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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相亲


公主半日都没发话,既没让人撵走雪存,也不叫雪存进屋。
那道窈窕身影一直伫立屋外,一动不动定格在原地,透过窗纱看那剪影,仕女图都不及她三分曼妙。
直到药熬好了,圆光把药汤盛出,协助公主喂给姬湛。姬湛仍是毫无意识的半死状,因他只能趴着睡,碗里的药喝进腹中一半,流了一半。
公主就坐在床畔,捏着帕子,细细将他唇周擦干净,才冷脸道:“叫她进来。”
如今是住在姬家,这祸水仗着有姬明撑腰,她还能将人扔出府不成。
雪存进屋,向公主行完礼,默默站至床畔不远处,垂下头去,只等公主发难。她打着探望姬湛的名义,至少也要关心一下姬湛的伤势,才好走人。
公主半个眼神都不给她,姬湛服完退烧散热药,又该给背上的伤口换药了,才没空理睬她。
“啊。”是圆光发出的轻颤声,“郎君、郎君的伤口怎么恶化了。”
公主如今连哭都无法哭了,成日哭便能将姬湛哭活?
她训斥圆光:“一惊一乍做什么,依神医之意,去取辟毒凝血散来。”
辟毒凝血散是有名的伤药之一,以波斯进贡的名贵药材麝罗香豆为君药,又配以乳香、冰片等作臣药。麝罗香豆每年产量有限,流入大楚的更是寥寥可数,整剂凝血散因所费不赀,便是次一等的人家都没听说过。
也因其药性猛烈攻伐太过,用药时绝不可过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轻易不宜使用。
姬湛现下只剩一口气拖延死期了,用药只顾从阎罗王手里抢命,管它药性温烈。
圆光取来凝血散,公主亲自过称称了,确保药粉不超过三钱重,才吩咐圆光给姬湛撒药。
她不眠不休守了姬湛一个昼夜,滴水未进,早累得头昏手抖,生怕有伤处撒不到。
却见圆光三番五次试图上药,总临阵脱逃:“公主,奴婢也不敢。”
怎今日偏偏就是她这丫头在身边。
公主想起她右手残疾,平时只够做些布菜的活,连刺绣都有心无力,如何能做撒药这种精细事。
姬湛忽发出一记急促而沉重的呼气,公主吓得脸色煞白,冷冷瞪眼斜看雪存:“你若是个还有良心的,就来给二郎上药。”
姬湛需静养,故房内只余公主圆光二人,眼下一时无人可用,公主只能亲自盯着雪存,想她也不敢对姬湛耍什么花招。
雪存从前是商会头领,与大楚各大药材商私交甚好,如何不知这辟毒凝血散,又如何不知里头有大量的波斯麝罗香豆。
她自认是个糙人,不似旁的贵女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的金贵,偏生与这香豆不对付,一碰,身上就要起一身红疹,十天半个月才能消。
她想对公主说实话,公主的脸色,又叫她把话噎回腹中。
雪存无奈,只得临危受命,认认真真净手擦手。公主起身,将床侧地方空出给她,坐到床尾,一双狐狸眼死死凝视雪存。
雪存被姬湛的伤势吓得心一沉,昨日他挨打时还穿着衣裳,好端端一身蓝衣,最后成了破破烂烂的紫色布条。
今日见他光着上身,满背都找不出一块好皮肉,何止是打脱了一层皮,简直是剜下整块背了。
不幸中的万幸,他受刑是在秋日,长安秋寒留了他一命。若在夏季,他今日躺着的地方也不会是床榻,只能是棺材。
雪存不敢怠慢,她凝神定气,指尖捏着药粉,均匀薄撒于姬湛后背伤口上。
这样烈的药,撒在姬湛身上,却不见他能有半分的反应,仍是出气多进气少,吭都不吭一声。似乎每撒一点,她对这人的恨亦随之淡了一些:
姬湛啊姬湛,从前我总恨不得你去死,可如今我被你彻底断了商途,你亦因我破罐子破摔登门告状,讨了顿毒打。你我各自丢了半条命,就此偃旗息鼓罢,往后不要再见了。
直至三钱的药粉撒完,她亦累得浑身汗湿,更不知抬起手擦了额上脸颊多少次汗。
公主见她温顺乖巧,也实在没力气为难她。
只在她临走前,公主恐她隔三差五来姬家:一来见着她就心烦,二来怕她搅得姬澄也要过一次情关,姬家哪有这么多儿子可供她去送死的。
遂当下生出个主意,对她寒声道:“你别以为本宫会轻易放过你。”
雪存停下脚步,颔首低眉:“但凭公主吩咐。”
公主:“二郎受伤前,每隔五日就要去一趟紫虚观。如今他九死一生,就由你抄了道经,照例每隔五日去紫虚观奉上,顺便替他诵经祈福,保佑他起死回生。”
雪存道:“公主,臣女素来信佛,可去佛寺替郎君祈福消灾,只恐一时去改求了三清道祖……”
