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梁生慕生
江流儿一路东躲西藏像个小贼,她的跟踪目标便是已经发现他是女儿身的杨六郎。她趴在一处墙边,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的杨六郎,而他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的她,一直在不急不慢地行走。
江流儿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说不出的怪。没有人能看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因为他的脸从始至终都是那般平静,看不出任何情感的起伏。他的特长仿佛就是能把所有的人都当成空气,目光空洞,仿佛什么都没看,又仿佛什么都看在眼中,让人捉摸不透。
仓库的门前聚集着一些家丁和丫鬟们,他们似乎在为这打不开的门而苦恼纠结。其中一个眼尖的家丁看见杨六郎恰巧经过,便喊道:“六少爷!”
杨六郎眼神淡漠地将脸转过去。
那个家丁跑到杨六郎跟前,道:“六少爷,快来帮帮忙。这仓库的锁太长时间没打开,都生锈了,钥匙都断在里头了,咱们实在是弄不开啊。”
杨六郎眨了下眼睛,淡淡地道:“找锁匠啊。”
家丁道:“找锁匠太费时间了,大伙儿还等着拿工具干活呢。六少爷您就帮帮忙吧。”
杨六郎只好上前去,家丁问:“六少爷需要我们做什么呢?咱们也可以出力的。”
杨六郎只淡声道:“你们都让开。”
下人们都往两边散开以后,只见杨六郎疾速朝门奔去,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干净利落。“嘭”的一声巨响,两扇门应声倒地,就这样华丽丽地被杨六郎一脚给彻底踹翻过去。下人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开了。”杨六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人,只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下人们。这下好了,不仅要换锁,连这扇无辜的门也要光荣下岗了。
正偷看的江流儿着实无语,这杨六郎看上去功夫好得很,怎么做事这么差劲?看来这群倒霉的下人可有的忙了。不多想,她继续偷偷地跟上去。
杨六郎在一青白石桌旁坐下,他不知从哪儿掏了本书出来,拿在手上,开始翻看起来。而江流儿只能躲坐在他经常睡觉的那颗老树后偷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人气定神闲地看着书,除了翻书页几乎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江流儿都困得打哈欠了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盘着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撑住下巴重重地叹了气。
她为什么要跟踪他呢?原因还是得回到她被他发现身份的那个夜晚。
江流儿护着胸本能地尖叫起来。换着衣服差点被一个男人给看了个精光,她能不叫吗?可是她又立刻自己捂住了嘴巴,尖叫只会为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穿上了衣服,江流儿垂着脑袋坐在屋里,她不说话,靠在门边的杨六郎也不说话。不知沉默了多久,江流儿还是开口了。她还是低低地垂着脑袋,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揭发的孩子。她慢慢吞吞地吐着字:“那个……我……我不是故意要……女扮男装的……我只是一开始觉得好玩,可是……后来想告诉大家的时候……又不好意思开口……”
杨六郎仰头望着门外漆黑而泛着点点星光的夜空,竟然叹了口气,似乎在沉思什么。江流儿侧过脑袋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他,踌躇了一会儿,问道:“你……想把我怎么样?你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吗?”
江流儿看着他,他半天都不说话,只是仰望着夜空。过了半晌他突然转过头来,也盯着江流儿看。他的嘴角自然微挑起来,漾出一丝不知名的笑意,浓墨如黑的眸子让此刻正笑着的他看起来坏坏的,邪魅而又颠倒众生。
江流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而又懊恼地叹了口气,她这下可算是栽了!
