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阶梯教室的空调开得过头,凉气从出风口往下沉,落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许琛把脚伸到前排座椅底下,半瘫在椅子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讲台上的吴教授讲到货币乘数与准备金率,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一串公式。
  许琛听得半睡半醒。这些东西他早在潮玩的资金周转和服务器报价单里趟过一遍,比黑板上的推导更鲜活。
  四月底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伏羲项目启动整一周了。
  这一周过得出奇安生。林峰那边像被人在脊背上点了把火,团队那几个被三百万和五个亿先后砸醒的工程师,连同被一个个电话喊回来的核心成员,全钉死在了机房里。底层数据一到手,他们就扑上去解析,每天的进度简报,措辞从小心翼翼变成了亢奋失态。
  那个被林峰自己称作“碎钞机”的窟窿,眼下转得比谁都顺。
  许琛索性把心思收回这间阶梯教室。
  他正琢磨着“流动性陷阱”跟自己游戏公司预收款的关系,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繁星娱乐,张韶阳。
  许琛眉梢动了动。张韶阳轻易不会主动打电话,要么发消息,要么让秘书转达。能让他亲自拨过来的事不多。
  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出教室,靠在走廊窗台边接通。
  “张董。”
  电话那头沉了半秒。
  “许琛,马上来一趟公司。”张韶阳的声音很闷,没了平日那种谈笑间运筹千军的从容,“出大事了。”
  许琛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从《频率》的杀青宴聊短剧,到星火计划的资本博弈,再到《金小童》的项目厮杀——这个退隐二十年又重出江湖的老牌天王,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绝不是哪个剧组闹纠纷。
  “多大的事?”
  “电话里说不清。”张韶阳顿了顿,“你来了就知道了。蔡友席也在。”
  连荣杉资本的蔡友席都坐镇了。
  许琛眯了眯眼。“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没回教室拿书包,直接下楼。车停在文科楼后面,拉门、发动、倒车、出校门,一气呵成。
  汇入车流时,他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遍。
  能让张韶阳和蔡友席同时坐到一张桌上发愁的事,量级注定不小。短剧这块地盘是他亲手从荒地里开垦出来的,每一块砖头怎么垒上去的,他比谁都清楚。
  而现在,有人要来掀这张桌子了。
  ***
  繁星总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冷光。许琛把车停进地库,坐专梯上了顶层。
  电梯门一开,一股呛人的烟味就飘了过来。
  顶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雾气缭绕。许琛推门进去,烟雾在射灯下凝成一片灰蒙的薄云。
  长桌旁坐着三个人。
  张韶阳坐在主位。那张曾经迷倒万千观众的脸,此刻拧着,眼下挂着青影。面前的烟灰缸堆了七八个烟头,最上面那根还冒着青烟。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熬干的疲惫。
  周海坐在他左手边。这个被许琛一手提拔起来的短剧中心负责人,平日那点圆滑全没了,眉头死锁,手里的签字笔无意识地戳着白纸,纸面被戳出一片密麻麻的墨点。
  蔡友席坐在对面,深灰西装,领带却松到了胸口。面前一杯茶早凉透,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
  三个人,三种愁容。
  许琛扫了一眼这阵仗,心里那点预判落了地。他没寒暄,拉开张韶阳右手边的空椅子坐下。
  “谁掀桌子了?”
  四个字落地,会议室那点沉闷的空气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张韶阳抬眼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进门到落座,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那么一丝。
  他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许琛面前。
  报告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纸页还带着余温。封面印着一个许琛再熟悉不过的Logo——红底白字,国内长视频领域的巨无霸。
  爱C视频。
  “爱C今天上午正式宣布。”张韶阳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碾灭,声音哑得厉害,“成立独立的短剧制作中心。”
  他抬起头。
  “首期投入,一百个亿。”
  一百亿。
  这数字砸在桌上,连周海戳纸的笔都停了。
  许琛的指尖在报告封面上点了点,没翻。“砸钱而已?”
  “要是只砸钱,我何必把你喊来。”张韶阳扯了扯嘴角,“繁星拼烧钱固然吃力,但还不至于让我连夜把蔡总也请过来。”
  周海苦笑着开了口。
  “许董,真正要命的,不是那一百个亿。”他咽了口唾沫,“是爱C手里那张王牌。”
  “什么牌?”
