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从材料中心出来,许琛没有回公司。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去哪里。不是梦工厂,不是奇迹游戏的工位,不是蔚蓝大厦的会议室。那些地方今天都可以不去。
宾利从访客车位倒出来,拐上园区外的主干道,在第二个路口左转,汇入江城二环高架的车流。
七月正午的城市在高架两侧铺开。太阳悬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光线几乎是垂直砸下来的,柏油路面被烤得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远处的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把对向车道的车辆扭成了变形的色块。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贴着他的手背走,和车窗玻璃外面蒸腾的暑气隔了一层。
许琛单手搭在方向盘的十二点方向,手指松松地扣着皮革。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拇指解锁,滑进通讯录。
名字一行一行往上走。
陈文卓。顾有文。路娴。马文龙。沈星苒。苏云芷。孙佳。温韵诗。王浩。
拇指没有停在这些名字上。继续往下划。
“D”的分类栏里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董令仪”。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春节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堂嫂坐在老家堂屋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两指捏着杯沿,嘴里一连串金融术语往外蹦。她说的是“控股母公司”、“资产隔离”、“核心财务团队”,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是秤砣一样压在桌面上,分量很足。
许家印在旁边翻花生壳,偶尔插一句“听你嫂子的”。
那天他没太当回事。不是不认可——是觉得时间还早,手上的盘子还没大到需要一个专业团队来打理的程度。
现在呢?
六十二亿。
五条线同时在跑。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喂?“
董令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办公室。
“嫂子,我。“
“小琛?“停了半拍,键盘声没了,她大概把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怎么了,大中午的。“
许琛的拇指在方向盘的缝合线上蹭了一下。
“嫂子,江城有没有靠谱的高端地产经纪?我要买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两秒。
很短的沉默,但许琛听得出那两秒里发生了什么——董令仪在把“小琛打电话来”这件事,从“亲戚叙旧”的文件夹里拎出来,扔进了“商务对接”的抽屉。
“什么规格?“
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亲戚之间用的那种带着笑意的随意腔调,是银行私人理财顾问和客户通电话时才会切出来的——清晰、简洁、每个字都踩在信息密度最高的位置上。
许琛也跟着切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沟通效率瞬间拉到了另一个层级。
“独栋。带院子。建面一千平以上。离江南大学车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比第一次更长。
这三秒里,许琛知道她在做什么——在脑子里检索江城高端住宅市场的库存数据。董令仪在投行做了五年,转私募做了三年,经手的地产基金项目不下二十个,江城的高端住宅市场对她来说跟自家菜园子差不多。
“江城符合这个条件的楼盘——“
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档,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经过筛选之后才放出来的。
“三年内开盘且仍有余量的,只有一个。'澜庭'。“
许琛没打断。
“东湖边上,正儿八经的湖景庄园区。占地六百多亩,分了四期开发。前三期早就卖完交付了,第四期是最后一批超大户型,庄园级的,全市总共就做了二十来套。卖到现在还剩个位数。“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数字。
“建面从一千零八十到一千三百平不等。开发商是华中置地,国企背景,品质口碑在这个价位段里头算是最硬的之一。单价一万四左右,总价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
他没接话。
