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江煜.番外（二）】

　　萧祁想查清楚他安的探子。用尽了各种方法。

　　那个叫苏陌的，是理所当然首先被怀疑的。谁让她来路不明又恰好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江煜好笑地听着探子叙述萧祁一句句套她的话，不由乐了许久。开心完了以后又开始无聊烦闷，于是决定自己去看看。

　　苏陌被安排在了萧府的别苑。江煜曾经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屋后的竹楼是他以前常待的地方。没成想她也住到了那里，江煜啧啧想着，真是缘分。

　　可缘之一字，向来分有善恶。他毫不怀疑自己对她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缘。起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呆在帝都的那段时间，他也有了个好去处。萧府的别苑把守不严，大概他们都以为他永远不会想再进去的。江煜却没什么感觉，只想着，不过往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每日开始翻墙进去探看玩具。

　　玩具经常在后院的湖边躺在他从前躺着的藤椅上发呆。

　　江煜就坐在另一边的大青上钓鱼。大青是他以前给湖边那块大石头起的名字，萧祁还常常嘲笑他不会起名。不过后来再见识到苏小的时候，江煜深刻地觉得萧祁骂错了人。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他并不避着苏陌出现。令人愉悦的是，她也从不上前凑没趣儿。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安无事。

　　过来没几日，玩具可能自觉得两人算是半个朋友，于是每日里在他出现的时候多留几个梅糕。

　　很多年不吃，江煜还是很想念梅糕的。可惜味道变了。

　　苏陌经常溜出府玩，江煜跟过她一次。

　　然后开始嫌弃：这人是不是泥坑里长大的从没见过世面？要不然怎地竟连对街边卖的小玩意都好奇地要死。他看着她一路上眼中迸发的感慨惊叹，不仅开始怀疑这条从前逛了无数遍的街是不是换了个新鲜面貌。

　　等有小姑娘小伙子对着她悄悄打探或调笑不已的时候，他这才恍然发现，她实在有着一张不错的脸。好看的人他见过很多，他自己就是顶顶的样貌。可是江煜却觉得，她和他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

　　却说不出哪里不同。初晨的阳光洒在她眼中的时候，江煜看见那双明亮透着琥珀色的眼中反射出比阳光更和煦的色彩，干干净净透着欢喜愉悦的色彩。大概她从来没有见过污秽，江煜恍惚想通了什么：所以她不像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萧祁要带她入世家的圈子。江煜拧眉，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刚刚好刘景素刚刚给他传了信，近日便要行动。萧道成最近正被迫忙着倒腾小皇帝，能予以对抗的只有萧祁的北府兵。

　　刘景素闹得动静挺大，他才懒得帮他掩饰。刚刚好他也需要一个契机，于是顺其自然地被建平王“招揽”了。而分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拖住萧祁。

　　江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看看。

　　果然萧祁还是为了试探她，可能是先前几日的行动惹了他怀疑，萧祁终于决定要放弃她了。

　　放弃之后的下场，他们这些自小待在世家圈里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江煜觉得挺可惜，玩具竟然还未被他玩坏就被迫抛弃了，心情不觉有些烦躁。

　　可谁知，她竟撑住了。一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狠狠惊住了那些本就怀着各色心情的人，他们开始怀疑她的身份。萧祁又犹疑着暂时放下了计划。江煜松口气，不过却可惜了那几个□□了许久的舞姬。

　　顺路漫不经心地远远跟着萧祁两人。竟又见那天的璀璨又可怕的白光，那是自她手中蓦然绽放的，完全未知的东西。江煜眯眼顿住，杀心又起。他最恨有什么事情是脱离他掌控的，相信萧祁也是一样。

　　即时忽的开始后悔没有在刚刚发现她不一样的时候就杀了她。未知的东西不应该存在世上，引人好奇的人，探下去定会坏了事。

　　他知道，用不着他动手，萧祁自己就会处理掉她。

　　十多年时间，江煜自认为还是极其了解萧祁的。然而，此时此刻却忽的颠覆了他的信心：为何他竟牵了她的手？

　　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江煜撇嘴啧了一声，动静不小，可萧祁竟然没有注意到他。

　　苏陌有点喝醉了，呆愣愣的跟在萧祁身后，像个傻子。他看不大下去，原地漫不经心地瞅两眼就走了。

　　等着他的还有大事。

　　隔天去玩的时候，却看她躺在藤椅上皱着眉头一动不动。江煜小心地偷偷瞅了瞅，才上前看看，见她面色发白渗着冷汗，这才恍然约莫是发寒了。本想着不管她，自己钓鱼。可都怪他耳力太好，沉沉的呼吸咳嗽声让他渐渐地不耐烦。