他到底会不会把她的身份告诉别人呢?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大家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所有人对待她都没什么变化。他没告诉他们吗?他那晚的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江流儿真的很头疼啊,她到底该怎么办呢?她这样跟踪他有什么用?如果他真的想说的话,她也拦不住他啊。事已至此,她只有静观其变,见机行事了。江流儿重重点了点头,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她站起身,刚转过脸就被吓得半死,一把抱住了旁边那颗她用两只手根本圈不住的老树。
面前的杨六郎似乎已经盘腿坐在草地上很久了,他双肘撑立,双手托着下巴,一声不吭地瞅着目瞪口呆的江流儿,表情是天生的呆萌,这时候真的很适合给他一瓶幼儿版的爽歪歪让他抱着吸。
这家伙在她的背后盯了她这么久她居然都不知道?这般无法预测的飘忽行为和无法捉摸的存在感,让江流儿惊叹他到底是人是鬼!她“咕咚”咽下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杨六郎瞅着她,“看你啊。”
江流儿凶道:“我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杨六郎木讷地道:“明明是你先偷看的我哎。”
“我我……”江流儿无言以对。只见杨六郎站起了身子直径朝她走来,她挪来挪去不知该往哪儿躲,最后索性在胸前架起小拳头,义正言辞地道:“来吧!我不怕你!”
杨六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的身高差距很大,江流儿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个头应该刚刚到他的肩膀。她看见他在她面前慢慢弯下了腰,弯的弧度很大才足以让他的脸凑近她的脸,相距不过一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们俩离得好近啊,近到江流儿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她开始莫名地紧张起来,望着他,脸开始发烫,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杨六郎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脸,抬起手,轻轻捏起江流儿眼脸上掉落的睫毛。他收回姿势,看着指尖上这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淡淡地道:“你早上没洗脸啊?”
江流儿胡乱地扫了扫脸,瞪道:“你、你……你才没洗脸呢!”她之所以慌乱地逃走,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可是自己又不愿意承认,故作镇定给自己一个安慰。
杨六郎望着她急急忙忙逃走的背影,平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像平常一样淡漠地转回身子,直接靠着老树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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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儿一路上安慰自己一定要镇定,她自言自语地点着头:“冷静!冷静!”她闭上眼睛调整心情,只是一睁开眼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步伐匆匆的丫头,俩人好险一起跌倒。
江流儿定睛一看,这不是伊织吗?她平时一向稳重、端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做事也有条不紊,这才成为天波府里最受主子喜欢的丫头,怎么今天这么慌乱?江流儿脱口问道:“怎么了伊织姐姐?你要去哪儿?”
伊织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是一壶酒,酒壶上面的花纹精致,是瓷器中的上品,一看就是一壶好酒。她咬着下唇,一副很着急的样子,“我要给
厨房送酒去,只是……我……我有些急事。”
江流儿问:“什么急事?”
江流儿这一问,伊织竟然脸红了起来。看她两脚不时轻跺,一副支支吾吾、极其不自然的样子,江流儿也明白了几分,这明显是大姨妈来了嘛。
她仗义地把伊织手里的盘子给接了过来,道:“我帮你送酒给厨房,你去忙你的吧。”
伊织听了很是欣喜,她实在是太感激江流儿这个可爱的小子了,急急地道:“谢谢你江流儿,那我先去了。你要赶紧把酒给厨房送去啊,排风还赶着用呢。”
伊织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江流儿则懒得规规矩矩地端着东西,便一手拿盘子,一手拎着酒,慢慢悠悠地在园子里晃着。只是她走着走着便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像……就像有人正跟在她的屁股后头偷她的酒!她猛地低头一看,果真见到自己的身后有一个男人蹲着身子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酒壶。江流儿立刻跳开老远,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谁呀!”
眼前的竟是一个糟老头!他的年岁倒也不算老,四十多岁年纪,只是满脸胡渣,衣衫不整,看着没什么正经儿,落魄的模样只比那乞丐强那么一点。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江流儿手里的那壶酒,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看着江流儿,搓着手冲她谄媚地笑了笑:“小朋友,你拎着酒要上哪儿啊?这可是上好的花雕啊!”