董令仪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声调微微往上挑了一点,比刚才的职业腔调多了一丝当嫂子的好奇:
“你确定?“
这两个字问的不是价格。一千五百万到一千八百万,对现在的许琛来说,不值得她用“确定”这个词来问。
她问的是——你要买一栋一千平方以上的独栋庄园。你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许琛的拇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一下。
“今天能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气音——不是叹气,是笑。一种看穿了对方不打算回答“为什么”、索性也就不再追问的默契。
“你等我十分钟。我给那边销售总监打个电话,让他直接对接你。他叫方启明,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十几年了,口碑不错,不会给你耍花样。“
“行。“
“到了之后别急着表态,先把四期剩的几套都看一遍,户型差别不大但朝向和位置差很多。还有——“
她的语气变成了嫂子嘱咐弟弟出门的那种腔调,跟三秒前的投行精英完全是两个人。
“别穿得太正式。那种地方的销售见惯了大老板,你穿得越讲究他反而越滑头,随意一点他反倒老实。“
许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穿了半年的运动鞋。
“嫂子,我现在身上连条领带都没有。“
“那正好。“董令仪笑了一声,“我挂了,回头看完了跟我说一声。“
电话断了。
许琛把手机扣回副驾的杯架上。
高架路在前方画了一个弧度,往东湖方向偏转。护栏外面的城市天际线从左手边往右手边慢慢移动——写字楼、商业综合体、高层住宅,然后渐渐地,建筑密度开始稀疏,天际线变矮了,绿色变多了。
他打了转向灯,并入外侧车道。
——
下午两点四十分。
宾利从城市主干道拐下来,驶入一条宽度只允许两车交汇的私家车道。
车道两侧栽满了法国梧桐。盛夏的树冠膨胀到了极致,枝叶从两侧伸出来,在头顶交织成一条完整的绿色隧道。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整条路像一根被植物吞没的管道,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切碎,碎成无数大小不等的光斑,密密匝匝地洒在引擎盖和路面上。
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
轮胎碾过铺设整齐的透水砖路面,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咕噜声。和刚才高架上柏油路面那种沉闷的摩擦声完全不同——这种声音是松弛的,是那种“到家了”的频率。
许琛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滑到窗框边缘。他按下车窗,玻璃往下走了三分之一。
热空气立刻灌了进来,但不完全是城市里那种令人烦躁的闷。梧桐树的叶片把大部分直射光都挡住了,漏进来的热度被树荫过滤过一遍,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树皮气味的温吞劲。
蝉鸣。
很近。近到能分辨出至少三只蝉在不同的方位叫,音高各不相同,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密实的背景噪音。城市里听不到这种蝉鸣——不是没有蝉,是被马路上的车流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住了。这里没有那些东西挡着,蝉鸣就成了空气的一部分。
车道尽头出现了一座门楼。
不高。大约三米出头,比许琛预想的矮了不少。灰色天然石材垒砌的墙体,石头的纹路和色差没有被刻意处理过,保留着原始的粗粝感。门柱是方形的,线条很直,没有任何雕花和装饰。只在右侧门柱的中段位置,嵌了一块铜牌。
“澜庭”。
两个字。字体是请人手写的行楷,笔锋瘦硬,竖画收笔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回锋。铜牌的表面被氧化成了深棕色,和灰色石材的底色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欧式罗马柱。没有用镀金大字把楼盘名字怼在你脸上的那种粗暴。
安静。收敛。
像一个不需要自我介绍的人。
门禁系统的摄像头在引擎盖上方扫了一圈。许琛没有摇下全部车窗,也没有伸手按对讲机的通话键——大概率是董令仪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车牌信息提前录进了系统。
两秒后,道闸杆无声地抬了起来。
宾利缓缓驶入。
——
售楼处不在主路边上。
从门楼进去之后还要走大约四百米,穿过一片修剪得极规矩的草坡——坡度很缓,目测不超过三度,草坪的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偏黄的绿,是真草养护后的自然色泽,不是人造草坪那种扎眼的翡翠绿。
草坡尽头,一栋两层的老洋房嵌在一丛高大的樟树后面。
