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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回航·带着希望


一百七十三个人,朝那座城市走去。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灰暗的地平线上缓缓移动,像一条不肯断流的河。
沙滩、碎石路、废弃的公路。路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又被风沙压弯。路边有烧焦的汽车残骸,车窗碎成锯齿状,车门半开着,像一张没说完话的嘴。有倒塌的建筑,钢筋外露,混凝土碎成粉末。有风干的尸体,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只是跪着。末世的痕迹到处都是,像一本翻开的灾难史。
但也有新的东西。
路边长出了草。不多,但确实有——灰色的、矮小的草,叶片很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孩子。生命在恢复。很慢,但没有停。
张归一走在最前面。一米八二,寸头,皮肤被晒成深铜色,左前臂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跟着。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一百二十个流民。四十五个海上游牧者。他的八个人。
一百七十三个人。
一个都不能少。
周芸抱着小豆,走在流民的最前面。小豆趴在她肩膀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墙。那座城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归一哥。"小豆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干草。
"嗯。"
"那座城——里面有坏人吗?"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沙子和远处海水的咸味。
"有。"
小豆的手抓紧了周芸的衣服,指节发白。
"但也有好人。"张归一说,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就像你妈一样的好人。"
小豆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星星。
沈岚走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鱼叉枪,枪管上缠着防水胶带,尾端焊了一个简易瞄准器。她的眼睛很亮,盯着城墙上的探照灯,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数。
"城墙上有十二个岗哨。"她说,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四个角各一个,中间每隔五十米一个。机枪两挺,在北门和东门。射手位置固定,没有移动迹象。"
张归一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得很细。"
"三年了。"沈岚说,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我每天都在看那座城。从海上看,从岸上看,下雨看,刮风也看。"
每天都在看。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对着同一座城。
张归一没再说什么。他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陈霜霜走在后面,左腿还包着纱布,血渍从边缘渗出来,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潇在她旁边,一米九的壮汉,胳膊比别人的腰还粗,拳头攥得很紧,青筋暴起。
"霜霜。"林潇的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
"嗯。"
"到了城里——我打前锋。"
陈霜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静。
"你打不了前锋。"
"为什么?"
"因为你太大了。"陈霜霜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目标太明显。你一出现,所有枪口都会对着你。前锋得是小的、快的、能钻的。能在巷子里跑,能在废墟里藏。"
林潇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那谁打前锋?"
陈霜霜没回答。她看着张归一的背影。那道背影很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柱。
张归一知道她在看。他没回头,但他笑了一下。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整个气场都变了。
"前锋我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陈霜霜的手在抖。
但她没反对。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苏晚走在中间,平板上的数据在跳,绿色的曲线像心跳一样起伏。她推了一下碎眼镜——镜片左下角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看着屏幕上的曲线。
"气候数据在变。"她说,语气像在念一份诊断书,"温差还在缩小,但绝对值在拉大。到了城里——应该能到三十五度和零下二十度。"
三十五度。零下二十度。
外面是四十度和零下十五度。城里更极端。
但能活。
赵小葵抱着一堆物资,走在李婷旁边。防水布裹着的罐子、绳子、几块压缩饼干。她的脸被晒得通红,鼻尖脱了皮,但眼睛很亮,一直在看前面的城。
"苏晚姐——到了城里,我们住哪?"
"找周芸的家。"苏晚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07区23号。"
"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苏晚说,"但钥匙在周芸手里。三年前留下的钥匙。"
赵小葵看了一眼前面的周芸。周芸抱着小豆,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周芸姐好厉害。"赵小葵说,语气里全是佩服。
李婷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她当然厉害。"李婷说,"一个人带着一百二十个人在海上漂了三个月——缺水、缺粮、缺药,还遇上过海盗。不厉害能活下来?"
赵小葵点了一下头,下巴抬起来,眼里有了光。
"我也要变厉害。"她说。
李婷看着她。
"你已经很厉害了。"
赵小葵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才没有。"
"有。"李婷说,声音很认真,"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厉害多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物资走了两天,没喊过一声累。"
赵小葵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柴。
一行人继续走。
还有一公里。
一公里后——那座城市。
灰色的城墙越来越近了。能看到城墙上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垛口后面。能看到枪口的反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能看到探照灯的光在白天也亮着,白色的光柱扫过地面,像一只不停转动的眼睛。
还有五百米。
张归一停了。
脚步一顿,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了。
"怎么了?"沈岚问,手已经摸上了鱼叉枪的扳机。
张归一看着城墙。
城墙上面站着人。很多人。不是十二个,是几十个。枪口对着他们,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被发现了。"他说,声音很平。
沈岚的手摸向鱼叉枪,拇指推开了保险。
"打吗?"
"不打。"张归一说,"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开了枪,就没退路了。"
城墙上的人在动。有人在喊,但距离太远,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然后——城门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头老兽在叹气。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
从门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肩上有军衔,两杠两星。他的脸很硬,颧骨很高,法令纹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很沉,但目光很亮。
他站在城门前,看着张归一。
两个人对视了十秒。
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然后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像石子落在铁板上。
"你就是张归一?"
张归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我是王。"男人说,"这座城的主人。"
王。
张归一看着他。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
"我知道你。"张归一说。
王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把刀收了一半。
"你知道我什么?"
"我知道你也是重生者。"
城墙上安静了。
所有的枪都没动,但所有的枪口都对着他们。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王看着张归一。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在动,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但很真。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进来吧。"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张归一看着他。
"你等我?"
"对。"王说,"从三年前就开始等了。"
三年前。
张归一的左前臂伤疤开始发光了。蓝色的光,很淡,但在阳光下能看到。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深海里的水母。
王也看到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种子七号。"王说,声音低了下去,"你带来了。"
张归一没说话。
但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军刀上。拇指抵着刀柄,没有拔出来,但随时可以。
王看着他的手。
"别紧张。"王说,抬起双手,掌心朝外,"我不抢。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王转头看着那座城市。灰色的城墙,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但城墙里面——有灯。微弱的灯,在窗户后面闪烁,像快熄灭的火。
"这座城。"王说,"快撑不住了。"
张归一看着他。
"五百个人,有枪有炮——撑不住?"
"不是人的问题。"王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是气候。核心装置关了之后,这座城的温差在加速恶化。白天六十度,晚上零下六十度。再过一个月——没人能活。"
六十度。零下六十度。
比外面还极端。外面好歹还有个过渡。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看着身后的一百七十三个人。
流民、海上游牧者、他的人。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活的地方。不是明天,是后天,是下个月。
"你要我做什么?"张归一问。
王看着他。
"帮我修好核心装置。"
核心装置。
苏晚的数据。种子七号。
张归一的左前臂伤疤在发光。蓝色的光,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星星。
"你知道核心装置在哪?"张归一问。
"知道。"王说,"在城中央的地下。但我进不去——里面有东西。"
有东西。
张归一看着他。
"什么东西?"
王没说话。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张归一看到了。那是恐惧。
他转身,朝城门走去。
"进来再说。"
城门开着。一条缝。
张归一看着那条缝。黑色的,像一道伤口。
身后是一百七十三个人。
身前是王,是五百个武装分子,是一座快要崩溃的城市。
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过。怕到最后——什么都没了。人没了,城没了,希望也没了。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结局。上辈子的结局。
而这次——结局由他来写。
"走。"他说。
一百七十三个人,朝城门走去。
脚步声很齐,像一个人的心跳。
城门的缝越来越大。铁门在**。
城市在等他们。
王在等他。
而核心装置——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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