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向上结识
许大娘子闻言，静了片刻。
瞧着眼前这丫头，面上不安，脊背却绷得笔直，一双眼睛却清亮，不躲也不闪。
一番话不卑不亢。
先认了自个错处，声称是入府前才上街谋生。
若是自己心怀不轨，或是范家的对头，有了这套说辞在前，就算抖露出去，也抓不到范家什么把柄。
反倒是会被人议论恩将仇报。
范家则还能受表彰，府上一个年仅八岁的家生子，能在大人都着急逃命的火场里，凭一己之力救下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足见范府教化深厚，仁善之风浸润上下，不分主仆。
对方小小年纪，难为她这般面面俱到。
如此，既认了恩情，又把难处摆在前头，不是推拒，是真有身份掣肘。
自己若真心想谢她，自然会保守她在外卖东西的事。
“你叫什么？”许大娘子放缓了声气。
“丰穗。”
“丰穗。”许大娘子低声念了一遍，忽而笑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倒是个好名字。”
丰穗垂首，没接话。
“你放心。”
许大娘子把帕子拢回袖中，干脆扶着凭栏坐下，“今日这话，出你的口，入我的耳，旁人不会晓得。”
丰穗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盈盈福身，“多谢娘子。”
许大娘子瞧着她还是绷着身子，只笑道：“别说陈州，便是汴梁城里，官员宅中这类事也不是没有。不少小吏家眷家境窘迫，绣些帕子私下换钱贴补家用，只要不张扬，旁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你这样的小买卖，朝廷都是免征的……来，好孩子，坐过来。”
丰穗束着脚未动，只道：“我是府上的下人，与贵客坐一处不合规矩，若是叫管事嬷嬷瞧见了，必要重罚。”
许大娘子一叹，到底没勉强她，“若只是担心风言风语，我大可以说是你在棚子里看戏救下蓉姐儿即可，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因为先前想着肥皂丸的事情。
丰穗猛地对上人，一时慌了神。
现在看来，这许大娘子有意避开人，跑到这四下无人处与自己确认，就说明此人是个谨慎的性子，至少不是刘通判家的夫人那般显山露水的性子。
一是得先确认自己，是不是她要寻的人，亦或者还有别的……
近来伺候高氏，她也晓得，这官眷娘子，说话行事多半有两层意思，心思粗的看上层，懂行的看内里。
若自己猜的没错，对方便是在试探她。
想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性子，是贪得无厌，还是不求回报。
摸清这份心性，才好掂量，该备何等筹码来酬谢救命之恩。
丰穗定了定神，一贯垂着眼，细声细气道：“那日在戏棚子里，我只瞧见一对母女被人潮挤散，无力惊恐的模样，忽而就想起我娘，若当时在火场的是我与我娘，她也定会如娘子一般，心如刀割，横不得替其挡灾……所以，不是我救了令爱，是娘子的拳拳爱女之心。”
良久，不闻人声。
游廊尽头有风穿堂，响起极轻的抽泣声。
丰穗抬头，只见对方望着自己，捏着帕子淌泪……
这事虽然过去大半个月，显然在对方心里迟迟翻不了篇。
许大娘子哭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泪，看向丰穗的眼神少了层戒备，一面拉过她的手，亲昵道：“若不是你，只怕我早是一截枯木，只是有一桩，我不明白，你上街……按理说是缺钱，如今我想谢你，你却要不图名不图利，连相酬都推了？”
丰穗稳了稳气息，才开口，“救命是救命，买卖是买卖。若是混在一处，救命之恩便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也就不干净了。”
许大娘子静了半晌，眼底难掩赏识，“你这样年纪，竟能想到这一层，实在是难得，只是你救了蓉姐儿，若叫我不表示一二，我真是寝食难安。”
丰穗弯唇笑了笑，“酬金娘子给过了。”
“给了？”许大娘子满脸震惊。
丰穗抿唇笑了笑，“上次在戏棚子里，我挎篮上前，娘子不买东西，却赏了我两个钱，茶水摊子上，大人也额外多给了。”
许大娘子有些哭笑不得。
自打有了蓉姐儿，外出时，若是瞧着那些个年岁小的孩童挎篮子，便起了恻隐之心，凡用的上，便买些，若是用不上，便给两个赏钱，就算做给蓉姐儿积善行德。
时间一久，便养成了习惯。
哪想竟有这般渊源。
如今再看丰穗，只觉她心思通透。
虽说行事老道，面对自己这样的官眷，却是半点不起贪念。
区区两文，再加上丈夫买面脂多给的那一点，于救命之恩而言，不足万分之一。
这般想着，她缓缓褪下腕间缠丝银镯，往丰穗手上套。
“娘子不可。”
丰穗瞧着手上沉甸甸的镯子，挣着要褪下来。
许大娘子按着她的手，笑道：“恩情我就先欠下了。这镯子你且收下，聊表心意，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到和福坊许司户宅里寻我。”
司户？
对方竟然是司户娘子。
土地、户籍、粮食仓储、民间财产纠纷，统归司户管理。
丰穗心下一动，手下也不再有动作，只起身朝对方福了福，“多谢娘子。”
“傻孩子，你怎倒谢起我来了。”
许大娘子拉着她坐下，又说了些闲话。
得知丰穗爹娘一个是账房，一个是厨娘。
又不免叹道：“怪道你这般通透，爹娘竟都是有本事的人。那面脂我觉着好，邻里间不少娘子也都在寻，若是因为我的缘故断了，实在可惜。”
丰穗指头微微一蜷，望向她，眉宇间染上一抹喜色。
“我既是答应了你，你的事，我自然也一概不知。”
对方说着，笑着起身，朝她招了招手，“走吧！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席上了。”
丰穗跟在后头，心里一时有些惭愧。
虽说救人并不图利，可知道对方的身份可能是某个参军娘子后，她也难以免俗……
她们一家子是奴籍，想要脱了这身皮，向上结识，自有好处。
毕竟几十贯的银钱，她能赚。
可是若想结识一个官家娘子，却是有钱也不成的。
毕竟，银钱好偿，人情债难清。
许大娘子又是个心怀感念之人，这份善缘若好好维系，二者之间的关系便可顺的长远一些，日后的路也好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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