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的不二之臣
安自在坐不住了。
窗帘虽然合得严实，但她仍有一种被人窥探的不安全感。
她想了想，拿起手袋，再次出了门。
下了楼，刺眼的阳光照进眼底，她却不像之前那样感觉燥热厌恶，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安自在一边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一边摸出手机，拨通安晴衣的电话。
安晴衣大概在忙什么，并没有接电话。
安自在只好暂时把手机收起来。
她拉上手袋的拉链，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前方道路上的一个身影。
大热天气，那人却穿着黑衣黑裤。
身材高大，应该是个男的。
——从背影上看，竟很像昨天晚上在漆黑的走道上迎面碰上的那个人。
安自在加快脚步，朝着那人的方向追过去。
她喊了一句：“你等等！”
那人停了脚，却没有立刻转身。
安自在小跑过去，绕到他面前，看清他的脸。
她怔在原地。
乔思泽在那里，眉眼温和地望着她，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嗨。”
安自在愣愣地看着他：“是你？”
乔思泽端详着她。
安自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没笑。
乔思泽沉着气，说：“我过来办事。”
安自在问：“办什么事？”
乔思泽没想到她会追问，略一踟蹰，才答：“我来买书。”
安自在反问：“买书需要跑这么远吗？”
她语气尖锐，火药味十足。
乔思泽克制地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并没有表现出不满。
他好脾气地耐心解释：“凰城大学西门外的旧书店，有很多好书都很便宜，而且还有一些外文原版书，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
他的话滴水不漏。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安自在盯着他，忽然伸手去拿他提着的纸袋。
“我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书？”
乔思泽愣了一下，倒并没有拒绝，由着她把袋子抢过去了。
袋子里叠放着几本书。
但安自在根本无心去看那几本书是什么方面的。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袋子里的另外几样东西吸引。
袋子里除了书，还有一支看起来很旧的钢笔，和一盒墨水。
安自在当着乔思泽的面，把那盒墨水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上面写的字。
“凰城牌墨水。蓝黑色。字迹经久不褪。”
安自在看清了那行字，捏着墨水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啪！”
墨水盒从她手里掉出，摔落在地。
老式的墨水都是装在矮玻璃瓶中的。
玻璃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墨水流出，浸湿外头的变形的包装纸盒。
有一些墨汁，溅到她的裸.露在外的脚趾上。
凉凉的。
让她想起毒蛇的信子。
乔思泽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紧张：“你怎么了？”
安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她望着乔思泽，脸色惨白。
再开口时，安自在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乔思泽，你离我远点儿。”
乔思泽僵了一下。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安自在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不想再听他说话。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
恰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安自在没有多想，立刻伸手拦下来。
安自在坐进车内。
乔思泽没动，只站在那一摊狼藉的原地，隔着出租车茶色的玻璃窗看她。
神色沉静。
但以前的风度翩翩笃定沉稳，现下落入安自在眼中，都成了阴险狡诈。
她避开他的眼光，对司机报上邱韩宇所在警局的地址，并催促一句：“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车子启动。
乔思泽的身影，快速地被她抛至身后。
※
出租车开走了很久，乔思泽仍站在原处。
日头毒辣，但他反而觉得身在冰窟，连骨头都是冷的。
街区的保洁阿姨经过，见到他脚边的一片狼藉，不免抱怨：“年轻人怎么做事的，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她口里絮絮叨叨，手上拿着扫帚和簸箕，把那盒摔碎的东西囫囵扫拢，扔进垃圾车。
再抬头时，原地站着的年轻男人已经不见了。
※
“欢迎光临久甜便利店。”
便利店的自动感应门刚刚在面前打开，里头就传出了程式化的欢迎辞。
是个略有些低沉的男声。
邱韩宇冷着脸走进店里。
乔思泽站在收银的柜台后，面前有一位男顾客正在结账。
他一边用手里的仪器扫货物上的条形码，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向店门。
