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策论与背书的拉扯
“白水豆腐就白水豆腐,少拿厨房吓唬我!”
傅烈一把刹住脚,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那张圆脸黑红黑红,满是汗水。
六岁的孩童个头窜得惊人,几乎比同龄的顾承安还要粗壮一圈,短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扎实的肩背。
沈知鹤端着一碗米饭从后厨晃荡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鱼肉。
“野蛮,真是野蛮,子曰克己复礼,你天天拉着破弓到处撞,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傅烈把短弓往地上一顿,青砖发出沉闷的咚响。
“沈知鹤你皮痒是不是?有本事放下饭碗跟我去校场比划,看我不把你扔进沙坑里!”
“君子动口不动手,小姨母方才还夸我策论写得好,你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粗鄙!”
“你策论写得好有什么用?突厥蛮子冲过来,你拿策论去挡马刀?”
“你!”
两个孩子隔着门槛剑拔弩张。
顾承安面无表情地走到中间,伸出双臂,一手按住傅烈胸口的皮甲,一手拍落沈知鹤指指点点的手指。
“第一,傅烈带械入院,扣一分,交出短弓由门房代管。”
“凭什么!这是新师父给我的!”
“凭学堂器械条例第三条,非演武时间,一切兵刃器械不得入内。”
顾承安视线寸步不让,直直迎着傅烈凶狠的目光。
傅烈喘了两口粗气,瞪着顾承安看了三息,最终咬了咬牙,卸下弓弦,把短弓往旁边的木架上一扔。
“交就交!承安你少拿眼珠子瞪我!”
顾承安视线转向沈知鹤。
“第二,沈知鹤食不言寝不语,边吃边走,扣一分,洗干净嘴坐回桌前。”
沈知鹤狠狠嚼碎嘴里的鱼肉,把头一扭。
“坐就坐,真当自己是京兆尹审案呢。”
宋予白坐在主案后,慢悠悠喝尽最后一口汤,神色自若地翻开下午的日程簿。
这一套吵架劝架的流程,学堂里每日至少上演三遍,她早已见怪不怪。
“知鹤,过来。”
沈知鹤把空碗一撂,立刻变了张笑脸凑上前。
“小姨母,现在可以听我背策论了吧?我爹昨夜拿朱笔批了八个字,言辞犀利,深得政体,我背给您听听!”
“不要。”
宋予白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划下一道红杠。
“那我背了。”
沈知鹤全当没听见那个拒绝,摇头晃脑地开腔。
“夫河防之患,非在一堤一闸之损,而在淤沙积日,上流失约,是以治河必先清源,开源必先定规……”
清脆童音字正腔圆,背起千字长文竟无半分磕绊,抑扬顿挫颇有几分老臣奏对的派头。
青杏在旁边收拾账本,听得暗自咋舌。
“相爷当真狠心,六岁的孩子,别家还在念三字经,沈家居然教起治河策论了。”
沈知鹤偷瞄了一眼宋予白,见她笔尖不停,背得越发卖力,语调拔高了三分。
“……故疏九河以顺水势,立三闸以分洪流,此乃万全之计也!小姨母,如何?我爹说这篇若放进文会,寻常举人都写不出!”
宋予白落下最后一个字,把墨迹吹干,这才抬眼看他。
“写得确实不错,沈相的手笔,立意深远。”
沈知鹤眼睛放光。
“那我呢?我也添了两段呢!”
“你添的是哪段?立三闸以分洪流?”
“对啊!三闸蓄洪分流,多聪明!”
宋予白拿起旧木尺,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可知修一座三门滚水石闸,需银几何?”
沈知鹤眨巴着眼。
“大概……千两银子?”
“去岁工部修通州减水闸,耗银四万七千两,征发民夫六千人,历时八月方成,你轻飘飘一句立三闸,银从何来?民夫何处征调?汛期前若修不完,溃堤之责谁担?”
沈知鹤张着嘴,彻底卡壳了。
宋予白把木尺收回袖中,神情平淡。
“沈相教你经世之学,是让你通达政务,不是让你空谈辞藻,回去把工部去年的治水实录抄一遍,算清一千块青石运抵河堤的耗损,再来跟我谈分流。”
沈知鹤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方才的自得烟消云散。
“小姨母,您怎么跟我爹问的一模一样啊……我爹昨晚也是这么问我的。”
宋予白挑了挑眉。
“那沈相可曾给你答案?”
“我爹让我去户部查账,我没敢去。”
“那就去东跨院找瑞珩,他那里有去年朝廷邸报刊印的河工开销摘要,抄完算清,明日交给我。”
沈知鹤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作揖。
“学生受教。”
顾承安在旁边擦桌子,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
沈知鹤眼尖,顿时炸毛。
“顾承安你偷笑!你连三闸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笑什么!”
顾承安把抹布拧干,头也不回。
“我知道三门闸,因为顾家军去年奉调护送过治河军饷,一共运了十二口大铁箱,重六千斤,压死了两匹驮马。”
沈知鹤彻底无言以对,抱着脑袋蹲到墙角生闷气去了。
傅烈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浑身冒着热气晃回门口,斜眼看着沈知鹤。
“书呆子,被白姨教训了吧,早就说了,动嘴皮子不如动拳头,你那三块大石头还不如让我扛过去填河呢。”
沈知鹤抓起一卷废纸团扔过去。
“滚!”
傅烈一把接住纸团,在手里捏成粉碎。
外头天空忽然暗了暗,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闷雷。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傅烈身子一僵,捏碎纸团的手悬在半空。
他猛地转头看向天际,喉结上下滚了滚。
闷雷又响了一声,虽不甚响亮,却在秋日的燥气里透着震颤。
傅烈二话不说,扔下残纸,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直奔宋予白身侧,闷声不吭地一屁股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把沉甸甸的脑袋往她膝头一搭。
“白姨,我练拳累了,歇会儿。”
宋予白动作一顿,垂眸看着六岁就已经快长到自己肩膀高的武将胚子,无奈地抬手按住他汗湿的后颈。
“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雷?”
傅烈把脸埋在她衣摆里,闷声道。
“谁怕打雷了,我就是腿酸,借您的椅子靠靠,您别乱动,动了算你输。”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70576743/6449096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