许琛把车停进售楼处前方的访客车位。整个停车区只划了六个车位,用旧枕木隔开,枕木嵌在碎石路面里,半截露在外面,颜色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六个车位空着四个,另外两个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S和一辆黑色路虎揽胜。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打量这栋建筑。
售楼处——或者说这栋老洋房——的外墙是砖红色的,不是涂料,是真砖。砖缝里的石灰已经泛了碱,白花花的盐析从接缝渗出来,在砖面上拉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这种东西在新楼盘上是质量缺陷,在这种年头的老房子上反而变成了一种时间的证据。
爬山虎。
从一楼墙根开始往上长。主干已经有小拇指粗了,木质化的茎秆牢牢吸在砖面上,支脉像血管一样往四面八方铺展。叶片从一楼爬到了二楼窗台的位置——深绿色的,一片叠一片,层层堆叠。风从东湖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整面叶墙轻轻起伏,最外层的叶片翻转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墙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平整到了强迫症会觉得舒适的程度。边缘用旧枕木围了一圈矮矮的围档,枕木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绿得发黑,指甲盖那么厚。
没有LED大屏。
没有充气拱门。
没有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入口两侧朝你微笑。
没有扩音器循环播放“恭喜发财”的背景音乐。
安静。
蝉鸣和远处东湖水面被风吹皱时传来的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是这片空间里仅有的声响。
许琛推开车门。
七月的热浪从脚底开始包裹上来——停车场的碎石路面被太阳烤了一整个上午,热量从石头缝隙里蒸上来,隔着运动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草坪刚被浇过的水腥味,远处樟树散发的樟脑酸辛,以及很远很远的地方,东湖的水汽裹着一丝淡淡的泥土气息飘过来。
他关上车门。
脚步还没迈出去,洋房正门的台阶上已经有人迎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身高一米七五上下,体型不胖不瘦,但腰板挺得很直,肩线展开的弧度刚好,不是那种刻意挺胸的僵硬,是长期保持良好坐姿和行走习惯之后,肌肉骨骼自然撑出来的框架。
白色衬衫。纯棉的,领尖是经典的尖角款,没有纽扣领,领口系到了倒数第二颗。衬衫的质地不是那种发贼光的化纤混纺,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棉纤维变得松软的质感,领口和袖口的折痕被烫得笔直但不锋利。深蓝色西裤,裤线压得很正,裤脚的长度刚好盖住皮鞋的鞋舌。
袖扣。
许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老式的鎏金款,圆形,表面有极细的竖纹,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东西。不是名牌,但也不是地摊货。是那种被一个人用了二十年、舍不得换也没必要换的东西。
皮鞋。
擦得发亮——不是工业鞋油那种贼亮,是纯蜡反复抛光之后呈现出来的温润光泽,牛皮本身的毛孔纹路在光面下若隐若现。但鞋底磨损了。前掌外侧的橡胶层被磨掉了大约一毫米,走路时前脚掌微微偏外侧发力——这是一个每天在庄园里走一万步以上的人才会有的磨损方式。
走路的姿势端正而不急。两步台阶走下来,一步一级,节奏匀速。不是小跑着迎过来的那种殷勤,也不是踱着方步让客户等着的那种拿架子。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知道来的人付得起这个价位,也知道自己不需要靠低姿态来促成交易。
“许先生?“
他在距离许琛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不远不近。伸手的话要各往前迈半步才握得到——既不冒犯个人空间,又不显得生分。
“董女士打过招呼了。“
没有直接说“董令仪”的全名。用“董女士”。三个字传递了两层信息:第一,他和董令仪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私人关系,才会用姓氏加敬称而不是全名;第二,他清楚来访者和董令仪的关系,不需要额外解释渠道来源。
“我姓方,方启明。澜庭项目营销总监。“
没有递名片。
许琛注意到了这一点。在高端地产的销售场景里,不递名片本身就是一种名片——它意味着“你不需要记我的电话号码,因为你想找我的时候,随时能找到”。
“方总。“许琛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董嫂说您在这个圈子干了十几年了。“
