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而过半晌,苏陌两人正于相沉间无聊着,却听得门栓一响,而后急急闪进来一个人影。
还未反应过来,江煜将她侧身于身后,闲淡开口:“谁你?”
身着一袭一看就造价不菲的紫衣,来人瞪大眼:“你们是谁?”未待两人答什么,他自己回头喊道:“屋里这俩是谁?”
林桥源这才慢慢悠悠闪进来,把门一合:“急什么急,”见三人各执一处,才敲一下脑袋:“哦,我忘了这俩也在。”
“二哥哥?”榻上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叫声,肖子响这才注意到那面色虚弱泛白的少年,此刻那双眼睛里净是亮晶晶的喜悦与惊讶。
肖子响刚想顺口骂他不准喊哥,可看一眼他浑身的伤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嗓子口,憋成一句:“是我。阿凖,你怎么样了?”
刘凖似乎是想爬起身,刚刚动了一下却又似拉扯地极为疼痛,神色又苍白了一分,他看着身前急忙赶过来的人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得养两天罢了。”
林桥源顺便刚好给他换药。肖子响红着眼盯着那半□□的上身纵横交杂的鞭痕,一道压着一道深深浅浅杂糅的血肉模糊,想一下就知道如何撕心裂肺的疼。心间陡然涌上一股恨意,却茫茫然竟不知是恨萧道成一族还是刘昱还是他自己。
刘凖见到他似乎很放松,抿抿嘴笑的似乎是开心的:“二哥哥,我没事,只是看起来吓人。”
肖子响垂下眼,半晌沉沉嗯了一声,自顾负手出去。
身后却传来一声鄙夷:“走什么,待着。”
肖子响愕然回头,却正见刘凖看他离去的惊慌神色,心中一软,把迈出门外的半只脚收了回去。
“好了,现在你能说说你的计划了罢。”
肖子响拧眉看着长桌左侧的两人,忍了忍没忍住,冲林桥源道:“这俩人谁啊?”
林桥源盯着两人想半天:“自己人。”
“苏陌。”
“.…..苏言。”
林桥源瞪瞪眼,瞥了嘴没说什么。
“罢了罢了,”肖子响不耐烦地摆摆手,往后一靠:“我说就是,不过,”他看向懒散斜坐着的人,忽的面无表情:“江煜?”
江煜不可置否地挑挑眉,悠闲地将手中折扇打了个转。
“我早就知道你们俩有一腿!”肖子响不敢瞪他,只指着林桥源怒道。
“知道又怎么样,”林桥源浑不在意:“老爷子也知道。”
肖子响憋了半天只能冷哼一声,目光上下在苏陌两人身上转一转,半晌眼角抽动着,神色复杂之极纠结僵硬道:“你们俩这是,断袖?”
苏陌呛一口水,却听得江煜懒洋洋道一声:“是呀。”
肖子响有些坐不住,仿佛椅子上有什么刺钉一般,难受纠结地不行,只能憋着目光不往那边看,半天才吭哧道:“江煜在这儿也行,不过你得保证他不会暴露我!”
被半个风屏遮住的左侧方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肖子响就当听不见,继续道:“本来刘昱想娶了阮昕,来把阮家拉拢到自己船上,可是谁不知道他这个皇帝当不久了怎么会肯把女儿嫁给他。”
“那也轮不到你身上,”林桥源看着他:“你何必插手让萧赜娶了她?”
苏陌恍惚,第一次在谢府偶遇刘昱的时候,那个正在勾搭的姑娘好像就是叫阿昕什么的来着。
肖子响咳一声:“阮昕的三姐姐修容,当时不是求我想个法子来着……”他急急忙忙赶在林桥源怒斥之前开口:“也不单是为了这个,”他拉着眼角扯向江煜,想撇撇嘴:“修容的父亲你还记得吧。”
江煜面上笑意不便,神色却恍惚下来。他当然记得。
“我念着阮大人先前也帮过咱们一把,就顺水推了个舟,”他脸上显出一种似嘲笑似无聊的笑容:“把阮昕和阮修容一起送到萧赜床上了。”
林桥源挑挑眉:“那个叫阮修容的,你当时不是还对她有意思?”
“啧,”肖子响嗤笑一声:“那种满肚子阴狠心思的女人,谁乐意要。”他往后倚上软垫:“送给萧赜玩玩,这种人玩宅门可是一把好手啊。”
苏陌顿住,原来这个时代的女子,竟是能这样直接被定价了。她想起来先前见过的阮氏修容,楚楚可怜一派柔弱,可在多的心机以后都会拘囿于一方天地。不知是可悲还是怎么。
“对了,”肖子响看向江煜,嘿嘿笑了声:“萧赜的老婆你还认得呢,”见他抬眼看过来,才得意一扬眉:“袁氏公女圆!”又啐道:“当初这个死公女可是仗着权势没少找我们麻烦!”
