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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声的陪伴


  黎莫站在玻璃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台球俱乐部的门,一阵嘈杂的响声涌入耳际。香烟和汗水的味道在空气中混合蔓延,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

  她憋着气,直接向楼梯口跑去。二楼的环境要比一楼好很多,深灰色的壁纸增加了些许神秘的色彩。环顾四周,头顶黑白相间的灯盒子里,发出温暖明亮的光,她将视线落在了独自附身挥杆的陆津然身上。

  她向他走去,来到了零零散散放有几个球的台球桌旁,拿起一颗球在手里看了看。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打球”

  “你不是来了嘛!”

  陆津然听见有些黎莫沙哑的声音,猛然抬起头,皱了皱眉头又低下,帅气的一出杆将远处的红球成功击中。

  “我打台球我可一点儿都不会。”

  黎莫说着,将手中装有陆津然衣服的袋子,放到身后深红色的沙发上,顺手拿起桌旁倚靠的球杆儿。

  “那我就试试,反正将球打进去不就行了。”

  “被你说得倒挺简单。”

  陆津然皱了皱眉头,收起手中的球杆,退到一旁。向黎莫使了个开始的眼色,静静地看着。

  “你帮我把那个球往这边放一下。”

  黎莫指着不远处的台球说道,垫起脚,伸手想要拿过球,可是够不到。

  “自己取。”

  “先打那边的那个还是这边的?”

  黎莫移了移位置,指着桌上的球问道。在球桌四周徘徊,不会儿附身做出准备的姿势,一会儿眉头紧锁却不知道如何出击。而陆津然,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好戏。

  “哎呀,这球杆儿还挺重的。”

  “你到底打不打不打我可打了。”

  陆津然显得焦急又不耐烦。

  “喂……别别别!”

  黎莫噘了噘嘴,抢过他手中的球杆儿。

  “我马上,马上。”

  俯身,学陆津然的样子,将下巴向球桌贴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连成三点一线的白球,手腕一用力,沉重一出击。只听“咚”一声,黎莫顺利的将一个白球击中。

  “YES!”

  她欢呼,陆津然却走过去将球从框里取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OUT.”

  他嘴角上扬,一副无比鄙夷的神情。黎莫嘟起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一鼓作气的将桌上的球全部击中,唯独剩下一个白球,她恍然大悟。

  陆津然的脸上露出笑容,将她手中的球杆儿拿过,在球桌上放好,翻开袋子满意的笑笑。她有些心虚,看着他拿起袋子,两只手摆弄着桌上的颜色各异的球。

  不知道,他看到她的“杰作”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恨不得一球杆儿敲死她,或者是直接把衣服扔掉吧。她暗自叹了一口气。

  “快走吧,改天专门教你。”

  陆津然并没有把衣服掏出来看看,然后吹毛求疵,让她忐忑的心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台球俱乐部。只是他们刚走到半路,突如其来的就被他硬生生的塞进了出租车。

  “我说你也太夸张了吧,我不过就是热得出了点汗,你就拉我去医院?”

  黎莫摇晃着车门,一脸郁闷地说。

  “师傅,你听听她嗓子都成什么样了。还有,你看她的脸是不是像烤熟的苹果?”

  陆津然笑了笑,脸上写满了担忧。

  “师傅,你别听他胡说。我就是跑得太热了,嗓子天生就这样。”

  黎莫逞强,她已经跟感冒斗争几天了,可是就是不见好转。但她觉得还是要一直抗争下去,不能将感冒惯着。

  “谁信啊?师傅你也不信是不是?”

  “师傅,不,帅哥,你就在前面一个路口停车,放我下来就行。”黎莫嬉皮笑脸的奉承道,“他脑子有病,最应该去医院”

  两人争执的时候,把司机也扯进去了,只是司机并没有理睬他们,依旧笑呵呵的开着车。

  “一学期,要是不去医院,我替你洗一学期的衣服,行不行?”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黎莫扯着陆津然的衣服央求道。他阴沉着脸,一脸的严肃。

  “小姑娘,还是听你男朋友的话吧。”

  司机听得有些不耐烦,透过后视镜语重心长的对黎莫说,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

  “大叔,你还是好好开你的车吧!”

