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嫁高枝 > 第137章 春梦

第137章 春梦


姬湛抱她出白玉楼,又将人带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出人如潮涌的西市,行至坊间正道上,才加快行速。
自上了马车后,雪存一直耷拉个脑袋,垂下蝶翼似的一对儿长睫,只对姬湛露出张侧颜,黯然无语,好似姬湛快要就地生吞活剥她一样。
瞧着娇娇怯怯的,买凶杀人时怎不似这般可怜?
姬湛冷哼一声,亦是不语。
雪存不知他要将自己带往何处,又悔又急,暗忖自己今日实不该出来,如今连娘亲弟弟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暮鼓声仍旧,马车陡然停下,外头驾马的谈珩扭头道:“郎君,已到东市。”
听到东市二字,雪存微讶,黛眉轻抬,仍是一句话不说,望着姬湛,楚楚可怜。
虚伪做作的女人,姬湛被她盯得生厌,没好气道:“怎么,不去找你那好妹妹团聚,要随我回公主府?”
雪存终忍不住开口:“郎君今日既然来抓我,又何苦不将计就计处死我。”
她再不想和姬湛玩这种我逃你追的戏码,姬湛尚有玩心,她却再经不住这种精神折磨。
姬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意森冷:
“杀我的人是元慕白,和我有仇的人也是元慕白,我要千刀万剐的人自然也是元慕白。高雪存,你虽然矫揉造作,两面三刀,不知好歹,居心不净,四处留情,到底也略有几分姿色。我这人最是怜香惜玉,不会待你怎么样的。”
“我……”雪存百思莫解,这人当真有脑疾不成,她叹息,“那就随郎君怎么办吧。”
哪知她俯身欲外出时,姬湛又抬腿勾住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高雪存,你我之间,自然永远是我想怎么办便怎么办。别以为你真攀上了高枝,我就拿你没办法,我们不、死、不、休。”
有病。
雪存下了马车,再走几步,成功与高琴心相会,云狐也及时出现,竟是比雪存还先换回日常装束。
原来方才她见姬湛抱走雪存,便暗中跟了一路,只待找准时机救她,哪知姬湛居然把她送回了东市。
见她外头严严实实裹着男子外袍,且那外袍色泽做工一看便知主人是谁,高琴心识时务地没有多嘴,默默同雪存一起上了车。
坐进车中,雪存才得空将身上这不伦不类的舞衣换下。
外袍被云狐叠得整整齐齐,放至一边,雪存本欲就地打开窗子丢了,却又怕姬湛往后借机找事,只得叮嘱云狐暗中收好,万不可弄丢。
姐妹二人及时回到国公府,二房三房的婆子皆早早在角门候着了。
见她们平安归来,耿媪和大嘴不住口念南无,汲汲忙忙迎上来,一人牵了一个,恨不得揉进怀里心疼一番。
耿媪急道:“两位娘子有所不知,长安城今日出了大事,各府也是临近午时才知晓宫中传来的消息。老夫人生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幸好盼到你们平安归家了。”
“依老夫人和两位相公的意思,这段时日莫说是姑娘们,连哥儿几个也不得擅自外出,只待风波过去,平平安安再议。”
太子造反之事必牵连甚广,群臣必是要如履薄冰多时了,雪存倒不怪国公府眼下多事。
她忙问耿媪:“娘亲呢?娘亲今日如何,我和八妹妹不该外出的。”
耿媪道:“娘子放心,贺兰夫人在浣花堂陪她呢。”又对高琴心说,“八娘子,你随我们一块去,我家夫人让你们母女今夜就在浣花堂用晚膳呢。”
高琴心应了声好,跟着雪存等人一块去浣花堂。
晚膳上案,雪存和高琴心两个小辈不着急吃,跪坐在一旁,先行为两位长辈布膳,待长辈吃饱了,她们才动筷。
见元有容一切如常,雪存安下心来。又见贺兰氏与元有容亦在席间谈论太子之事,就竖起耳朵默默旁听。
贺兰氏萎靡不振,看向元有容的目光,竟有几分羡慕之意:
“如今我倒是羡慕弟妹你,母家远在江州,无论如何也牵涉不进此案。莫看贺兰家同高家一起在朝为官,可伴君如伴虎,虽说此前从未对皇储之争表态,可太子公然犯下如此糊涂事,造反便罢,竟还在东宫施巫蛊之术。万一……万一……”
有秦皇汉武先例在前,戾太子巫蛊一案,牵连受死者数万之众,若今上仿汉武之举,长安必要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她竟焦心得食不下咽,放了筷子,低声啜泣。
元有容等人忙出言安慰,才将人劝得好受了些。
贺兰氏又言:“我一介妇人,不该妄自揣测圣心,只我实在担心母家,才私下与你说这些话,不敢在夫君面前提及。嗐,夫君今日回家时告诉我,叫我不必杞人忧天,咱们圣人只就事论事,绝不冤杀错杀,可事关生死,谁又能真正放心得下。”
“每每我这么说,他便骂我妇道人家目光短浅,我实不知该与谁说了。”
元有容多问了几句:“嫂嫂莫要自责,你自是有你的顾虑,可依我看,二哥亦言之有理。”
贺兰氏道:“此话怎讲?”