方启明笑了一下。不是商业场合那种标准化的八齿微笑,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眼角多了两道纹的真笑。
“十七年了。从售楼小弟干起来的。“他侧身让出通往洋房的方向,手臂微抬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先生,先进去喝杯茶?还是直接去看房?“
许琛扫了一眼洋房的门——推拉式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串干枯的紫藤花,暗紫色的花穗垂下来有半尺长。
“直接看。“
方启明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身走向停在洋房侧面的一辆白色高尔夫球车。球车的顶棚是帆布的,被太阳晒得颜色泛了白,四个轮胎上沾着草坪泥。方启明拉开驾驶侧的帆布帘子,示意许琛坐到副驾的位置。
许琛上了车。座位是仿皮的,被太阳烤得滚烫,他坐下去的一瞬间后背被热度顶了一下。
球车启动,电动马达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轮胎碾过石板路面时发出的轻微颠簸。
——
石板路不宽,两辆球车交汇都得减速让行。
路面铺设的是天然青石板,每块大约半米见方,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短短的杂草,有人定期修剪过,草尖齐刷刷地和石板表面持平,远看几乎分辨不出。
球车沿着一条舒缓的弧线往园区深处走。两侧的景观开始变化——先是一片矮灌木组成的绿篱,修剪成波浪形的曲线。然后灌木退后,让位给了一排高大的香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把石板路笼罩在一片浓密的树荫里,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方启明一边开车一边简短地介绍。声音不大,压在发动机嗡嗡声和蝉鸣的底噪之下,刚好够许琛听清。
“整个澜庭占地六百三十二亩。分四期开发,前三期08年到14年陆续开盘交付,入住率在九成以上。第四期是15年拿的预售证,做的全是超大户型庄园,总共二十二套。到现在为止售出十五套,还剩七套。“
球车经过一栋已入住的别墅。
三层小楼,米白色外墙,屋顶铺了深灰色的平板瓦。院墙不高,一米二左右,用毛石干垒砌成,没有抹灰。院墙上方伸出一蓬三角梅,枝条像喷泉一样四面散开,花量惊人,整面墙都被紫红色的苞片盖住了。
院子里有人在活动——一个穿着碎花裙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搁着一只灰色的猫。另一个穿白T恤的中年男人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老太太嘴里说着什么,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应着,修枝剪咔嚓咔嚓地响。
球车从门前驶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许琛扫了一眼这栋别墅和旁边那栋之间的距离——目测超过八十米。中间用高大的香樟树做了天然屏障,树冠和树冠之间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地面上的视线被粗壮的树干和低矮的灌木层挡得严严实实。
你看不见邻居在做什么。邻居也看不见你。
但你知道隔壁有人住。
这种距离感很微妙。既不是城市高层住宅那种鸡犬相闻的拥挤,也不是深山老林的荒芜。是一种“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各自完整,但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分寸。
方启明没有在邻居的话题上过多停留。他只是用一种极克制的方式提了几句:
“一期的业主里面,有省人民医院的老院长,七十多了,天天在院子里练八段锦。二期进了两位上市公司的创始人,都是低调的那种,平时见不着面。三期有一位退休的部级干部,还有咱们本地一所211的常务副校长。“
不点名。只说身份和圈层。
信息量刚够让你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这片区域的业主构成是什么样的,你将来的邻居是什么层次的人。多一个字都没有。
许琛没有追问。
球车继续往深处走。
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碎石的颗粒很细,被碾压得极实,轮胎走上去的声响从清脆的嗒嗒声变成了闷闷的沙沙声。
两侧的树从香樟换成了竹子。大面积的毛竹林,竹竿笔直地往上抽,竿径有婴儿手臂粗,竹叶在高处密密地交织成一层绿色的穹顶。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的时候,竹竿和竹竿之间发出一种干涩的、类似骨节摩擦的吱嘎声,混着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把蝉鸣都压下去了。
球车在竹林尽头停了下来。
许琛抬头。