  黎莫瞪了陆津然一眼,别过脸懒得解释,沉默的看向窗外。心里计划着下车后她就逃跑,反正她死活都不会去医院的。心里琢磨着,眼皮不知什么时候就垂下去了。

  醒来时,黎莫蜷缩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中央。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粘稠的液体还粘在她的裤子上。她紧咬着嘴唇,两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一双饱含泪水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脚下冰冷的白色地砖,弱小的模样让人心疼。

  急救室的灯由红变绿,医生推开急救室的门。两个男人争吵声,开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黎莫的视线很模糊,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之后男人一拳打向了穿着白衣的男人,脸上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伤痛和绝望。那神情,失去了往常欢乐的神色,肌肉在一瞬间凝固又张开,带着几分模糊的狰狞。

  她的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静静地看着她,一伸手,少年的轮廓立刻变得支离破碎。护士推着手术车,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过。掩盖在白布下那副年轻又美丽的面孔,从此将从她的生命中彻底的消失,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

  微微睁大沉重的双眼,黎莫从地上站了起来,向着远去的手术车跑去。齿轮摩擦着地板,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让她一阵反胃,她追了过去。她很想要将头深深的埋进那个人怀里,那样的温暖让她安心,让她快乐。

  不知为何胳膊上感到一种细微的疼痛感,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她又闻到了那惹人生厌的消毒水味。她憋着气,跌跌撞撞向那辆远去的手术车跑去,跑了很久很久……

  夜深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使劲地揉着眼睛。黑暗中,她被人一把推开了,刺耳的刹车声,尖叫声,物体的碰撞声……恐惧和不安充斥着她脆弱的神经。

  眼泪“哗啦哗啦”的从眼角滑落,不知道哭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了重重的关门声,吓得她全身直哆嗦。她摸索着来到那扇门前,用竭尽全力,不停的拼命地捶打着那道门,直到失去了意识。

  黎莫痛苦的尖叫一声,在沉寂的楼道听起来格外刺耳。身体中不安的因素支配着她,她紧闭着眼,又害怕那种无尽的黑暗,咬咬牙努力睁开。

  再次醒来,她张了张嘴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声音苍白无力。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了几下。头顶的白炽灯太过刺眼,脖子也有些酸痛,她不自觉的又眯起眼,陷入了一片黑暗。

  伸出手,朝着床头周围摸索着,不料却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连忙收回手,挣扎着要起身,身体却不受她控制,全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另一只手却被束缚着。猛的睁开眼,定睛一看,才发现手背上的是输液管,刚刚一动有些回血。

  身体微微一颤,才发现刚刚那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原来是陆津然的头发。他抬起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她,眼睛里面满是红血丝,脸上则挂着疲惫的笑容。

  计划下车之后就逃走的,可她一点儿也记不清了,陆津然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把她拖进医院的?脖子那么酸,难道是把她打晕了扛进来的?她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陆津然看着她醒来,松了一口气,瞧见她一副不安的神情,他倾身向前,伸出手贴到她的额头。

  “还好烧退了,要不要喝水?”

  黎莫没有回答,她睁着无措的眼睛,一脸迷惘的看着陆津然。难道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个梦吗?为什么感觉如此的真实呢?算了,还是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还是想想,怎么样在他的眼皮地下离开医院。

  “想都别想!”

  陆津然看着黎莫眼珠子眼眶里打转,似乎又在动什么坏心思,指着她冷冷的说道。

  “我想上厕所。”

  她低声说道,嗓子里发出细微又喑哑的声音。

  “拜托你,能换个新颖的理由吗?”

