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梨园

　　“拒绝了？”温安至刚拿起耳环的手一顿，眼神望向镜面中反射出的站在自己身后的喻文谷，神情诧异。

　　“是，二月红以多年不碰地下的东西为由拒绝了张大佛爷。”喻文谷将今日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向温安至汇报。

　　温安至蹙起了秀眉，昨日听那齐铁嘴所说二月红应是长沙城内最熟悉南北朝物件的人了，如今他却是拒绝了，戒指那边的线索也就一时中断了。究竟是什么会让他拒绝了张启山？或者说，是什么让他对这些东西避之不及？

　　温安至转而望向自己梳妆台上搁着的一份报告，日本美利坚商会那里动作也是迅速，居然能够在一天之内将自己要求的报告整理了出来。如今自己这边的进展一时停滞，日本那边若是反应迅速加快调查进度，也不是没有可能追上来。那自己这方便失去了原有的优势，处于不利地位。

　　尖锐的刺痛从耳垂传来，温安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思索时竟是没对准耳洞便把耳环向自己耳朵刺去，刺破了耳垂，泛出了细小的血珠。这可不像自己，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总有什么会超出自己的控制，内心隐隐不安，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知道了，日本与美利坚商会那边的行动你继续跟进，尤其注意他们是否对齐铁嘴还有二月红有动作，毕竟他们是这件事情的重要知情人，若是咱们北平那边安排的探子人手不够，你便去找佛爷那边的张副官。他们一有动作，你要立刻像我汇报。”温安至转身吩咐道。

　　“你现在帮我接通张大佛爷办公室的电话，就说我有事要与他商量。另外，帮我递张拜帖去梨园，就说我久仰二爷二月红风姿，望能前去拜访。”

　　“是。”

　　待喻文谷退出了房间，温安至面无表情的用手帕拂去耳垂上的的血珠，重新戴上耳环，望着被照映在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眼角却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凉薄漠然，复而在唇畔勾起一抹得体却毫无机制的微笑。

　　二月红吗？我便来会会你。毕竟，事态还是要被自己完完全全握在手里才好啊。

　　温安至斜倚着车椅靠背闭目养神，阳光照射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窗上投下一道宁静慵懒的剪影。她想着刚刚离开酒店之前与张启山的那通电话，张启山认为二月红拒绝自己的原因是他的妻子丫头病重，而他希望在陪在妻子身边照顾她。

　　温安至又想起在快要结束通话时，张启山说：“二月红是我的至交，安至，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帮他一把，我张启山定会记下这份重情，他日若有需要，我定是在所不辞。”男人的嗓音一如往昔低沉悦耳，只是这次带着些许对自己力不能及的无奈，以及对自己好友情况的着急。

　　不说二月红现在是他们解开戒指疑惑的重要人物，便是一想到平日里高傲尊贵的张大佛爷，为了自己好友第一次放低了姿态，放柔了语调向自己请求，这般重情重义的模样，简直是直戳自己的死穴。

　　“真是犯规啊，这让我，怎么能够拒绝。”温安至喃喃道。

　　梨园

　　一辆军车缓缓向梨园大门驶来，门口伙计看着熟悉的牌号以为是张大佛爷来了，忙前去迎接，却不想车上下来的是一名女子。女子着一字旗袍，身姿绰约，面若桃花，笑起来更如春日的煦风拂过心间，让人熨帖舒适。

　　“好标致的人物。”伙计心道。晃神间女子已走进了梨园，只余娉婷背影。

　　曲终人散场。

　　二月红捋直了自己的戏袍，正欲退场，却发现场下还坐着一位旗袍女子，正笑意盎然地望着自己。

　　思虑片刻，二月红还是走上前去，轻声道：“这位姑娘，戏已经散场了。”

　　却不想女子并没有离场的意思，而是站起身来，向他点头致意，接着朱唇轻启道：“我是特地来找二爷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今日向您递了帖子拜访的温安至。”

　　听到温安至说出自己的名字，二月红的眼神骤然警觉，之前温润如玉的气息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凌厉到仿佛可以将人刺伤的戒备。“不知堂堂北平政治交际部一队队长跑来见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什么？”他开口道。

　　“哦？二爷知道我？”

　　“您一来，长沙的各大商会便严正以待，那些黑店该整改的整改，该关门的关门，搞得满城风雨，现在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长沙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说到这里，二月红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嘲讽。

　　温安至仿佛对他防备的态度浑然不觉，继续笑着说道：“让二爷您见笑了，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以北平政治交际部交际官的身份，而是以张大佛爷朋友的身份。”

　　发觉二月红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温安至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今日从佛爷那里听说您夫人的身子骨不太好，二爷常伴左右贴心照料，这令我十分动容。若二爷打听打听便知，我温安至的家族虽不是什么皇亲贵戚，但在北平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温安至停顿了下，望着二月红明显松动的脸色，继续道：“我可以请北平最好的医生为您夫人治疗，如此，也算是尽了我的一份绵薄之力了。”

　　“你有什么条件？”沉默半晌，二月红声音干涩的开口问到。

　　“想必佛爷之前已经找您谈过前几天长沙突然出现的火车，此次事件非同寻常，还望二爷出手相助。”

　　似是察觉到了二月红的犹豫，温安至也不再多说，只是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在长沙的联系方式，二爷若是有了决定，可以联系我。当然，联系佛爷也是一样的。”说完，温安至便点头告辞了。

　　二月红在桌前久久伫立，手掌发白的紧紧攥着戏袍的一角，面上厚重的妆容似乎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瞪着着干涩的双眼望向温安至留下的名片，沉默不语。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老天爷也许只有让人将这些苦都尝一遍，才算是在这人世间走一遭吧。从古至今，真正做到不嗔不怒不喜不悲，又有几人？

　　最终他还是上前几步，猛的攥起桌上那张名片，转身匆匆向后台走去。

　　终究是，情字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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