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从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出来的时候,北平的热跟江城完全是两种东西。
江城的热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擦不干的汗膜。北平的热是干的,烈日从头顶直灌下来,但只要站到阴影里,温度立刻掉七八度。
许琛没心思感受天气。
他从出租车后座下来,右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孟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GPU温度87.4°C。安全阈值93°C。按当前负载曲线推算,还有大约三小时十五分钟。“
三小时十五分钟。
从首都机场到清华大学,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清华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紫光云算力中心就挂靠在这栋楼的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灰白色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排列得极其规整,楼体正面挂着一块深红色的铭牌,烫金字体写着学院全称。
老孟从出租车另一侧下来。
他的状态比许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Polo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眼镜片糊着一层油腻雾气,头发是在飞机上睡了一个半小时醒来后胡乱抓过的乱。
他站在许琛旁边,仰头看着那块铭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大楼入口两侧的玻璃橱窗上——“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科技部重大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A类“——每一张海报的右下角都印着国字号的项目编号。
“许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
他没说完。
但许琛听懂了。
这里不是江大。
江大的超算中心,郑展鹏是院长,许琛是校企合作的核心联络人,天讯的五十亿投资有他的签字。在那个体系里,他是自己人。
这里是清华。
他就是一个从江城飞过来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份企划书,想从国家级的科研重器上切一块算力下来。
许琛低头整了一下T恤的领口,迈开步子往大楼正门走。
步速不快,节奏匀称。
老孟愣了半秒,小跑两步跟上来。
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的气味。
大厅的格局跟江大完全不同。深灰色防静电地板,浅灰色墙面,没有沙发,没有绿植,没有学生抱着笔记本写代码。走廊两侧一扇接一扇的实验室门,十四扇门里十一扇亮着红色使用指示灯。
走廊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走。没有人站着聊天,没有人靠在墙上看手机。所有人的步速都比正常走路快了两成,脚步声密集而有节奏。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女人从许琛身边擦过去,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拐进了左手边第三扇门。
电梯到了五楼。
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地面铺着浅灰色地毯。墙壁两侧挂着学术会议的合影,IEEE、ACM、NeurIPS的缩写一路排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铜质名牌上两个字——
“周焕民“。
下面一行小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再下面:“紫光云算力平台技术委员会主任“。
许琛抬手敲门。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
老孟的手心开始冒汗,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许总,要不要先打个电话——“
门开了。
不是周焕民。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短发,黑框眼镜,蓝色T恤印着清华校徽,手里夹着一支没盖帽的记号笔。
“找谁?“
“找周焕民教授。陈学公院士介绍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眨了一下。“陈院士“三个字的分量,在这栋楼里显然不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老师在开会。你们先在会客室等一下。“
会客室不大,十五平方米,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桌上一个电热水壶和几只纸杯。墙上的白板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公式痕迹。
老孟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按顺序摆好。企划书、技术白皮书、架构概览、使用报告。四个方阵,边角对齐。
然后他坐在那里,十根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许琛没坐。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清华校园的灰色屋顶和银杏树冠。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老孟的消息——
“GPU温度88.1°C。负载率98.2%。预计剩余安全运行时间:2小时47分钟。“
许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大约五十五岁。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很宽。头发花白了大半,黑白交杂。额头上的皱纹不深但密,是长期皱眉思考留下的固定纹路。
眼睛不大,但亮。那种亮带着穿透力,瞳孔的颜色偏深,虹膜的边缘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周焕民。
他走进来,视线先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四份文件,然后落在许琛身上。
从脸到T恤,从T恤到运动鞋,再从运动鞋回到脸。整个扫视干净利落,不到一秒。
他没说话。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拉开椅子的动作不急不缓。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周焕民的右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夹住企划书封面,拖到面前。
翻开。第一页,项目概述。视线停了五秒。
翻到第二页,技术架构。又是五秒。
然后他把企划书合上了。
右手手掌从封面上方落下来,“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老孟的肩膀缩了一下。