  陆津然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心思。

  “我真上厕所!哎呀!不行了,不行了……”

  黎莫一脸焦急,心口不一地说。不过她也真的想上厕所,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那我陪你去。”

  陆津然说着站起身,作势要抱起她。

  “你陪我上厕所?”

  黎莫惊讶地说,连忙摇头,“你干嘛?你别碰我!”

  她紧张的躲闪,身子一轻,被他有力的手臂举了起来。

  “你……你放我下来……信不信我揍你!”

  她捏着拳头抵在他的脸上,见他无动于衷,卷头也没有力气,紧张地说,“我……我手还连着针管呢。”

  黎莫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了。毛毛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停在门口,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她……她要去上厕所,你来得正好,你陪她去。”

  陆津然说完,收回双臂,将她往床上一扔。

  黎莫闭上眼睛,咧着嘴,只喊屁股蹲得好疼。毛毛如梦初醒一般,向她扑过来,用鬼哭狼嚎的声音,向她哭诉,她病得是有多严重。看到毛毛泛红的眼睛,和陆津然眼睛中的红血丝,她的心里一阵过意不去。

  “一天一夜?那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黎莫问道,一觉醒来居然都过了一天了。

  “现在是白天啊!”

  毛瑜婷示意陆津然打开窗帘,外面阴沉沉的正下着雨。

  “这么说,还挺严重的。”

  “你说呢?”

  毛瑜婷和陆津然异口同声地说。

  黎莫垂下头,她对医院有着莫名的恐惧感。为了不去医院,她好好吃饭锻炼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生病。一年多了,距上次感冒的时间,她已经记不清了,放在盒子里的感冒药也已经快要过期。生病是她始料不及的事,一心策划的逃跑计划,毫无疑问,现在要落空了。

  “你是说,我在车上就晕倒了?怎么可能,我那个时候还好好的,脑袋清醒得很呐。”

  黎莫甩甩手,将手上的水擦到身上的病号服上,一瞬间惊讶的张大了嘴,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这……这衣服……”

  “我帮你换的。”

  毛毛拍拍她的肩膀,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陆津然打电话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我来医院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她默默地点头,经过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独自扶着墙小心翼翼的走着。花白的头发,一脸疲倦的脸上所剩的只有干煸的时间。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嘟着嘴脸上有些不开心,是要打针吗?曾经的她,也是那样。听到打针就藏起来了,黎妈会摸摸她的头,柔声对她说,打针真得一点都不疼……

  毛毛自顾自说着这几天的事,完全不知道她脑袋里发生了一副怎样的变化。她回过神,不自然的笑笑,没有回答,脑袋一片很混乱。柯逸烜来医院看过她。

  黎莫不愿承认,有时候选择逃避,是因为害怕失去。对于珍贵的日子,人们总是会多花一点时间去怀念,对于珍贵的人,她也总是希望他们能得到幸福。她希望柯逸烜能快乐起来。

  推开病房的门,桌上是空空的餐盒,陆津然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她洗的那件白色体恤——叮当猫调皮的吐着舌头。

  黎莫拿过床上的毯子,准备盖在他身上。想着,醒来后,他会对她的杰作会作何感想。

  “毛毛,你看我画得还不错吧?”

  她指着那只叮当猫小声地说。

  毛瑜婷点点头,又弱弱地说,“不过,我觉得陆津然出了医院应该会脱掉吧。”

  黎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柯逸烜来医院看她的时候,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当然,陆津然和毛瑜婷比她显得要平静一些。

  她以为,柯逸烜承受了她的那一记高踢腿之后,就会知难而退。不过,她还是低估了他那颗顽强的心。

  “毛毛你回去的时候,把那些水果拿回宿舍分了吧。”

  毛瑜婷看看柯逸烜拿来的水果,又看看黎莫,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买的是什么药,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吱声。