江煜心里笑,眼前浮现一个蛮横骄纵的脸,袁圆就是那他扮家家当新郎的罪魁祸首,当时还逼着一同养在深宫里的肖子响当两人的儿子来着。
肖子响肯定也想到了这一茬,脸色铁青着哼了一声。
江煜想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萧赜老婆是谁呢?他们俩的“姻缘”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呢。
迷晕了侍女,灌醉了找事的萧赜,把袁圆打晕了和萧赜一起扒光了扔在床上。神不知鬼不觉。
又想起来肖子响是怎么处理阮家两姐妹的,江煜忍不住扶额:连套路都一样。
“只是因为这个?”林桥源眯眯眼:“你就没想着,借刘昱的手折腾一下萧赜?”
肖子响撇开眼:“.…..反正他也死不了。”
“是呀,”江煜慢悠悠转着折扇,扇坠击到扇柄上碰出钝钝的响声,语气也悠悠:“这不,阿凖快死了不是。”
像是被人扇了个巴掌,肖子响低落下来,半天才沉沉道一句:“我的错。”
苏陌同林桥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默,无人一言。
“萧道成知道他儿子是被你设计的吗?”江煜道。
“肯定不知道!”肖子响斩钉截铁:“我可是把他们扔到棋院里才动的手,”他看向林桥源:“也牵扯不到你身上。”
棋院……林桥源顿了顿,看向江煜:“程梦究竟是谁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江煜有些奇怪他的态度,可还是道:“不过,他和萧道成一族关系不浅。”
林桥源挑眉,不知做如何表情。
“啊,对了,”江煜看向他:“上次我让你去试探他来着,好像自此之后,棋院就消停了下来。”
林桥源翻个白眼:“别提试探那次,他可直接发现了我是谁。”
“棋院不是向来买卖黑白两道消息什么的吗,”肖子响奇道:“你们招惹他做什么?”
“话说回来,”江煜未答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肖子响一愣,半天哼一声:“老子可记得清楚你有个怪癖好,换成什么个脸都不记得改一改。”
江煜愣了愣,半天又听他道:“你们还没说为什么招惹程梦,他得罪你们了?”
林桥源敲了敲茶杯边沿,道:“没有,我们就是怀疑他是北魏那边的人,试探试探。”
“拓跋宏的人,还是……”肖子响拧眉:“那个女人?”
“开始怀疑是李太后,”江煜拿手指一根一根地敲着鱼白的扇骨,慢悠悠地眯眼:“不过没试出来什么东西。”
“哦,”肖子响点点头:“那这样的话,说不定他就是萧道成的人。怪不得萧赜都没动一下棋院。”
“说到这儿,”林桥源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能不能提醒一下容玉,别让她老往我这儿凑。每次她一来,程梦也跟着来,幸好我不常在这儿。”
肖子响撇撇嘴哼一声,翘起一只脚:“阿玉那个性子,谁好看她往谁那凑,我可管不了。不过嘛,”他突然凑近他笑的贱兮兮挤眉弄眼:“那个程梦,你们这是什么情况?现在都开始断袖了?”
膝盖莫名中了一枪,苏陌低下头默默喝一口茶。
“滚滚滚!”林桥源连忙一把推开他的脸,道:“老子正常的很!”
“不正常”的江煜依旧懒洋洋有的没的敲着扇柄。
没两日,刘景素的叛军攻到鱼复县城下。后被暗伏已久的萧道成大军引致京口万岁楼下,激战仅仅一天一夜。
有人说,第二日早,天方透光时,一夜白头的刘景素仿佛苍老了十多岁,静静看了看渐渐升起的朝廷禁卫军旗帜,道一声:“昭伯欺我苦矣。”而后自刎于阵前。
主谋身亡,余下众人溃不成军四散逃亡。
这一场起点气势汹汹的叛乱匆匆开头又匆匆结束,前前后后不过三四个月而已。仿佛刘宋一史上短暂的一瞥,不及眨眼。可时人却不知,正是这个眨眼自此拉开了换朝序幕。
又有人言,刘景素生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人不正是萧昭伯萧道成左仆射大人?于是,便又有消息悄悄流动在动乱开始前的暧昧暗潮中:原来萧大人才是想叛朝啊。
“哎呀,小舅舅,你看,这儿又有一个折子呢。”刘昱支着脑袋目光闪闪语气温和,似好奇懵懂地盯着黄金铺就的大殿上跪着的上百大臣。
玄红的皇袍葳蕤及地,额上纯金打制坠着五彩玉石十二旒的帝冕沉沉压在眉间,却挡不住他语气中的欢喜愉悦:“让朕来读一读吧。”
“陛下!”一名着朱红官袍的大臣举着朝笏额头触地急急道:“陛下切不可听小人言!仆射大人世代忠良怎会是此等卑鄙小人所述!”
“张大人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朝堂上另一边有人冷冷斥道:“你这样说岂不是在讽刺陛下识人不淑?!”
“微臣绝无此意!”那大臣连忙俯首,道:“微臣只是觉得,此中一事定是有小人挑拨!说不定还是北魏一边,妄想我朝内乱!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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