“本宫管你信什么。”公主打断她,“本宫只笃信道教,也只认紫虚观这一洞天灵地,叫你做什么你只顾照做。”
紫虚观路途遥远,且是公主的地盘。公主若想杀她,届时就会有诸多下手的机会,能叫她死不见尸。
雪存实在不愿揽上此事,又推脱:“公主恕罪,臣女并非不想为郎君祈福,只是紫虚观路途甚远,臣女不会骑马,怕是要耽误不少祈福诵经的良辰吉时。”
公主蹙眉,目露鄙夷:“你是楚女,且父亲是武将,你竟不会骑马,要你还能有何用。”
正当雪存以为她会松口之时,又听她道:“不会骑马就乘车过去,耽搁的时间太久就在紫虚观歇一夜,又不叫你睡在荒郊野岭。左右不过这点小事,你也不情愿做?”
雪存知她生性强势,无容置疑,再烦心郁闷也只得答应:“是,臣女记住了。”
公主轻嗤冷笑:“你最好是诚心诚意盼着二郎好,别嘴上诵经求神,心底却在咒他死。本宫告诉你,若是他真挺不过这一劫,本宫就将你许给他冥婚。”
雪存默默攥紧裙子,又应了声是。她缓缓出了房门,房门一关,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里头传来公主吩咐圆光的声音:
“挑个时间,叫人去一趟崔家,去看看子元。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的,病到今日还不见好,一个二个都不叫人省心……”
余下的话雪存不想再听,匆匆逃离了姬家,好在她今日来过了,往后不用再来了。
回到国公府,刚一下马车,雪存身上各处,已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脸上尤为严重。纵使她容颜再好,瞧着也十分骇人。
马车内光线昏暗,方才还没发现这一异状,看得云狐是心急如焚:“小娘子,你碰麝罗豆了?”
雪存脸颊微热,唇干口燥:“是,公主叫我给姬湛上药,我不敢不从。”
灵鹭撇嘴:“这可如何是好,少说十天半月都见不了人。”
雪存朝浣花堂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前不是没中招过,好生养着就是。待会儿娘若问起,就说我在外头误食了东西。”
她一大早就跑没了影儿,元有容又急又气,见她顶了满身红疹回家,险些没吓晕,忙要给她找府医。
雪存把人拦下,只说自己去姬家回礼,吃了姬家备的点心,哪知点心里头夹了微量麝罗豆增香,才叫她如此的。
元有容半信半疑:“你不是不愿与姬家有瓜葛,怎么近日总朝那边跑。”
雪存又将姬家对外宣称那套告知于她,直言自己去探望姬湛。
元有容才想起,公主与姬明的老二,那可是个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大宝贝儿。遂一面点头,一面对雪存道:
“梵婢,娘身体不争气,难为你事事要替娘跑动做人情。如今咱们没什么人可求的,你若实在不喜应酬,往后不必去了。”
雪存心说不止要去,还要去公主家庙呢,还得来来回回耽误两天。思及元有容对她此次生辰的期待,雪存一时不忍将此事道出,胡乱敷衍了过去。
入夜。
沐浴前,灵鹭先将浴桶里的水温试了一试,撒上玫瑰百合等干花花瓣,滴了几滴元氏产的香露进去,瞬时香不可耐,如此,浴汤就算备好了。
雪存脱了衣裙,坐进浴桶中。热水泡掉她今日倦意,她无意让灵鹭侍奉,挥手叫灵鹭去外间吃瓜果等她。
泰康二十四年也过得太漫长了些,经历这么多坏事,竟还没入冬。
雪存缓缓下沉,整个人沉进浴汤里,恍然想起一件喜事,又在浴桶里坐直了身:
谢天谢地,至少她不用被送给太子了,往后嫁给任何人都不会比这差劲。
且元慕白“已死”,她没有任何把柄和软肋在别人手中了。
太子本就阴郁孤僻,喜怒无常,一朝栽了跟头,不死也废,只是不知老皇帝何时废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为人君,德不配位之人,没有天收也有人收。
“高雪存,我向你保证,没人能随便动得了你。”
雪存脑中猛然回想起那夜在宫中,姬湛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她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姬湛的棋局,竟早早在那时就对太子布下了?