元有容说:“若依汉武故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直至眼下,长安城都没传出哪家遭劫的消息,若圣人真是汉武之流,岂能容反贼活到现在?”
贺兰氏就着她的话,呆愣愣想了半刻,才道:
“是了,是了,弟妹虽体弱多疾,可观天下事,竟洞若观火。夫君也说,圣人现下,只先要一个人的人头以儆效尤,就是那提供花车的洛阳花商,叫,叫……”
“元慕白。”元有容眼中略有哀色,“他是我同族,我虽从未见过他,可亦是知晓他年少成名,富可敌国。人世无常,纵有百万家资,也敌不过一夕之间倾数覆灭,烟飞星散。”
同族族人牵扯进太子造反案,即便是私下,元有容亦不敢说出那句可惜可惜。
雪存听得百般不是滋味。
她能躲得了一时,能躲得过一世吗?何况知晓她真身之人,除却灵鹭云狐,便是姬湛兰陵等人,保不齐他们哪天因所谓大义而将她告发。
就算他们一辈子替她保守秘密,可皇权无情,天子抓不了元慕白,迟早也会抓尽元慕白身边人加以惩戒。
晚间睡前,云狐和灵鹭也陪她说了许久的话,劝她不必担心,只要元慕白一辈子不出来,谁也拿她没办法。
雪存却深思熟虑一番,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这一生都在逃避,哪知竟因一时贪财,害苦了无数人。云狐,灵鹭,明日助我出府,我自有求人之处。”
“我该担的事,不该再牺牲别人。”
云狐为难不已:“小娘子,且不说我不愿你去送死,如今国公府处处戒严,我轻功不好,实在无法带你外出。”
灵鹭强忍哭腔:“你总不能又去求那个瘟神吧,小娘子,你不要抛下夫人和小郎君,不要抛下我和云狐,呜呜……”
雪存忽想到一个绝佳的出府之法,她双眼一亮,嘀嘀咕咕拉着二人一齐商议起来。
……
另一边的公主府,直至三更半夜,姬湛也辗转反侧。
他甚少失眠,今日有异,无非一闭上眼,眼前便是雪存今日扮作胡人舞姬的模样。
再一想起她满身暧昧的痕迹,想起她竟连杨士杭那丑货也能容忍,想起他二人婚约传闻,想起娘亲说他喜欢人妻……
姬湛气得咬紧牙关,猛地一翻身,悄声自语了句“我才不喜欢人妻”,这才迷迷糊糊,勉强入睡。
哪知一入梦,便是身在国子监。
他从未在国子监念过书,从小到大,不是姬明亲自为他解惑,便是公主将人请进府中教他。
可他到底也去过国子监一两回,所以在梦中才能一眼认清这园子。
只听得一阵朗朗书声,甚至还有杨士杭讲学之音。
他循声找向那间学堂,却在学堂所附的小间窗外,瞥见抹惊鸿之姿,如天上流云远山白雪,一闪而过,惊艳不已。
他翻窗入内,果然,正在里头摆弄书本的,可不就是高雪存?