江流儿不知道天波府这种戒备森严的府第怎么会有这种人,于是狐疑地瞟了他两眼:“我要给厨房送去。”
没想到这人听了头直摇,“啧啧”几声道:“不好!不好!这么好的酒拿去做菜,岂不是太糟蹋了!排风那小丫头净会出鬼点子!”他又立刻对江流儿换了笑脸,“小朋友怎么没见过呀,新来的吧?瞧你没穿这家丁的衣裳,也不像是个下人。厨房的路你认识吗?要不要我领你过去?”
江流儿算准了他是打这壶酒的主意,便道:“不用了,我认识路。”说完扭头就走,还吹起了口哨,那叫个屁颠儿。
“别啊别啊!我送你去……”那人死皮赖脸地非要跟在江流儿的屁股后头,一定要送她去厨房。一路跟上去,江流儿是大摇大摆地进了厨房,他却不敢跟着进,只是偷偷地趴在墙边,瞄着厨房内的动静。一个端着碟碗的丫头刚要进门便被他给拽到一边,他悄悄地问道:“排风在不在里头?”
那丫头笑道:“今天您可别想溜进去了,排风一直在里头呢。”说罢进了厨房,只引得那人不住地唉声叹气。
天波府的厨房很大,上次被杨七郎拎着一桶水领进来,江流儿竟没有注意到。这里管着天波府上上下下的吃食,工作量很大,也很繁忙,不过下人们分工明确,各自忙着,进行得有条不紊。整个厨房里弥漫着烟雾与香味,以及充斥着不绝于耳的切菜声。
江流儿慢慢走近,烟雾还未散去,眼前出现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水灵动人。别看她年纪不大,可她刀上的功夫着实让江流儿佩服了一把。那明晃晃的菜刀在她的手里使得干净利落,灵光四现,动作漂亮、敏捷,快得让人不敢眨眼。
就在江流儿惊叹之际,女孩突然向她杀过去一个恐怖的眼神,手里的菜刀二话没说直接朝她飞过去。江流儿吓得连翻几个筋斗好险没躲过,而那把菜刀便硬生生地钉在了后面的红漆柱子上。
这人也不怕砍死人?江流儿还没开骂,只见女孩已经怒火朝天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骂道:“我说了多少遍!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是不是要我把你们的耳朵都给割下来下酒吃!”
江流儿有些生气,她道:“那你也不应该拿……”
江流儿话还没说完,女孩就一副敌视她的模样,插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流儿心里郁闷几声,把手里的那壶酒拎起来,不高兴地道:“是伊织让我送酒来。”
“伊织让你送酒来?”她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冷淡而毫不客气地道:“放下酒,你可以走了。”
江流儿把酒放在了一旁的台子上,本来准备走人的,可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走到女孩跟前,直视着她。女孩抱胸而立,看着江流儿的目光冰冷淡漠,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待见,“还有事吗?”
江流儿觉得这姑娘的身上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阴森气,让人看了不禁后背发凉。她提了一口气,冷不丁地冒出两个字:“没有。”
江流儿转身离开的时候便开始懊恼,她干嘛要害怕这个人?太奇怪了!只是江流儿还未踏出厨房,那女孩已经迅速拎起一只大铁勺,眯着眼走过去朝台子上正伸向那壶酒的一只手狠狠砸下去。
哪知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手的主人“哎哟”惨叫了两声,整个人便滚了出来,竟是那时偷偷跟在江流儿身后的糟老头。只见他笑嘻嘻地从地上爬起来:“排风也在呢……”
杨排风眯着眼恶狠狠地瞧着他,拎着那只大铁勺的手渐渐攥紧,仿佛一个恶灵要向他索命。
这时候杨七郎唤着杨排风的名字进了厨房,只是刚进门便看见杨排风脸色奇臭,以及那糟老头嬉皮笑脸的场景。他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换了表情一脸嫌弃地瞧着那老头,“夫子,你又来厨房偷酒喝啊!”
梁慕生摊开双手,笑着耸耸肩:“误会,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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