  “经典IP版权池。”周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国内最大的那个。”
  许琛的手指停了。
  他翻开报告。
  里面密麻麻列着爱C要启动改编的片单。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每扫过一行,眉心就拢紧一分。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改编计划。那是一份用顶级流量堆出来的弹药清单。
  全网拥趸过千万的国民级网文,连载多年的现象级IP,还有一批被一代人反复重温、刻进记忆里的经典老剧。每个名字单拎出来,都自带一票嗷嗷待哺的死忠粉。
  “他们打算用这些。”蔡友席终于开口,指节在片单上重一叩,脸色铁青,“用这些被市场验证过千百遍的顶级IP,直接碾过来。”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琛,你比我们都懂短剧的命门。咱们的内容再好,也得一集一集去攒口碑、拉新用户。可经典IP不一样,自带粉丝盘子,剧一上线,人天然就涌过去。流量、关注度、讨论度——一夜之间,全被抽走。”
  许琛没接话。
  这道理他懂。短剧这门生意,底层逻辑就四个字——内容为王。这一年他靠《逃出大英博物馆》的家国情怀,靠悬疑赛道那一刀剜进人心的反转,硬从一片混沌里劈出了路。
  可那是大家都从零开始拼原创的前提下。
  一旦那些家喻户晓的国民级IP下场……
  许琛把报告往后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片单末尾。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蔚蓝那边的短视频平台,不能兜底吗?”声音很稳,“咱们的剧主要靠他们渠道分发。把流量入口攥死,给自己人开足曝光位,至少守住基本盘。”
  内容拼不过,那就用渠道筑墙——这是他的第一道防线。
  张韶阳摇头。
  “没用。”他揉了揉太阳穴,“爱C这回是全网分发,不挑平台,所有渠道一起铺。”
  他往前倾了倾。
  “观众是冲着剧去的,不是冲着哪个平台去的。同样打开手机,一边是咱们的原创悬疑,一边是国民级IP改的剧,集数多、卡司响、自带话题——手指头会往哪边点?”
  他的声音沉下去。
  “内容打不过,蔚蓝那个平台也留不住人。用户跟着好剧跑,到哪个平台就涨。咱们渠道再硬,端上去的菜没人爱吃,桌子照样空。”
  许琛最后那点渠道防御的念头,被浇了个透。
  退路堵死了。
  不能拼钱,人家一百亿。不能拼渠道,人家全网分发。不能拼IP底蕴,人家手握最大版权池。
  剩下的,只有最赤裸的一条——拼内容本身。
  可在那些被反复验证的国民级故事面前,再精良的原创,胜算几成?
  会议室陷入死寂。
  周海的签字笔又开始戳那张白纸,墨点连成了一团黑。
  蔡友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片散不开的烟云,脸上写满棘手。
  三双眼睛,先后落到许琛身上。
  许琛靠在椅背里,下颌微抬,目光落在那串豪华得刺眼的改编片单上。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会议室没人敢出声。
  许琛的右手搭在桌沿,食指中指并拢,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哒。
  那声音不快,节奏均匀,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绷紧的神经上。
  张韶阳盯着他那根敲桌的手指,喉结动了动,没敢打断。
  每次许琛盯着一样东西、手指这么敲的时候——
  往就意味着,一盘新棋要落子了。
  哒。
  指节最后一次落下,停住。
  许琛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间被愁云堵满的会议室。
  “张董。”他开口,声音不大,另外三人却同时绷直了身子,“你们现在怕的,到底是什么?”
  张韶阳一愣:“怕什么?爱C用顶级IP把咱们流量抽干啊。”
  “不对。”许琛摇头,“你们怕的,是它们'已经被验证过'。”
  他把报告往桌子中央推了,指尖点在那串名字上。
  “每个IP都是千万级的粉丝盘子。爱C为什么敢砸一百个亿?因为它觉得稳赚不赔——故事现成的,爽点现成的,粉丝现成的。它打的,是一场零风险的仗。”
  蔡友席皱眉:“所以呢?这恰恰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恰恰是它最大的破绽。”
  几个人都怔了。
  “怎么讲?”张韶阳坐直了。
  许琛先抛了个问题出去。
  “周海,你做这么久短剧。一部国民级网文动辄几百万字,主线支盘根错节。压成一集三分钟、全篇不到两小时的短剧——能塞进去多少?”
