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苏晚的新发现·气候在恢复
第四天清晨。
雾散了。
海面很平，像一整块没有褶皱的蓝色绸缎。天空是干净的蓝，不带一丝杂质，二十五度的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很久没感受过的舒适感。末世的气候在恢复——但还没好透。
苏晚从船舱里走出来，平板上的数据在跳，一组一组地刷新，绿色的数字在屏幕上不断跳动。
她推了一下碎眼镜，镜片上还带着船舱里的雾气。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担忧，是兴奋。那种发现了什么超出预期的东西、却又还没完全搞懂的兴奋。
"张归一。"
张归一从船头转过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但他没在意。
"怎么了？"
苏晚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组曲线图，蓝色的线条在缓慢下降，但下降的趋势很稳，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核心装置关了之后，残余能量在持续消散。"苏晚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我原本估计需要两天才能让西北方向的温差降到可承受范围——但实际数据比我预估的快。"
张归一看着曲线图。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坐标轴，但他能看出蓝色线条在往下走。
"快多少？"
"至少快了一半。"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控制不住，"按现在的消散速度——再过一天，西北方向的昼夜温差就能从五十度降到三十度以内。白天三十五度，晚上零下二十度。"
三十五度。零下二十度。
还是很极端，但比五十度和零下五十度好太多了。
至少能活。至少不用一夜之间冻死一半人。
"为什么会这么快？"张归一问。
苏晚沉默了三秒。海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我不确定。"她说，"核心装置的残余能量本来应该慢慢消散，按照物理模型，衰减速度是线性的，不可能突然加快。但现在的消散速度——像是有人在加速。"
有人在加速。
张归一的手摸向腰间的军刀。不是要拔出来，是习惯性动作。
"什么意思？"
"意思是——核心装置关了之后，不是所有残余能量都在自然消散。"苏晚指着平板上的另一组数据，那组数据的颜色变了，从蓝色变成了红色，"有一部分能量——在往西北方向移动。"
往西北方向移动。
张归一看着海平线。
海平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是一层薄雾盖在上面。
"那座城市的方向？"
"对。"苏晚说，"能量在往那座城市聚集。速度不快，但很稳，每小时的位移量几乎恒定。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
吸收。
张归一的左前臂伤疤开始发光了。蓝色的光，很淡，但在阳光下能看到。那道光沿着伤疤的纹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种子七号的数据在感应。
"能分析出是什么在吸收吗？"
苏晚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数据不够。我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解析。至少得进入那座城市方圆十公里以内，才能拿到有效的能量频谱。"
更近的距离。
也就是说——到了那座城市附近，才能知道答案。
张归一沉默了十秒。他在算。
然后他转头看着所有人。
船上现在有一百七十三个人。四十五个海上游牧者，一百二十个流民。食物够四天，水够六天。武器不多，弹药更少。
还有一天的路程。
一天后——那座城市。
那里有王，有五百个人，有墙，有关卡。
还有一个在吸收核心装置残余能量的未知存在。
"所有人。"张归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一块一块砸在甲板上，"准备战斗。明天——进城。"
沈岚从驾驶舱里走出来了。她的手上还沾着机油，脸上的表情很警惕。
"明天？"
"对。提前一天。"
沈岚看着他。她认识张归一够久了，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改计划。
"为什么？"
张归一指着苏晚的平板。
"能量在往那座城市聚集。如果我们晚到一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岚看了一眼曲线图。红色的那组数据在缓慢上升，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她的脸色变了。
"行。"她说，声音干脆，"明天到。"
她转身走回驾驶舱，把发动机的功率拉到了最大。
船速提了。从十五节提到了二十节。船身开始轻微震动，浪花打在船舷上，飞溅出白色的水花。
但燃料只够跑一天半了。
一天半后，燃料耗尽，船停在海上。一百五十七个人，困在没有动力的船上，离最近的陆地还有几十公里。
但他们不需要燃料了——明天就到。
下午。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了。
苏晚在船舱里分析数据。她面前摊着三块屏幕，每一块都在跑不同的模型。赵小葵给她送水，端着一个铁杯子走进来，看到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眼睛瞪得很大。
"苏晚姐——这些线是什么？"
"气候数据。"苏晚头也没抬，"核心装置关了之后，残余能量的消散曲线。"
"哦。"赵小葵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把水杯放在她手边，"那这个往下掉的线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苏晚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温度在降。西北方向的极端温差在缩小。这意味着那片区域会变得更适合人类生存。"
"那这个往上走的线呢？"赵小葵指着另一组数据，那组数据是红色的，跟其他所有线条的走向都不一样。
苏晚的手停了。
那组数据是红色的。不是自然波动——是持续上升。而且上升的斜率在变大，越来越陡。
"这个……"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赵小葵看着她。十三岁的女孩，眼睛很亮，直觉很准。
"苏晚姐——你是不是在瞒着什么？"
苏晚没说话。
她推了一下碎眼镜，把平板合上了。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
"小葵，去帮我看看陈霜霜的腿。她说绷带松了。"
"哦。"赵小葵没再问，抱着水壶跑了。脚步声在铁质甲板上哒哒哒地响。
苏晚看着关上的平板。
红色的曲线还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那组数据——不是气候数据。
是能量聚集数据。
有什么东西在那座城市里吸收核心装置的残余能量。而且吸收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匀速加快，是指数级的。
她没告诉张归一全部。
因为她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有一个猜测。
一个很可怕的猜测。
如果那个猜测是对的——他们明天进城，面对的就不只是五百个武装分子了。
还有一个比新秩序更危险的东西。
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红色。整片海像是在燃烧，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天边。
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
陆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能看到起伏的山脉，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剪影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在那里。像一头趴在海岸线上的巨兽。
还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后——那座城市。
李婷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她用布包着，怕烫。她把一个递给张归一。
"吃点东西。"
张归一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烫，但很甜。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是很久没吃过的正常食物的味道。
"明天进城——你怕吗？"李婷问。
张归一看着她。
"怕什么？"
"怕里面有我们对付不了的东西。"
张归一沉默了三秒。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苏晚跟你说了？"
"没有。"李婷说，"但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她那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她高兴的时候手会抖，害怕的时候会推眼镜，瞒着事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张归一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放心。"他说，"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能对付。"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做到了。"
李婷看着他。
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她平时是那种大步流星、说话比男人还冲的人。
"张归一。"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是护士，不是战士。"
"护士也能拿手术刀。"李婷说，声音闷在他肩膀里，"而且——你受伤了需要人治。你一个人进去，谁给你包扎？上次你在码头被人捅了一刀，是谁给你缝的？"
张归一看着她。
"行。"他说，"一起进。"
李婷的耳朵红了。
但她没抬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一百七十三个人，一条船。
还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后——那座城市。
王在等他们。
但还有别的东西——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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