怪不得他敢信誓旦旦地作保。
若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想杀他,触怒了他,兴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他不会被打成重伤,被他借机利用之人,更不会是元慕白,而是旁人……
姬湛没那么好心。
她对他恨欲其死,他对自己又何尝不是。
雪存很快打消这个念头,独自琢磨起自己的婚事来。
她近两日外出时畅通无阻,国公府竟是半个字都没多嘴,也没因着杨士杭一事敲打过她,莫非他们真考虑让她嫁给杨士杭。
杨士杭的家世门第,非国公府这种没落新贵能攀扯,公府姑娘嫁他做正妻,是毋庸置疑的高嫁。
公府除却边关从军的大郎二郎,如今有三名男丁在国子监。
四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国公府大抵也不指望他;三郎因是二伯与贺兰氏独子,夫妇二人对他一向管教甚严,他虽无兰摧那般天分,仍有一争功名之能;至于兰摧,三岁能文五岁能诗,更不必多说。
新储八九不离十是沂王,沂王自认是个文人,一向与门阀交好,打心眼里瞧不起高家这种武将破落户。
公府现在再去巴结他,指不定还会被扇两巴掌,讨不到一点好。
国公府做不成外戚,弃武从文,倾力扶持三郎和兰摧,尚有振兴之机。
虽说如今以科举取士,但能不能做官,做多大的官,不但挑相貌,更是挑人脉。
杨士杭作为国子监祭酒,与他往来走动的权臣何其多,想要获得大人物的青睐,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雪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前她考虑杨士杭,是她没得选;现在再叫她面对杨士杭,她又有些不情愿。
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夫婿呢。
就算她找旁人借种生子,可和杨士杭的房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始终要面对那张实在算不上美男的寡淡脸庞。
雪存不由得对自己的想法心生悔意,高雪存啊高雪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些外因。
人模狗样的你又不是不认识,男婚女嫁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想要在长安立足,想要扬眉吐气一回,你和母亲就只能指望兰摧了。
为了母亲,为了兰摧,她这个长女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
次日晨起后,雪存和高琴心相邀去金风堂请安。
她怕把祖母吓得当场归西,在脸上蒙了层面纱。
即便如此,面纱也只能挡住她下半张脸,上半张脸那些红疹才是最密集的,但她总不能戴个面具见人。
众人见她得了这等怪病,纷纷嘘寒问暖,里外都饶着她的脸能不能好全了。
雪存干笑:“是我吃错了东西,老毛病了,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
老夫人如释重负,给王氏使去眼色。
王氏当即笑眯眯地到雪存身侧坐下,一把抓着她的手,摸着她手上小疹,又嫌恶心,吓得松开:“存姐儿,伯母向你道喜。”
雪存不明所以:“道喜?有何喜。”
王氏道:“先前我们就知道,你与那国子监杨祭酒两情相悦,只你是姑娘家,面子薄,不愿告诉长辈,他亦不敢冒然登门打扰。昨日你外出时,杨家可是正式给你下了帖子,趁着未到冬天,邀你明日去杨家玩呢。”
“说是出游,实为相看,你与杨祭酒,合该正式见过彼此双亲了。”
“明天?”雪存略感不悦,“怎如此仓促,他事先并未告知我。我娘亲呢,她知道么。”
这群人能不能放过她,叫她好生休息一段时间。
王氏笑着打趣儿:“谁不知存姐儿生得这么好,若是下手晚了些,恐怕要叫你祖母许给旁人了,杨祭酒能不着急么。你娘亲昨日就知道了,怎的,没告诉你不成?”