周焕民靠进椅背,两手交叠在腹部,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许琛脸上。
“陈学公让你来的?“
声音不高,音色偏沉,带着长期在大教室讲课形成的共鸣感。
许琛从窗边走过来,在老孟旁边坐下。
“陈院士帮忙引荐的。“
“引荐。“周焕民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点,眼角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他的右手从腹部抬起来,食指在企划书封面上点了两下。
“奇迹游戏。烛龙AI引擎。分布式算力调度方案。“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三行标题,每念一个词组,食指就在纸面上敲一下。
“许先生,我说句直话——你不介意吧?“
“您说。“
周焕民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度。
“紫光云算力平台,是国家'东数西算'工程的核心节点之一。承载的项目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科技部重点研发专项、以及三个国防科工委的涉密课题。“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了最短。
“这些项目的算力需求,排期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我的团队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些项目之间做资源调度——把有限的算力,分配给最需要的地方。“
他停了一拍。
“你知道'最需要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吗?“
许琛没接话。
“是国家安全。是基础科学。是那些可能在十年后改变整个人类认知边界的研究。“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企划书封面上“奇迹游戏“四个字上。
“不是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商业产品。“
老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裤子布料里。
许琛的脊背靠在椅背上,肩膀是松的。
“周教授,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我今天来,不是想蹭国家资源。“
“那你想干什么?“
“合作。“
周焕民的左眉内侧往上抬了不到两毫米。
“合作?许先生,你在江南大学的那套玩法,我多少听说过一些。校企合作,产学研基地,算力中心联合建设——做得很漂亮。“
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
“但那是江大。“
圆画完了,手收回去。
“这里是清华。“
六个字落地,老孟的后背贴上了椅背,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
许琛的表情没变。
“周教授,您说得对。这里是清华,不是江大。我在这里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除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能让紫光云的闲置算力产生商业价值的方案。“
周焕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紫光云不需要商业价值。“
“但紫光云需要经费。“
会客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周焕民没有立刻回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比上一下重了一点。
“许先生,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可以告诉你——紫光云的运营经费,由科技部和学校共同拨付,不存在任何缺口。“
“我没说有缺口。“许琛的语速没变,“我说的是——您每年向科技部提交的经费申请报告里,有一项叫'设备折旧与更新储备金'。这笔钱的申请额度,过去三年连续被砍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周焕民的瞳孔收缩了。
“去年紫光云更换了一批A100显卡,总采购成本两千三百万。这笔钱里有四百万是从其他预算科目里挪过来的。“
许琛没有停。
“您的设备更新周期是三年。按照当前的GPU迭代速度,三年后紫光云如果不做一次大规模的硬件升级,算力排名会从全国前五掉到前十五开外。那次升级的预算,保守估计在八千万到一个亿之间。“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周焕民脸上。
“这笔钱,科技部会全额拨付吗?“
空调的冷气把桌面上技术白皮书的封面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周焕民盯着许琛看了五秒。
“你做了功课。“
语气里的讽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于警惕和重新评估之间。
“但这不改变任何事情。紫光云是科研平台,不是商业数据中心。就算我个人认为你的方案有可取之处——体制内的审批流程、合规性审查、数据安全评估——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把你的方案卡死。“
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许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江大能呼风唤雨,是因为江大需要你。天讯的五十亿,校企合作的政绩,产学研基地的就业数据——这些东西对一所省属重点大学来说,是实打实的资源。“
他转回头。
“但在北平,这套行不通。“
老孟的手里公文包提手发出一声皮革摩擦声——攥得太紧了。
许琛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焕民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许琛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槽里的黑色马克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白板上。
第一行字:“紫光云——凌晨02:00-08:00时段平均算力利用率:42.3%“。
第二行:“周末及节假日平均利用率:38.7%“。
第三行:“寒暑假期间平均利用率:31.2%“。
三行数字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加重了力度,笔尖在白板表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
横线下方,他开始画架构图。
任务分发层、计算节点池、数据管线、安全隔离层——一套完整的分布式调度架构,从上到下,逻辑链条完整,每一个模块之间的数据流向用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最后一个箭头,许琛把笔帽盖回去。
转过身。
周焕民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指腹在下颌骨的棱线上来回摩挲。
他的眼睛盯着白板。视线沿着数据流的箭头方向走——从任务分发层到QoS分级引擎,到计算节点池,再到安全隔离层。
到“延迟感知路由“那个模块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四秒。