一扇铸铁院门。
两米四高,双开。
铁门的表面做了仿古的锈蚀处理——不是那种喷漆做旧的廉价手法,是真的让铁门在户外经历了几年的风雨之后,自然形成了一层不均匀的铁锈色。锈蚀的纹路从铰链处往门心蔓延,颜色从深褐到铁红过渡,有些地方锈得厚了,形成了微微凸起的颗粒状质感,粗粝得像砂纸。
门把手是黄铜的。
圆弧形的把手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许琛还没碰到就能看到它在反射热光。方启明走上前,伸手握住门把手的下半部分——那是阴影遮住的位置——拧了一下,铸铁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像老人清嗓子一样的低哑声响,门慢慢往内推开。
许琛站在门口。
一片开阔的前庭院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面积大。
他的眼睛花了半秒钟才调整完焦距——从门框的窄幅视角突然切换到一个三百平方米的草坪,瞳孔需要适应这种纵深的变化。草坪的颜色偏深,是那种养护了很多年的暖季型草种才会有的浓绿,边缘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处剃得极干净,像用尺子量过的。
草坪中间。
一棵银杏树。
许琛的视线被它拦住了。
树冠巨大。从主干分出的第一级枝杈大约在两米半的高度,然后呈扇形往四面八方铺展,一直铺到了直径超过十五米的范围。七月的银杏叶是饱和度极高的翠绿色,扇形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堆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从远处看整棵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干。
许琛走过去。
他的手贴上了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银杏的树皮不是光滑的,而是纵向开裂的——裂纹深浅不一,最深的裂隙能塞进一根手指。树皮的颜色在阴面和阳面是不同的:朝南的一面被太阳晒成了灰白色,干燥粗粝,指腹划过去有一种砂纸的触感;朝北的一面颜色偏深,灰褐色里透着一丝绿意,裂隙深处长着极薄的一层苔藓。
温热的。
树干吸收了一上午的阳光,热量从树皮的纤维里透出来,贴着他的掌心慢慢传导。不是灼烫,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度——像握着一个活着的、有脉搏的东西。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纵向的裂隙往上摸了两寸。指尖碰到了一块凸起——树皮的边缘翘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翻卷,翻卷的背面是浅黄色的木质层,新鲜的,还没有完全氧化。
这棵树还在长。
许琛抬头。
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看天。七月正午的天空蓝得发白,光从叶片的缝隙里碎成了无数光点——不是那种规则的光斑,是被不同角度、不同厚度的叶片折射和过滤之后,形成的明暗不一的光粒子。有些是纯白的,有些带着叶绿素过滤之后的淡绿色调。它们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T恤的白色棉布上,一闪一闪的,像一场极慢的、无声的雨。
他的手没有从树干上收回来。
方启明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出声。
一个在高端住宅行业干了十七年的人,见过太多买家走进样板房之后的第一反应。有人看装修,有人看朝向,有人第一时间问车位数量和物业费标准。
看树的,他很少遇到。
不是看——是站在那里。手贴着树皮。抬着头。像在听什么。
方启明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个人被这棵树拦住了。
不是被价格拦住,不是被户型拦住,不是被位置和朝向拦住。
是被一棵银杏树拦住了。
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不需要说任何话。也不需要催促。更不需要往前走一步、用一句“您看主建筑那边——”来引导动线。
等。
等这个年轻人自己从树下走出来。
许琛的掌心还压在树皮上。
手掌的热度和树干的热度在接触面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了。他的脑子里没有跑任何数字——不是估值,不是月供,不是投资回报率。
有别的东西在转。
那些转了半天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能跟今天早上有关。可能跟凌晨一点四十分有关。可能跟清晨六点零三分那张照片有关。可能跟白大褂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桂花糕渍有关。
也可能只是跟这棵树的年龄有关。
这棵银杏至少活了五十年。