这个元有容,竟然连弘农杨氏都瞧不上,也不知哪儿来的傲气。
堂内的高诗兰听着她母亲这话,忍不住抬扇掩笑,心说高雪存啊高雪存,你生成这般绝世容色,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个姿色平平之人。
老夫人找准时机,这厢才开口:
“你们姐妹几人都该说亲了,若再耽误下去,一个个都要成老姑娘了。存姐儿既最先叫人看上,依老身看,不必再顾那长幼次序,合适便嫁。”
王氏道:“是了,只是杨祭酒虽喜欢你,可他母亲却不是个好说话的。原本明儿该陪着你去杨家的是弟妹,怎奈她身子一向不好,就由我和你六姐姐陪你去,也是一样的。存姐儿,你放心,有伯母在,你和杨祭酒这桩婚事,必是十拿九稳。”
雪存沉默半晌,才点头应下:“既如此,有劳伯母了。”
出了金风堂,高琴心终于憋不住心里话,忙追着雪存:“七姐姐,你真要嫁那杨祭酒啊?你从前可是——”
她环顾四周,见人多口杂,到底没说出。但崔子元和杨士杭,傻子都知道该选谁,单凭崔子元那模样,能吃上一吃都是走了大运,长安小姑娘们宁愿给他做外室,也不给杨士杭做妻。
婚嫁之事,雪存早已想通,何况杨士杭保证往后不纳妾,也没什么不好的。
雪存道:“是,不过还要合过八字占卜凶吉呢,这种事谁说的准。”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调侃高琴心:“倒是八妹妹你,你与宣王的好事何时提上台面。”
高琴心娇羞走开:“姐姐惯会取笑我。”
是以九月十四这日,雪存起了个大早,老夫人亲自安排人来浣花堂,给她盛装打扮一番。
见她脸上红疹实在无法遮盖,只好劝她今日戴上帷帽外出。
帷帽不比幂篱繁复,幂篱的纱更长,最长的通常能过膝,二者皆是自西域传入。帷帽只及肩颈,且花式更多更好看。美人娇靥朦胧的模样最是动人,是大楚女子所钟爱的饰物,纵然不似雪存需以帷帽遮盖红疹,姑娘们素日无事时也是爱戴的。
雪存本选了只蓝纱的戴,王氏偏要她戴粉纱:“这粉纱娇俏,衬得你人比花娇,惹人怜。”
王氏、高诗兰和雪存三人一齐出了浣花堂,欲走偏门前往长乐坊杨家。
谁知刚过二门,就见一群小厮抬着只肥硕的死鹿,似是才断气不久。
众小厮险些撞上两个姑娘,王氏骂道:“作不死的小鬼,大早上抬着这玩意儿做什么。”
小厮答道:“这是平康坊柳家的郎君亲自狩猎的,说是趁着秋鹿肥美,请七娘子和国公府吃鹿肉。”
平康坊柳家,那可是不得了的河东柳氏。
王氏暗惊,废太子的诏书都还没下,就有这么多好人家的男儿盯上存姐儿了?
先前谁猜不出,国公府留存姐儿有大用。如今太子虽倒了,沂王还在,公府会不会把她转献沂王犹未可知,八字都没一撇的事,竟纷纷敢向她示好了。
高诗兰不屑地瞟向雪存,酸不唧儿低声道:“你何时又和柳家那位好上了。”
透过帷帽的粉纱,雪存认真问她:“柳郎君是哪位?”
耽误了这片刻的功夫,又有人抱着几张才将扒下的狐皮进府。王氏躲去一旁,将人叫住:“哪儿得的狐皮子,连血都没弄干净就敢抱进家门。”
公府三个小子还在国子监呢,还有谁会外出打猎,何况他三人射术皆是一般。
小厮无奈道:“这是住汉景帝阳陵邑的袁家公子送来的,他只丢了这几张狐皮在门外,说‘天冷了,叫你们七娘子拿回去做衣裳’,就走人了,这不等着小的们处理吗。”
阳陵邑袁家,岂不就是陈郡袁氏,王氏又吸了口凉气。
高诗兰露出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色:“你别告诉我,你也不认识袁郎君。”
雪存摇头:“不认识,时候不早了,不如早些去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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