四秒。对一个在分布式计算领域浸淫了二十年的人来说,意味着他看到了某种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然后视线跳到安全隔离层,又停了三秒。
七秒之后,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了。
“你这套延迟感知路由的设计——任务的QoS分级标准是什么?“
这是一个纯技术问题。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个站了二十年的人,在看到超出预期的架构后,本能地要验证底层逻辑是否自洽。
许琛转回白板,再次拔开笔帽。
他在模块旁边画了一个表格。三列四行。
第一行:实时推理——延迟≤200ms——本地节点。
第二行:准实时处理——延迟≤2000ms——同城或高速专线节点。
第三行:离线批处理——无限制——任意闲置节点。
第四行:模型训练——无限制——大规模闲置时段专用。
表格下方加了一行注释:“当前产品中,第三类任务占比超过70%。“
他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任务,对延迟不敏感。这些任务可以被分发到任何一个有闲置算力的远端节点。用户上传视频之后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成片就在那里了。他们不在乎等了六个小时还是八个小时——他们在乎的是成片的质量。“
周焕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变了——更快,更轻,是大脑高速运转时手指不自觉跟着思维打拍子。
他的目光从表格收回来,落在许琛脸上。停了两秒。
“许先生,你的技术方案,我个人认为有可取之处。“
老孟的手指松开了,关节处的皮肤从白色慢慢恢复血色。
“但是——“
老孟的手指又攥紧了。
“——紫光云是国家级科研平台。任何商业合作,都必须经过学校科研处、资产管理处、以及科技部相关司局的三级审批。合规性审查的周期,最快也要三到六个月。“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
许琛站在白板前面,把马克笔放回笔槽。
三秒。五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理解。周教授,谢谢您的时间。“
他的右手伸过桌面。周焕民伸手握了一下,两秒,分开。
许琛站起来。老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许琛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拐角处,两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年轻人靠在墙上。一个端着咖啡杯,另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没有假装路过,目光直直地落在许琛和老孟身上。
端咖啡的那个嘴角有一个弧度——“看吧,我就说行不通“。
插口袋的那个偏了一下头,对着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走廊的回声把最后两个音节送到了许琛耳朵里。
“……不自量力。“
老孟听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从灰色变成红色,嘴张开了,喉咙里有一股气往上顶——
许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五根手指松松地扣着。
老孟的嘴合上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出了大楼,北平七月的热浪从门外涌进来。
老孟掏出手机。
技术群最新消息——
“GPU温度89.7°C。负载率99.1%。预计剩余安全运行时间:1小时52分钟。“
一小时五十二分钟。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微微的颤动,是从手腕开始沿着前臂往上蔓延的、无法抑制的抖。
“许总。“他的声音干涩断裂,“完了。服务器撑不到我们找到下一家。就算现在立刻飞回江城,落地的时候——服务器已经凉了。“
许琛站在广场边缘一棵法桐树下。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看老孟。
三秒。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手里是手机。
拇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三下。不是往下划,是往上划——回到最顶部。
苏云芷。
沈星苒的母亲。陈学公院士的第一届博士生。学术圈里的人脉网络比陈院士本人还广——周焕民当年的博士论文,就是在她手底下改出来的。
许琛按下拨号键。
嘟——嘟——
第二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小琛?“苏云芷的声音温和从容,背景里有极轻的翻页声。
“苏阿姨,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现在在清华,刚从紫光云算力中心出来。我需要紫光云的闲置时段算力接入。方案是成熟的,技术上没有问题。但周焕民教授以合规性审批为由,拒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云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周焕民啊。他当年在我们实验室做博士论文的时候,课题做到第三年差点被毙掉。答辩委员会五个人,三个投了反对票。是我帮他重新梳理了实验数据的统计方法,又找了两个审稿人帮他改了三轮论文,最后才勉强过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
“你在楼下等着。“
电话挂了。
老孟站在旁边,嘴张着,下颌角的肌肉松弛了。
“许总……苏教授她……“
许琛没回答。他靠在法桐树干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等。
一分钟。一分半。两分钟。
老孟的目光钉在大楼的玻璃门上。
两分二十秒。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两扇门同时往两边弹开,门框底部的缓冲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周焕民。
他在跑。
不是全力冲刺,是介于快走和小跑之间的、试图保持体面的同时尽可能加快速度。上半身前倾,手臂摆动幅度比正常走路大了一倍,皮鞋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额头上的汗从发际线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到颧骨分了岔。
他的脸是红的。不是运动后的潮红,是从脖子根部往上蔓延的、带着某种情绪温度的红。
他在距离许琛五米的位置减速,从小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停下来。
胸腔剧烈起伏。Polo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圈。
“许先生。“
声音是虚的。不是底气不足,是呼吸还没调匀。
但虚归虚,音色里有一种刚才没有的东西。
许琛花了半秒辨认出来。
是慌。
清华紫光云的周焕民,慌了。
“许先生,实在抱歉。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您的方案——“他的两手在身前交握,指关节捏得发白,“——我重新看了一遍,确实有很多值得深入探讨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到老孟身上,又移回来。
