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反对有什么用？

阿鬼又说了一遍大订单交付之后算账的过程，顺便提到了那面墙上的刷痕和她在账本上看到正数时的瞬间，说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多了一些，多出来的部分她后来想了想大概来自几个她之前没计算在内的零散订单，叠在一起就构成了那个多出来的结果。阿影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那说明你之前算漏了"。
服务员端了第一道菜上来。热菜上齐之后阿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边吃边说着铺子里接下来的安排——她想把架子上那排最不显眼的位置调整一下，把那批新做的产品放在更容易被看到的地方，还想在门口加一块小黑板写上当天在做的款式。她说的时候筷子没有停，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阿影坐在对面没有插话，他的筷子伸向她碗里放了一块清炒的时蔬，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边沿，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吃完主菜之后阿影叫了一碗米饭，把剩下的菜汁拌进去慢慢吃完了。阿鬼端着茶杯看着他把碗里的饭全部吃干净，把碗放回桌面上。她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边。
结账的时候阿影站起来说"我去"，阿鬼比他快了一步已经走到了柜台前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把金额输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确认付款。转身走回来的时候阿影站在桌边把外套穿好了，看着她。
"下次换个地方，老吃一家容易腻。"他侧过身让她先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店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阿影走在她旁边，步速跟她一致，没有快也没有慢。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两个并排的影子，长短相近，间隔均匀。
她没有说谢谢。从坐下来到吃完走出来，她一次都没有说过那两个字。但她知道那顿饭跟结婚周年那次不一样了。那一次是一种开始，这一次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是她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身边的人还跟在旁边，步速没变，方向没偏，位置也没有更近或更远——还是那个距离，从第一次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到今天，一直都保持着。她在路灯下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而然地把脚步放慢了一点，保持着跟他完全相同的速度前行，连呼吸的节奏都跟着脚步一起慢了下来。那顿饭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但那种稳定感还在，从餐馆门口一路跟着他们走完了整段回家的路，穿过那条安静的巷子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路灯，一直延伸到她摸出钥匙打开家门的那个瞬间，也稳稳地待在了那里。
阿影下班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他本来可以直接走大路回家，但他在巷口拐了进去，穿过那排老居民楼的一层底商，走到那间铺子门口。他没有走进去，站在离门口几米远的地方，隔着那扇玻璃窗往里看。阿鬼正坐在工作台后面低着头缝东西，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她面前那一小片区域，她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清晰。她缝得很专注，没有抬头看窗外的动静，手里的针在皮面上一穿一拉，节奏均匀。
他没有在门口站太久，转身走回主路继续往家走了。他知道她会做到很晚才收工，他也知道她收工之后会锁好门，沿着巷子走回家，跟他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去洗漱。这些事他都知道，就像他知道她做那些卡包的时候会一遍一遍拆了重来、知道她第一次卖出一个钥匙扣的时候把那张三十五块的纸币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他站在门口看到的那些画面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看到了。
他第一次知道阿鬼能做成一件事，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跟他说她想去学手工皮具。她说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一个老师傅的教学视频，语气像是随口提的，但他注意到她那个下午把同一个视频看了三遍，每遍都看到最后。他当时就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阿鬼做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那是真的。但她自己知道哪些热度是假的。那些东西她做几天就放下了，放下之后再也不提。而真正能留住她的那些事，她不会挂在嘴上说很多遍，她只会一直做，做到别人不看也知道她还在做。他判断的依据从来不需要她开口解释。
后来她跟他说"我想租个铺子"的时候，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她做皮具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了，裁皮刀磨了，皮料买了好几块，废料裁了一堆。那些东西放在阳台上的时候他每天路过都能看到，越堆越多。她问"你不反对"的时候他回了"反对有用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洗碗，水声很大，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够不够清楚。但他想说的话其实是：你决定要做的事我拦不住，我也不想拦。
她开业那天他没有去。他知道她放了鞭炮，知道那天营业额是零，知道她回家的时候趴在柜台上趴了一会儿才锁门。他没有问她那天怎么样，她也没有主动说。但后来那些事她一件一件慢慢讲给他听了——第一个月的零营业额、那个说"太贵了"走掉的客人、董老板娘说的"你要有耐心"。她说这些事的时候他都在听，有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有时候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背对着她。他手里做着别的事，但耳朵一直开着，没有错过那些话里的任何一个。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到她低头缝东西的侧脸时，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她以前有一段时间很怕一个人待着。刚搬来一起住的时候，她下班到家如果发现他还没回来，会在客厅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用声音填满那间屋子的空隙。但她现在每天都坐在那间铺子里一个人待到很晚，外面巷子安静，屋里只有灯和皮料，她坐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些东西，中间不打电话、不刷手机、不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待着。他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她在忍受什么东西。她在那间铺子里待着的时候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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