乔思泽的心情并不太好。
而看见邱韩宇板着脸出现在这里，显然使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乔思泽很快就把目光从邱韩宇脸上移开。
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就像并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乔思泽甚至连手上扫条形码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邱韩宇是带着一肚子的火来的。
而乔思泽对他的无视，让他的怒火越烧越旺了。
邱韩宇大步走近收银柜台：“乔思泽，我警告你，离自在远点儿！”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暴怒而微微有些扭曲，显得十分狰狞。
原本等在收银台旁准备付钱的男顾客，陡然听见这一句，抬头又见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往后退了退。
而当事人乔思泽的反应，却还不如这个局外人激烈。
他脸色平淡，看也没看邱韩宇一眼，仍继续着刚刚的工作，将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件货物扫码计价。
“您好，一共79元。”
低沉沙哑的声线。
波澜不惊的口吻。
男顾客愣了愣，才回过神：“……哦，好的。”
他翻出一张100元的纸钞递过去。
乔思泽找了钱，又拿了塑料袋，把货物一件件地装进去，耐心地调整货物的位置，防止东西挤压变形。
他所有的动作和言语，都有条不紊。
邱韩宇将之理解为，这个人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乔思泽整理好了购物袋，把袋子递给男顾客：“您拿好。”
男顾客赶紧接过来：“谢谢。”
乔思泽笑了笑：“欢迎下次光临。”
邱韩宇刚刚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早就引起附近几名顾客的注意。
虽然还没有人围观过来，却已有不少好奇的眼神，投往他们所在的位置。
原本有位年轻的女孩想要结账，见了堵在柜台前邱韩宇气势汹汹的架势，犹豫着没上前。
乔思泽终于抬起眼，正面看向邱韩宇。
视线交汇，邱韩宇的眼里似乎冒着火。
乔思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冷静。
与邱韩宇的怒气冲冲相对照，乔思泽冷静得近乎漠然。
在店内深处整理货柜的店长章寻，觉察到动静，往收银台的方向走过来。
“小乔，怎么了？这位是？”
乔思泽侧头看向章寻，说：“店长，这位是邱警官。他好像对我有些误会，我能不能离开一会儿？”
章寻听见“邱警官”三个字，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还没说话，那头邱韩宇发出一声冷笑：“误会？是误会你杀过人，还是误会你跟踪纠缠别人的女朋友？”
章寻错愕，看向乔思泽的眼光，明显变了味道。
不止是他，在一旁看着热闹的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从邱韩宇出现的那一刻起，他说的每个字，乔思泽都听得很清楚。
他早就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但不代表他没有情绪。
乔思泽站在充满惊讶、恐惧、鄙夷、厌恶等情绪的各色眼光下，微微地抿了抿唇。
他淡淡地看着邱韩宇，第一次正面同他交谈，回应他的话：“邱警官，我是在你的辖区因为自卫而失手杀人，也许你需要反思一下，是不是你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够好。”
邱韩宇愣了一下，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乔思泽继续用平和冷静的语调说：“至于你说的跟踪纠缠别人的女朋友，”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件事，我不会承认。”
邱韩宇眼睛充血。
愤怒烧尽了他的理智。
邱韩宇握紧拳头，挥向乔思泽那张淡定却可憎的脸。
邱韩宇是警校科班出身，且一直是成绩优秀的好学生，身手在同期中亦算出色。
乔思泽看着挥来的拳头，挑了挑眉。
他错了一步，身体朝左侧一偏。
拳头几乎贴到乔思泽的脸。
激荡的拳风，让乔思泽额边的碎发轻微飘动。
过程看起来相当惊险。
但这满含怒火的一拳，到底落了空。
这显然是在邱韩宇意料之外。
奋力击出的一拳没有着落，他整个人前倾到柜台边上，晃了一下才站稳。
乔思泽看着邱韩宇，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刚刚那一刻，拳风拂面时，乔思泽是真心想顺势拧断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
乔思泽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忍耐。
但此时却深刻地感觉到，忍耐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违背他的本性。
吐出一口气后，乔思泽的情绪略微平复。
他看定邱韩宇年轻气盛的脸孔，最终选择友善地提醒他：“当众殴打普通公民，不是你该做的事。邱警官，请你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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