五十年前它被种下的时候,东湖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庄园,没有高架,没有写字楼的天际线。只有湖水、泥土和风。
它在这里等了五十年。
等到有人来。
许琛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掌心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树皮碎末,灰褐色的,揉了揉就散了。
方启明看到他转过身来。
“这棵银杏是原生的?“许琛问。
“是。“方启明的回答干净利落,“整个四期的规划就是围着这片原生树做的。开发商拿地的时候这棵银杏就在,树龄五十三年,有园林局的挂牌。整个庄园的建筑朝向、庭院开口方向、地下管网走线,全部让着这棵树。设计院为了保住它的根系,地基往北退了六米。“
许琛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树冠。
风从东湖方向过来,树冠最外缘的叶片先动了,一层一层往内传递,整棵树像是吸了一口气。叶片翻动的沙沙声从树冠的顶部落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碎石小径上,落在铸铁院门半掩的门扇上。
“方总。“
许琛收回视线,看向方启明。
“主建筑在哪?“
方启明微笑着伸手指向草坪尽头那条碎石小径的方向。
“这边请。“
小径从银杏树下穿过,碎石的颜色是暖灰色的,每一颗都有鹌鹑蛋大小,踩上去脚底会轻微下陷半厘米。许琛走在前面,方启明落后半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响。
小径走了大约四十米,绕过一丛修剪成球形的红叶石楠,主建筑出现在视野的正前方。
两层半的合院结构。
外立面用的是清水混凝土——不是那种粗糙的工业风清水混凝土,是经过精细模板浇筑之后形成的、表面平整到可以反射光线的高等级清水面。混凝土的颜色是一种带暖调的浅灰,不同批次浇筑的板块之间有极细微的色差,但被设计师故意保留了下来,形成了一种类似水墨画渲染的自然过渡。
木质格栅。
竖向的格栅从一楼的落地窗框一直延伸到二楼的檐口,材质是碳化处理过的白蜡木,颜色深沉,纹路清晰。格栅的间距不完全一致——靠近窗户的地方间距宽一些,让光透进去;靠近实墙的地方间距窄一些,形成半遮半掩的私密感。
线条极简。
整栋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线脚,没有壁柱,没有线条冗余的檐口造型。所有的建筑语言都被压缩到了两种材料的对话里——混凝土的冷灰和白蜡木的暖褐。一硬一柔,一冷一暖。
但体量感十足。
建筑的横向展面很长——至少五十米。中间是两层半的主体,两侧各延伸出一翼的单层附属建筑,整体呈U字形,把前方的庭院半合围起来。屋顶的坡度很缓,几乎是平的,只在边缘有一个极微小的起翘角度,让雨水可以沿着金属天沟排走。
方启明走到许琛身旁,停住脚步。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急于展开介绍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许琛自己把这栋建筑从视觉上消化完。
十秒。
许琛的视线从屋顶的天际线慢慢扫下来,经过二楼的窗户——窗框是深色铝合金的,玻璃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再往下,落在一楼入口处那扇半隐在木格栅后面的主入户门上。
“建面一千两百八十平。“方启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占地两千三百平。前庭、后院加东西两侧的侧花园,四面围合。“
他顿了一下。
“总价一千七百九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了两秒。
草坪上银杏树的叶片被风翻了一下。
许琛的视线从主入户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脚下的碎石路面上。一只蚂蚁正沿着一颗灰色碎石的边缘爬行,爬到最高点之后犹豫了一下,触角左右探了探,然后翻过去,消失在碎石和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他抬起头,看向方启明。
“后院能看吗?“
方启明的眼角多了一道细纹——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许琛捕捉到了。那是一种“预判得到验证”的信号。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开着宾利,看完前庭的银杏树之后没有问价格细节、没有问贷款方案、没有问物业费标准——而是问“后院能看吗”。
方启明在十七年的从业经历里给无数买家分过类。
看装修的是刚需。看朝向的是投资。看邻居的是圈层。看树的——看完树还要看后院的——
是想住进来的。
“当然。“方启明侧身,示意许琛跟他走,“从东侧花园的廊道穿过去,不到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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