  “这几天你缺的课,我都帮你去听了,这是笔记,闲了没事可以打发时间。”

  柯逸烜走到病床前,将笔记本放到了柜子上,低头柔声说道。

  黎莫点了点头,玩弄着袖口。她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全记在书本上,只有她能看得懂。她不需要笔记本,那样说扔就会扔掉,不像书本,还会保存下来的理由。

  “恩,有时间了我会看的。”

  她在床上,低着头卷着那又宽又长、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的衣袖,没有抬头看柯逸烜。

  陆津然以为,黎莫会将那本笔记本撕碎然后再扔到柯逸烜脸上。可他没想到,她会那样处之坦然。直到柯逸烜失落的离开,她依旧在摆弄那只该死的衣袖。

  “你们和好了?”

  他抬头若无其事地问道。

  “怎么会,我把他打了一顿。”

  他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他现在确信,等她的气消完,他们又会和好。

  “那家伙……是该被你揍一顿。”

  陆津然淡淡地回答。

  黎莫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她抬头看了看陆津然,他没有对她的“杰作”发表太多意见,依旧是不冷不热。果然,和毛毛说的一样,只是说只会在医院里穿。

  他正低着头,手里翻着柯逸烜的笔记,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露出半个头。

  “陆津然,住院好无聊,你陪我聊天吧。”

  “我们现在不是在说话吗?”

  陆津然抬头看了看黎莫,她气色看起来不错,病才好一点就不是她了。

  “哦,等我出院了,把你女朋友叫来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有点疲倦。

  陆津然想了想,他在她面前,好像没有说过他有女朋友的话,他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你具体说的是哪一个”

  “你难道有很多个”

  黎莫惊讶的看着他,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笔记本。他摊开手,扳着指头细数着,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幼儿园时的小豆豆、琪琪、小学时的……”

  “啊,你究竟用你这张脸骗了多少女生”

  她坐起身来,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很多,但只有一个没骗。”

  陆津然半个嘴角上翘着。

  “谁啊?”

  “除了你,还有谁。”

  “谁叫我长了一双火眼金睛呢。”

  黎莫感到出乎意料,眨了眨眼睛,顿了顿才回答。她缩进被子里,双手摊开手里的本子,有点不自在。

  “不管怎样,我出院以后要大吃一顿!把我这几天缺的全都补回来——要不咱们现在就……”

  她揭开被子正准备下床,声音越来越小,满心欢喜的笑容僵在脸上。护士拿着盐水瓶站在床边正在调试,又要扎针了,她立刻蔫了起来,觉得胳膊凉冰冰的。

  陆津然无奈笑了笑,护士扎针的技术,真是让他无话可说。每扎一针,黎莫的手就肿一个包,胳膊上留着大块的乌青。

  等扎完针,黎莫坐在床头,抬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她心底对陆津然的话,受到了触动。让她紧闭的心,出现了一丝无法察觉的小缝隙。

  不过现在,她没有力气将那点缝隙修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藏其中的情感就会汹涌而出。她转着眼珠子,瞥了一眼陆津然,又连忙转过头,吞吞吐吐地说。

  “陆津然,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陆津然抬头看了看,故作镇定,很夸张的笑了一声说,“哦。我可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两肋插刀你懂吗?哥们儿。”

  他说着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重重的拍了拍黎莫的肩膀,她立刻垂头丧气起来。

  “有福同享……”

  黎莫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莫名的失望。她抬起扎着针的手,眨眨眼,脸上笑盈盈的,很灿烂。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你能不能帮帮我?反正是营养液。”

  “你有没有搞错”

  陆津然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生病的人可是你,不是我。”

  他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赶紧朝门口走去。黎莫简直汗颜,翻个白眼,又哈哈笑了出来。

  “你去哪儿?”

  “卫生间。”

  “胆小鬼!”

  就这样,两人谁也没有发现彼此隐藏在心底的感情,而是理解成了另一种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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