　　叹一声最近耐性太过下降，上前舀了水直接泼她脸上，见她惊醒意识过来，茫然地对着他先前站的地方道了谢。这才回去，心情愉悦地嗤笑一声。

　　刘景素终于有动静了。叛变初起，首先进攻的竟然是萧祁驻守的秣陵。江煜得到消息的时候忍不住乐了：真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到底是真的想造反还是为了开开心心给人当个棋子呢？

　　刘景素那个人他怎么会不清楚，若不是有人挑拨就是被人当了靶子。平心而论，这个皇叔打小也没害过他。江煜想着，大不了就凑个热闹。

　　走之前去了趟别苑，下着雨，他坐在大青旁边一边扒拉着鱼竿垂钓，一边想着一会儿须得去把萧鸾派过去的人处理了。

　　却突然听见她笑了声：来了啊。庞若相交多年的好友，江煜愣住。

　　后来又听她问，这个世界是不是存在的。他心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问的不都是废话么。不存在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过家家？可抬眼看她空荡通透的眼神，心间不由得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好似这一场大戏中的旁观者。

　　暗自唾弃自己的想法，他道：真的如何假的如何。

　　又不是你我独自存在，何必计较此间之外。

　　她似乎不想他看见什么，江煜识趣地离开，却又在藏在树上偷偷瞅见她拿出一个亮亮的类似于墨块一样的东西。他想着，改天一定要弄出来看看。反正他又不是君子。

　　刚到秣陵就被刘景素拉住叙述“清君侧”以来的所有消息。

　　萧祁很明显事先得了消息，防护军粮十分充足。刘景素的主军一路从徐州轰轰烈烈攻打了许久都未能开出个口子，这才开始着急。

　　所谓叛军，士兵们大多都是被一开始所许的前程似锦利诱蒙了心智，多多少少带着心虚。若是未能开军大胜，一场叛变也基本废了。于是刘景素当下改变主意，绕道突袭江陵。

　　江煜早就知道刘军内有萧祁的探子，只是还未能确信是谁，所以小小设了个计让他显形，顺便能掩人耳目将刘氏主军送离秣陵截杀前往即将江陵的北府军。

　　递给探子夜袭的消息是真的，不过袭的人却变了。萧祁将信将疑，却还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刚刚好这个当口的，苏陌却随余生一同到了秣陵。江煜不禁替她可惜，这个缘分哟，萧祁不怀疑你还怀疑谁。不过也好，萧祁转移了试探目标，他们也更好行动。

　　夜袭当晚，江煜带着数十个死士直接杀入。萧祁自看见他的时候大概就明白事态已变，恨怒之下竟然剥了他的逆鳞。记忆中拿稻草胡乱糊住掩埋的黑洞轻易就被揭开，江煜红了眼却控制住自己没有暴起，与萧祁纠缠下去只是两败俱伤。

　　他开始后悔今晚为什么要来自戳痛处。

　　没错，今晚他大可不来。可神智不清之下竟然想着，他出现的话，萧祁应该不会再怀疑玩具了。就当是弥补先前利用她掩饰探子的补偿。天地可鉴，这样想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吃惊。

　　可他还是来了。自讨苦吃。

　　没想到的是，苏陌竟然自己发觉了。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江煜莫名有些心虚。这才忽的想起他们这是第一次面对面，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赞叹，江煜不由觉得长得这一副面皮也不全然是坏处。

　　然后便听到她悠闲地拒绝萧祁的挽留，他竟然觉得诧异又隐隐有些惊喜。

　　又忍不住觉得好玩，萧祁那么骄傲到极致的人，竟然肯开口挽留一个人，大约是真的有些喜欢吧。看他面色不显的犹豫不决，江煜坏心思又起，故意开口向她招揽，果然惹得萧祁冷飕飕的攻击。

　　轻易带着苏陌躲开箭支，这些普通士兵奈何不了他，他也对抗不了他们。萧祁自然明白，冷冷看一眼两人，带兵离去。

　　江煜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别扭的小孩，有多想挽留就有多骄傲，才学不会第二次开口。

　　苏陌自己走了，他觉得有些可惜。

　　她只抱着一只白白的瘦弱的猫，悠闲地出了院子。那只猫很是机灵，见他瞅它，还恶狠狠地朝他呲牙，然后被它的主人一手拍了回去。江煜瞪大眼，觉得好笑。这么弱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能够示强。

　　可能是想看看这一人一猫能走多远，江煜竟神使鬼差地跟了一路。

　　苏陌长得好看，一看就知道很有钱，又孤身一人在外除了一只瘦小的猫。恰逢战乱，几乎刚出城门就被人盯上了。江煜还未出手，草丛里潜伏的乱贼已经被处理掉。他眯眯眼，果然萧祁还是放心不下她。撇撇嘴，他还是跟了一会儿，等到了官道，暗卫已经悄然离去。

　　他坐在树梢上看她的背影慢慢走远聚成一个青白色的点，又抬头瞅了瞅空白的天，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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