她竟作妇人装扮,乌发高叠,玉颈修美,粉面含春,浑然与做女儿家时是两副神姿。
见他不请自来,惊得高雪存手中书本落地,连连后退:“郎君,你我已恩怨勾销,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放过你?”姬湛勾唇冷笑,“我从未说过要放过你。”
这小间乃是设作临时存放书本之地,学子们上谁的课,便将书本带到哪个学堂。又因书目繁多,课案摆不下,故而将多余的书都放进小间。
高雪存已嫁与杨士杭为妻,出现在国子监,不足为奇。
姬湛如此想着,步步紧逼,欺身上前,轻易将她抱到一张散着书册的高桌上,一把扯开她腰上宫绦,胡乱拨开襦裙,熟练动作起来。
“你再这样我便叫我夫君过来。”高雪存恨恨地看他,双腮已是红得没眼看,“登徒浪子,禽兽不如。”
姬湛弯腰低头,附到她耳边:“你再叫大声点,你那好夫君和弟弟,便知你这淫妇在此间与我偷情了。”
外头学堂只与小间一门之隔,杨士杭的声音,字字句句,一清二楚。他时不时还要转身走动,只要稍一留意,便能发现高雪存已同别人混在了一处。
高雪存被他这番话吓狠了,只一味咬烂了粉唇隐忍,无比委屈:“我、我不是淫妇。”
“还说你不是淫妇。”姬湛垂下眼,极尽羞辱之言,“贪吃成这样,只怕我一个都不够你受用。”
“他那点能耐,到过这处么,嗯?”
“他相貌平平,你与他行事时,脑中所想之人,是我还是崔子元,亦或是你那九哥哥?”
“不想说话?我让你不说,让你不说……”
事罢,他心满意足系好腰带。斜眼扫过躺在长桌上的高雪存,也不顾他二人污浊了这诸多书册,待到学子们下学取书,她该如何解释,便是她之事了。
姬湛穿好衣服,临走前,不忘拍了拍她滚烫的脸蛋:“走了,下回我去杨家弄你。日后你肚子里有了种,只许跟着我姓。”
哪知高雪存半光着腿,依然狠狠蹬了他一脚,他一个利落闪躲,却是从公主府的床铺上跌到地面!
姬湛吃痛惊醒,见屋外天已明,思及方才荒唐梦境,恨得无地自容。
他一瘸一拐爬回床铺,却见方才侧卧之处,滴下了肮脏之物。
该死,真是该死。
……
次日一早,灵鹭在国公府西后园草地上徘徊。
果然,这两日国公府加强了戒备,就连平日人迹罕至的西后园,今日都有两个家丁把守。
那两个家丁见她焦头烂额,翻来覆去地低头在草地上搜寻,似是落下什么东西。
又见她生得娇美可人,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丫鬟,往日几乎难以见上一面。
二家丁心头一荡,估摸着这两日,谅哥儿们姐儿们也不敢出府,便主动上前,嬉皮笑脸地向灵鹭搭话:
“灵鹭姑娘,可是在找什么东西?咱们有什么忙能帮?”
灵鹭骂骂咧咧:“方才我打这处经过,不曾想把小娘子今日要戴的玉扳指落在了这儿,死活找不到。”
她站直腰,抬手抹了把额汗:“呼,你们两个也帮我一块儿找,偏是只琥珀色的呢。”
这个时节长安城的草早已泛黄,若旁的颜色还好说,偏这琥珀色的落下,与草色混作一团,是不好找。
两个家丁闻言,一前一后帮着她低头翻找起来。
灵鹭趁势抬头,见不远处云狐顺利掰扯下狗洞的砖,雪存半截身子已钻了出去,这才放心。
待到云狐将狗洞复作原状,雪存也彻底没了影儿,灵鹭才将事先准备好的扳指随手一扔,惊喜道:“哎哟,找到了找到了!”