  周海手里的笔停了。“塞不下。只能挑最核心的爽点段落,别的全砍。”
  “对砍。”
  许琛往后靠了靠。
  “一个被千万读者捧了几年的IP,魅力在哪?在那个庞大完整、读者熟到骨子里的世界观,在铺垫了几十万字才爆发的高潮,在主角那条完整的成长弧线。这些,是粉丝爱它的根。”
  他的声音慢下来。
  “可短剧装不下这些。爱C要把它塞进三分钟的盒子,就必须砍。砍世界观,铺垫,砍支线,只留最直给的几个爽点。”
  他看向张韶阳。
  “那些把原著爱到骨子里的死忠粉,看到心头肉被剁成空壳子强行爽,会是什么反应?”
  张韶阳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们会骂。”许琛替他说了,“骂得比谁都凶。越是爱得深,越接受不了被糟蹋。那个千万级粉丝盘子是它最大的弹药库——可这批弹药会反噬。用的IP越大,期待吊得越高;砍得越狠,落差越大;落差越大,最忠诚的粉丝转头就是最凶的差评军团。”
  周海手里那支笔,无意识地在白纸上画了个圈。
  “可是……”蔡友席沉吟,“就算有骂声,IP流量基数太大。一千万粉丝里就算三百万骂街,剩下七百万图热闹的也够它吃饱。差评归差评,播放量照样爆。”
  “对。”许琛干脆地点头,蔡友席一噎,“所以光指着它翻车,等不起。它前期一定会爆。咱们要做的,不是站旁边等它出丑。”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一直半垂的眼睛彻底睁开。
  “是趁它把所有人胃口吊到最高的时候,端一道它端不出来的菜。”
  “什么菜?”张韶阳追问。
  许琛拿起周海那支笔,抽过那张戳烂的白纸,翻到背面。
  “爱C的打法是'改编',把别人验证过的旧故事拆开重拼。它永远在炒冷饭,永远受制于原著,永远要挨'魔改'的骂。它的内容,是减法。”
  笔尖一转,他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咱们的打法,是'原创'。凭空造一个谁都没见过、但谁都想看的新故事。没有天花板,没有原著粉挑刺。咱们的内容,是加法。”
  他放下笔。
  “但原创最大的死穴是没人认。一个全新故事,观众凭什么点进来?没有千万粉丝打底,没有'我从小看到大'的情怀加成。这就是爱C敢用IP碾咱们的底气——它笃定原创干不过情怀。”
  蔡友席盯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破局的关键,不在内容本身。”许琛一字一顿,“在怎么让人愿意为一个全新故事买单。”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空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条横线。
  “爱C这套打法的逻辑核心,是'存量'。”他在线的左端写下两个字,“它在收割早就存在的、现成的粉丝。它没创造任何新东西,只是在搬运。”
  他转过身。
  “可短剧市场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存量。”他在线的右端写下“增量”,“是那些以前根本不看短剧、被偏见挡在门外的人。是觉得短剧'土''low'、口味更刁的观众。”
  他看向周海。
  “咱们靠《逃出大英博物馆》出圈,靠苏晚亭立调性,靠的就是把这帮看不起短剧的人拉进来。咱们做的,是增量。”
  周海的眼睛慢慢亮了。
  “爱C声势浩大,可它收割的那批人本来就是基本盘,早在场子里了。它没把蛋糕做大,只是把盘里的肉换了个吃法。”
  许琛的笔尖戳在“增量”两个字上。
  “它越用那些被嚼烂的IP填短剧,那些口味刁的观众就越看不上。这帮人,恰恰是咱们的人。”
  会议室那股压了半天的死气,开始松动。
  张韶阳盯着白板上对峙的两个词,缓缓开口:“所以你的策略是……错开身位,去抢它够不着的高质量用户?”
