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能完成

第三个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那天下午阿鬼刚送走一个说是"想先学学看"的姑娘，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缓缓经过的行人和摊在门口阳光底下晾着的几块皮料，余光看到巷口那边有个人正走过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在快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门外面站住了。她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门面上那块招牌，像是在确认自己找对了地方。阿鬼看到她背着包，手里捏着手机，站在门口的那几秒钟里她看到她的侧脸——年轻，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双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屏幕，应该是在看门牌号。
阿鬼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你是来面试的？"
那女孩像是被突然打开的门惊了一下，赶紧站直了，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是、是的，林小满。"
"进来吧。"
小满跟着她走进铺子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重了哪块地板会发出不该有的声响。她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心贴着桌面摆正了，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阿鬼在她对面坐下来，先翻了一下她带来的作品照片。那几张照片拍得不算讲究，光线偏暗，但阿鬼注意到每一张的焦点都落在缝线的细节上——针脚排列整齐，间距均匀，收线处理得干净利落。其中一张拍的是一个帆布托特包的内部走线，她凑近看了看，然后把照片放下了。
"你是学服装设计的？"
"嗯，今年刚毕业。"
"以前做过皮的吗？"
"没有，但缝东西的思路应该差不多。"
阿鬼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张照片里的缝线细节，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多久能学会走直线？"
小满想了想。"你教的话，我大概一两天就能上手。"
阿鬼点了下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废皮料放在桌面上。"那试试。"
她把裁皮刀递给小满，让她裁一条直线。小满接过刀的时候握法有些不自然，手指的位置放得不太对，阿鬼在旁边说了一句"你食指搭在刀背上面"。小满调整了一下，落刀走了一小段，刀刃在皮面上滑过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在中途停了一下调整了角度才继续走完。阿鬼在旁边看着那根线——中间有一个缓弯，不算厉害，但确实歪了。她没有评价，把另一块皮料推过去让小满再走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些。然后她把蜡线和针递给小满，让她试着缝两片皮对缝。小满穿针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准确，走线的时候第一针扎下去的位置刚好在孔道的正中，拉线之后线迹平顺，没有歪。但走到第三针的时候她拉线的力稍微大了一点，在皮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勒痕，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完了后面的针数。缝完之后她放下针，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阿鬼，像是在等一句评价。
阿鬼把那两片皮拿起来看了看。走线总体方向是对的，但勒痕还在，收线处的结打得不够平整，边角的间距有几处没对齐。她看完之后把东西放回桌面上。"你明天来上班。"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背好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跟阿鬼说"那我明天早上八点半到"，阿鬼说"好"。
她推门走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合上。阿鬼站在铺子里把她做的那个三件卡包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拆线。她拆得很仔细，没有撕坏皮面，把蜡线一根一根挑出来，然后把皮片重新对齐，自己走了一遍线。缝到第三件的时候手指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蜡线在皮孔之间穿过的动作顺滑流畅，收线的时候线头压得平整严实，边角没有毛刺。她缝完最后一件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跟其他成品摆在一起，站在旁边看了看，脑子里浮起了一个念头——她当初也是这样歪歪扭扭走过来的。那个被阿影说"针脚卖不出去"的卡包，那个被她扔在沙发上又捡回来拆了重缝的卡包，跟眼前这三件刚做完的返工品叠在一起，隔了很长的一段时光，隔着足够多的练习和返工和清晨与深夜的重复操作。她把那三件卡包并排放到了架子上，关灯锁门走了。巷子里的路灯照着她的背影，跟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拆了重缝自己的第一个卡包时是一样的光。
三周了。阿鬼把小满做的那批半成品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从第一天做到最近一天的。刚开始几件针脚有明显的偏移和力度不均，到中间那几件开始整齐了一些，但最近这两天做的几件问题又回到了同一个点——收线的时候结打得太紧，或者打结位置留线不够长，封边之后线头会从边缘凸出来一小截。
阿鬼把最后一件翻到底面看收线处的时候手指在那段凸起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把那件放在最边上，退后一步看着整排半成品。三周了，她在心里把时间换算成天数、小时和今天算起的排期进度，那批返工品的数量和架子上亟待缝合的下一批原料之间的差距正在以她不想承认的速度拉开。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这个收线，我说过几遍了？"
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截，尾音收得很紧。小满坐在对面，手里还握着一根穿了线的针，听到这句话之后动作停住了，把那根针搁在了桌面上。
"第三遍。"小满说。
"你做的这几件还是这样。前面几针走得都行，一到收线就打结过紧，线头凸出来。你说你回去练了，你练的时候怎么收的？"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件做了一半还没收口的半成品，指尖在皮面边缘轻轻搓着那根线的走向。"我……我练的时候没问题，但是做到后面——"
"做到后面就忘了？"
话一出口阿鬼就感觉到了，声音收不住。她看到了小满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指腹停留在那根蜡线经过的位置，没有再继续搓动。那件半成品的针脚排列齐整，从起点到接近收尾的部分走线平稳，只差最后几针收口就能完成。小满的手没有抬起来，她停在那里的动作保持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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