狗洞外,雪存紧贴墙角,大口呼吸,难以相信自己竟真出了国公府。
只不大光彩就是了。
她今日穿了身粗布素衣,满头头发也细细用头巾裹至脑后,先前她只想以此状外出,云狐却觉仍十分显眼。
没办法,她那张脸,无论穿成什么样子,都能引人瞩目。
好在云狐手上有一好物,叫作面泥,面粉所制,常按照肤色二次调制,随意拉扯出想要的形状,便可贴于面上改头换面,是江湖中人常用以易容的东西,正经门道根本买不到。
云狐手里剩的也不多,且一时难以寻到调色之物,好在雪存肤色异常白皙,直接用那面泥原色便成。
她助雪存把鼻子贴成个又宽又大笨拙模样,又弄了个又尖又长又翘的下巴,模样瞧着倒也不算怪异,浑然是个不起眼的平民女子。
雪存定了心神,沿坊间小路,低着头,一路朝平康坊方向走去。
意外的是,今日竟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热闹情状。
雪存一路沿街走,一路都能看见沿街摆摊的百姓,往来采购的百姓亦多不胜数,却仍是鲜少见到达官显贵的身影。
也是,皇朝内部动荡更迭,顶多与权贵相干,又与百姓何干。换什么样的皇帝,换哪些人做官,也改不得百姓起早贪黑的生活。朝野动荡只能唬得百姓躲在家中一日,却唬不了一世。
雪存这一分神,险些在胜业坊内的坊道,同人撞作一处。
“嘶。”来人是个年轻男人,声色亦是清亮如泉,“你这小娘子,怎不好生看路。”
雪存还当自己是国公府贵女,下意识偏头就要躲,又想起自己已易了容,何惧旁人的眼光?
这才低头看向地面,那人被她撞落散在地上的,竟是一筐子活生生的蚯蚓。
“你撞了我的饵料,必是要帮我捡起来,我才肯原谅你。”
男人率先蹲下身,雪存心说的确是自己的不是,便也蹲下,帮他捡起饵料来,不忘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强忍恶心,老老实实捡完蚯蚓,装回他随身携带的小竹篓里,抬眼间,才见他相貌。
竟是个她从未在长安城见过的人,若从前有这么万里挑一好看的人,她必是能记住的。
男人瞧着与姬湛应是同龄,头戴一顶生旧的草帽,身着墨绿色竹纹劲装,生得玉面朱唇,清新俊逸,尤其一双张扬的龙眉配一对肆意瑞凤眼,好看得紧,不输长安若干贵族才俊。
浓墨重彩的男子见识多了,再一看此等爽朗清举之人,只觉清风拂面,身心都舒畅了。
他唇边还叼着根草,自是副潇洒脱俗模样。
男人看她呆呆愣愣,竟是将自己看痴了。他捡起竹篓,早对此习以为常,笑道:“再看我,我可就要收钱了啊。”
他亦在打量雪存,衣着似平凡人家的姑娘,相貌也只是平凡人家的姑娘。唯独有两处极好,眼睛生得极美,堪称人间至绝;肤色也生得极白,如霜似雪,胜过春梨春杏,千金贵女亦不能及也。
待雪存站起,他又暗道还有第三处生得好,这姑娘个子竟这般高挑。
他先走一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海。
雪存不愿再耽误时间,也知这男子定是出身不凡,只是行事低调罢,脾性却是一等一的好,对百姓竟能谈笑如友。他如何能在今日这种日子,还有闲心出门钓鱼?
懒得再想这么多。
雪存甩开这一小插曲,继续往平康坊而去。
待到离平康坊近了,她才一把扯下鼻子和下巴处的面泥,随手丢给树丛里的野猫享用,仔细将脸蛋搓了一搓,深吸一口气,才走到姬府门前。
她唯一的祈愿,便是公主今日别在姬家。
她一变回高雪存,姬府侍卫又如何不识得这张脸?雪存只道有事求见姬明,片刻后,管事就笑脸外出,见她衣着粗糙,心生怪异,不敢多问,毕恭毕敬带她进了姬家。
姬明从书房赶去厅堂见她,他还没开口,雪存就猛地跪在地上,求他屏退左右。
幸好今日府中只他和姬澄二人。
他只当元有容又出了事,心脏一沉,忙要去扶雪存:“雪存,这是怎么了?别急,慢慢说,慢慢说。”
雪存一度梗了三次,才艰难说出那句话:
“世叔,我就是元慕白。”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72315721/6508896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