“能不能——麻烦您再上去一趟?我让人准备了茶,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老孟的下巴往下掉了两厘米。
他的视线在周焕民弯下去的腰和许琛靠在树干上的背影之间来回弹跳。
弹了三次,定住了。
周焕民惶恐了。
清华计算机系的大拿,紫光云的掌门人,刚才还把他们当“蹭资源的互联网商人“的人——惶恐了。
许琛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T恤后背上沾的树皮碎末。
“周教授,您客气了。“
他往大楼方向迈了一步。
周焕民侧身让出通往正门的方向,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伸得很直,掌心朝上——是接待重要来宾时才会用的标准礼仪动作。
许琛走在前面。周焕民跟在旁边,落后半步。
不是前面。是旁边。
走廊拐角处,刚才那两个年轻研究员还在。
他们看到了周焕民。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焕民身边的人。灰色T恤,运动鞋,二十岁出头。就是刚才被他们评价为“不自量力“的那个人。
周焕民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端咖啡的那个——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空白。
插口袋的那个——肩膀收紧了,下巴微微低了一点。
许琛从他们面前走过,视线没有偏一毫米。
老孟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两张脸。
他没说话,也没笑。
但他的后背直了。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撑,肩胛骨往两侧展开。公文包不再垂在身侧,他把提手握在手里,手臂微微弯曲,包体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摆动。
走廊尽头,周焕民推开了一扇门。
不是刚才那间会客室。更大的房间,十二把椅子的长条会议桌,桌面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紫砂壶,白瓷杯,竹制茶盘。
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有人提前烧好了水。
周焕民拉开中间位置的椅子,侧身站在旁边。
“许先生,请坐。“
许琛在对面坐下。老孟在许琛旁边坐下。
周焕民提起紫砂壶,往三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壶嘴的水线细而匀。
“许先生,关于算力接入的事——“
他停了一拍。
“我刚才跟学校科研处的张处长通了电话。鉴于您的项目涉及的是非峰值时段的闲置算力商业化利用,不影响任何在研科研项目的正常运行——科研处原则上同意走快速审批通道。“
老孟的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另外,考虑到您的分布式调度方案对网络延迟有较高要求——“周焕民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我可以协调开放一条从紫光云到您江城节点的专线光缆。军工级的,端到端延迟不超过八毫秒。“
军工级专线。
老孟的拳头松开了。十根手指在桌面下面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许琛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红袍。入口焦糖的甜,然后是岩骨的涩,最后是回甘。
他把茶杯放回茶盘上。
“谢谢周教授。“
门缝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比刚才密集了三倍。消息已经传开了——周焕民从楼里跑出去,把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请了回来。用的是VIP会议室,泡的是私藏大红袍,开的是军工级专线光缆的口子。
窃窃私语变了。
不再是“草台班子“和“不自量力“。
变成了——
“这人谁啊?“
“能让老周跑出去接的——得什么来头?“
许琛听到了。
他在喝第二口茶。
——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清华紫光云算力平台正式接入烛龙AI引擎的分布式调度网络。
专线光缆端到端延迟实测值:6.3毫秒。比周焕民承诺的八毫秒还低了1.7。
消息传回江城梦工厂的时候,老孟的技术群炸了。三十二条语音消息,最短两秒,最长十一秒。
GPU温度从89.7°C开始回落。
89.2。88.6。87.1。
曲线的斜率从正变成了负。
服务器集群的风扇转速从最高档降到中档,嘶鸣声变成了嗡嗡声,嗡嗡声又变成了低沉平稳的运转。
同一天晚上。
国贸大酒店,六十四层行政套房。
主光源全关着,只有落地窗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长安街的夜景铺展在玻璃幕墙外,车流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红色动脉。
老孟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两台笔记本全开着。
左边那台屏幕上是烛龙引擎的后台监控面板。满屏绿色。
GPU集群平均温度:71.4°C。算力池冗余度:43.8%。任务队列延迟:12毫秒。
老孟拿起手边一罐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活过来了。“他盯着屏幕,声音沙哑,“许总,咱们这回是真的活过来了。“
许琛站在落地窗前,换了酒店的白色浴袍,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之间晃动。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没有回头。
“不是活过来了。是牌桌换了。“
老孟没听懂,刚想开口问,茶几上许琛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个北平的座机号码。
老孟的视线扫过去,呼吸一滞。那个号段他太熟悉了——中科院系统的内部号段。
“许总,中科院的电话。“
许琛走过来,把酒杯放下,看着号码闪烁了三次,才划开接听,按下免提。
“喂。“
“请问是奇迹游戏的许琛许总吗?我是中科院计算所'曙光'集群商业合作部负责人,蒋其昌。“
老孟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蒋其昌。国内超算圈子里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
“蒋主任,您好。“许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接推销电话。
“许总,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我刚从清华紫光云那边拿到了一份关于贵司分布式算力调度方案的评估报告。报告里提到的'延迟感知路由'和'QoS分级引擎',我们技术团队连夜做了沙盘推演。结论是,这套架构完全可以无缝接入'曙光'的闲置节点。“
他停顿了一秒。
“'曙光'在夜间和周末的算力闲置率,比紫光云还要高出五个百分点。如果许总有意向,我们这边可以提供比清华更优惠的结算费率,并且同样开放专线接入。“
老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中科院计算所,主动降价,主动提供专线,只为了求着把算力租给他们。
“蒋主任。“许琛的手指在茶几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紫光云的接入测试下午刚跑通,目前烛龙引擎的算力缺口已经补齐了。短期内,我们没有扩容的刚性需求。“
老孟拼命给许琛使眼色。中科院的算力!送上门的肉!
