算有一回已经度过了泼水事件，幸好幸好。在餐厅那种公共场合，被相亲对象那样子对待，还是很尴尬的好么。

　　张允荷为人最是敏感多疑。看上去开朗热情，其实别人注意不到的小细节，她往往很在乎。但是又几乎没有记恨或是讨厌过谁。因为之后总觉得没什么。大概就是什么都在意，却什么都能原谅的那种，毫无原则的人吧。张允荷曾经和李智怡这样挖苦自己。所以对于柳昌秀泼自己水这种事，并没有很介怀。只是不要再经历还是最好不过了。

　　总是抱着活下去最重要这一信念的张允荷，无论什么事，都是带着未来会怎样的心态去面对的。曾经被好友背叛过，却在他道歉时马上就原谅了对方。李智怡恨恨地责怪她的不争气。就算要原谅，起码摆个谱啊。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智怡的呢？张允荷努力回忆着，大概现在也能体会那种心境吧。生死祸福，太难说了。与其将来后悔还没有来得及说原谅就离开，或是对方先走一步，不如把握现在的时光。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像个滥好人一样包容，只是如果有原谅的想法的话，就说明，如果继续和那人冷战或是保持不太好的状态，自己也会不开心的吧，既然这样，何苦为难别人又让自己不好过呢。

　　人生苦短，最重要的不一定是开心，但开心一定很重要。

　　“昌秀你们认识吗？”感受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崔俊基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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