  “一半。”许琛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搁,“光防守不住。它一百个亿铺天盖地,咱们再错位,声量也会被压住。”
  “那怎么办?”
  “借它的势。”
  “借势?”周海没反应过来。
  “它砸一百个亿全网铺改编剧,整个短剧市场的热度会被一口气拉到历史最高。从来不看短剧的人,会因为'哎那个我从小看的居然拍成短剧了'而点进来。”
  许琛顿了顿。
  “爱C花一百个亿,等于替整个行业做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市场教育。它把池子里的水搅得前所未有地满。”
  他的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它把所有人注意力吸过来、把所有人期待吊到最高那个点——不偏不倚,端出一部纯原创的、品质碾压它所有改编剧的爆款。”
  会议室里,三个人都不出声了。
  “爱C的剧,是'我看过原著,想看看拍成啥样'。”许琛声音不高,字砸得很实,“咱们的剧,要做到'我从没见过这种故事,但我一秒都挪不开眼'。”
  他摊了摊手。
  “观众被爱C吸进池子,左边是被魔改得骂声一片的情怀冷饭,右边是一部口相传的全新爽剧——你们说,他们会留在哪边?”
  张韶阳的呼吸重了几分。
  被巨头堵在墙角的那块巨石,从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角度,松了。
  “可是。”蔡友席到底做资本,第一时间想的还是落地,“一部能碾压它所有改编剧的纯原创爆款,是说有就有的吗?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几道目光又集中过来。
  许琛重新坐回椅子。“蔡总问到点子上了。现象级的东西,确实可遇不可求。靠运气、靠等,等不来。”
  他抬起眼。
  “但有一种东西,能把'可遇不可求',变成'大概率能成'。”
  “什么?”
  “工业化的爆款生产逻辑。”许琛说,“星火那套筛选机制咱们跑通了——情绪钩子、极端人设、快速反转、高概念。这套法则能批量产出'好看'的内容。但光好看不够。要造一个能跟国民IP抗衡的现象级原创,还得有一个能让人主动转发、主动安利的记忆点。”
  他的眼神沉了沉。
  “我脑子里,已经有几个方向了。”
  这句话一出口,张韶阳和周海几乎同时坐直了。
  从《星尘》到《古墓》,从《大鱼》到《功夫熊猫》,许琛说有想法的时候,从来没空过手。
  “但今天先不展开。”许琛却收住了,把那份报告重新翻到改编片单那页,“具体端哪道菜、什么时候端、怎么端,我得回去把这份片单吃透。它在哪几个赛道下重注,咱们就在哪个赛道旁边,给它埋一颗它绝对想不到的雷。”
  他合上报告。
  “知己知彼。它把弹药库都摊我面前了。”许琛看着张韶阳,进门起那副稳劲此刻多了几分锋利,“张董,这一仗不光不能输,咱们还得让爱C这一百个亿,最后变成替咱们抬轿子的本钱。”
  张韶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这位被熬了大半天的娱乐帝国掌舵人,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压了一整天的窒息感散掉了大半。
  “好。”他把面前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往旁边推开,“片单全套资料,我让周海半小时内整理给你,包括从内部渠道扒到的爱C档期排期表。”
  “还有。”张韶阳顿了顿,“需要什么资源你直说。钱、人、平台关系,繁星能调动的,全给你。”
  蔡友席也开口,那张铁青了半天的脸缓和了些:“荣杉这边,追加投资的口子我提前向上面打招呼。只要你方案能立项,资金不是问题。”
  周海已经抓起笔,在白纸上飞快记着“片单、档期、题材分布、重点赛道”。
  天花板下那片烟云还没散。可坐在长桌旁的几个人,眼神里的东西全变了。
  许琛把报告卷起来握在手里,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他点了点头,“东西整理好发我邮箱。三天之内,给你们一个方案。”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明亮的走廊灯光涌进来。
  张韶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
  “许琛。”
  许琛回过头。
  张韶阳仰头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商海磨出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个许久没见过的、带着疲惫却踏实的笑。
  “你小子每次进这个门,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许琛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进走廊。
  门在他身后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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