电话那头的蒋其昌明显愣住了。
“许总,互联网产品的流量增长是指数级的。今天的算力够用,不代表下周还够用。多一个国家级节点做冗余,对贵司的业务稳定性只有好处。“
“您说得对。“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多接入一个异构节点,我们的研发团队就要多承担一份适配和调度的成本。除非——“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半秒。
“除非什么?“
“除非'曙光'愿意放弃传统的按时长租赁模式,改用按实际渲染输出的Token数量进行结算。并且,在数据脱敏和安全审计环节,完全采用我们提供的API标准,而不是让我们去适配你们的内网协议。“
老孟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在给中科院定规矩。把国家级超算中心,硬生生降级成烛龙引擎的底层代工厂。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只能听到蒋其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好。“蒋其昌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按你的标准来。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计算所等你,当面签备忘录。“
“明天上午十点不行。“许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明天上午十点,约了北大'未名'超算中心的张主任喝茶。下午两点吧,我准时到。“
嘟——嘟——嘟——
许琛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孟瘫在沙发上,看着许琛,像在看一个怪物。
“许总……你连北大的张主任都约好了?“
“没有。“许琛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但我猜,他的电话五分钟之内就会打进来。“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带有北大校内前缀的座机号码。
老孟彻底麻木了。他看着许琛拿起手机,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套路,在三分钟内把北大“未名“超算中心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挂断第二个电话后,许琛走到落地窗前,把空酒杯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老孟。“
“在。“老孟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
“把清华、北大、中科院这三个节点的算力参数,全部加进资源池模型里。重新跑一遍承载力测试。我要知道,这片海到底能装下多少艘船。“
老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测算模型,输入三个国家级超算中心的闲置算力峰值。
进度条一闪而过。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老孟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三遍后面的零。
“许总……如果这三个节点全部满载接入,我们的并发处理能力,将是现在的……四十五倍。“
四十五倍。
烛龙引擎不仅能吃下目前短视频市场上所有的AI剪辑需求,甚至还能腾出手来,直接降维打击传统的影视后期渲染市场。
许琛看着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
“够了。“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路娴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下午他发过去的四个字:“北上借东风。“
路娴一直没有回复。她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
许琛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风来了。“
发送。
几乎同一秒,屏幕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两秒后,路娴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许琛。拿下了?“没有废话,直切核心。
“清华紫光云已经接入。中科院'曙光'和北大'未名'明天下午签备忘录。三个国家级节点,夜间和周末的闲置算力全部打包。军工级专线,延迟在八毫秒以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路娴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她太清楚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了。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算力瓶颈——这是在整个中国互联网的底层基础设施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建立起了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可以复制的算力壁垒。
“成本呢?“她迅速恢复理智。
“按实际渲染Token结算。综合成本,只有自建数据中心的百分之十一。“
路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五秒钟,足够她的大脑将这个数字转化为一份全新的估值模型。
“许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一件什么事?“
“我知道。我把闪映和光域数字的脖子卡死了。“
“不止是他们。你把整个AI特效赛道的桌子都掀了。有了这个算力池,烛龙引擎的边际成本将趋近于零。你可以用免费模式彻底摧毁所有竞争对手的收费逻辑,把千万级的C端创作者全部吸纳进你的生态里。“
“这正是我要做的。“
“估值要重写了。“路娴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杀伐果断的冷意,“之前闪映开出的七亿买断,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召开蔚蓝投资的紧急董事会。烛龙引擎的独立估值,我准备按六十亿往上报。“
六十亿。
从一个濒临宕机的草台班子,到估值六十亿的行业巨兽,不到十二个小时。
“路老板,手笔挺大。“许琛轻笑了一声。
“是你给的底牌够硬。“路娴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什么时候回江城?“
“后天。签完合同就走。“
“好。落地告诉我,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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