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本世界线番外4
1949年的某个傍晚,周家小院的餐厅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
周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周纪言正在摆碗筷,等着最后一道菜出锅。
屋子里烧着煤炉,铁皮烟筒被熏得发黄,炉子上的搪瓷缸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是一座简易四合院,北方长方形的屋子被隔出三间,左右两边是卧室,中间是堂屋。
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前院没有倒座房,而是直接砌墙安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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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纪言靠在炕上看《华民日报》,手里拿着铅笔,时不时批注两句。
周澈坐到他旁边,手里也拿了一卷报纸。
“哥哥,新一期的《光辉日报》你看过没有?上面有简言的新文章。”
周纪言的笔尖在报纸上顿了一下,“这个,我看过了。”
糟糕,他光顾着发新文章,错过了跟小澈坦白的最佳时机了。
“就看了?”周澈戳着头版下方那块署名简言的文章,“这篇《为新华夏的诞生而歌》,写得真是太好了!”
周纪言纠结着,凑过去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
“嗯,是写得不错......就是结构上急了些,收尾也仓促。”
周澈瞪大眼睛,维护着自己喜欢的作家:“我觉得这很气势磅礴啊,挺好的,不仓促。”
他的手撑在炕沿上,贴上周纪言的肩膀,“哥哥,你好像对简言的要求很高,明明别的作者你经常夸赞的。”
“有吗?还好吧。”周纪言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有点心虚。
“我感觉你有。”周澈直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回头看周纪言,“你说说,简言哪篇写得不好?每一篇我都剪下来贴到本子里了。”
周纪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什么,你贴到本子里了?”
周澈点了点头,“是啊,自从他半年前重新开始发表文章之后,我就把他从前的文章整理出来,贴了一本。
而且我们好几个同志都在传抄他的文章,还有人专门开了个读报小组,说他的文字里有‘从旧时代中长出来的、带着阳光的新鲜力量’。”
周纪言低头紧抿住嘴唇,脚趾抠地。
周澈还在滔滔不绝:“我觉得简言一定经历过很多,见过底层百姓的苦日子,也看过战士们流血。”
“小澈。”周纪言终于抬起头,叫了他一声。
“嗯?”
周纪言眼神游移,“我是觉得,咱们还是不要太个人崇拜。也许他就是个普通人,也许没那么……纯粹。”
周澈皱起眉,歪着头看了周纪言好一会儿。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难道认识简言吗?”
周纪言汗毛都立起来了,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挡住表情。
“不认识啊,我猜的。”
周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周纪言直接站起来说“我去趟茅厕”,尿遁了。
如果周澈绕到周纪言前面去看,就会看见他的耳根红了一片。
隔了一会儿,周纪言从门口探进头,问:“你那个本子……放在哪儿了?”
“床底下的纸箱子里,怎么了?”
“没什么......别搁潮了。”
“北方的气候干燥多了,不容易潮吧。”
周澈倒回炕上,翻开《光辉日报》,把简言的文章又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报纸盖在脸上,油墨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攒够了钱,要买一本硬壳的册子,把简言的文章都好好贴进去。
.
转过年来,到了开春的时候。
周纪言把窗子推开透气,把煤炉收起来,换成一张藤椅摆在窗下,太阳好的时候他可以坐在这儿看书。
一天下午,周纪言正坐在藤椅上看一份宣传提纲。
太阳晒得人发困,他的头一点一点的,笔杆从指间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刚把笔捡起来,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紧跟着是一声招呼。
“周大哥在家吗?”
是编辑部小张的声音。
“在呢,门没锁。”周纪言起身迎出去,“这会儿怎么有空来了?稿子的事在机关里说就行。”
小张推门进来,笑着道:“路过嘛,顺道来看看你。上回那篇《论目前文艺工作的方向》,反响特别好,我顺便来问问下期专栏什么时候能交?”
周纪言把他往屋里领,“进来说,外面风大。”
小张跟着周纪言进了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打开来翻找。
“这是他们圈了的几篇,你看看。另外还有一件事,下个月的文艺座谈会,主编想请简言出席,你看——”
“我还是不去,你替我跟主编说一声,抱歉。”周纪言接过文件,摇了摇头。
小张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感叹道:“周大哥啊,你文章写得那么好,为什么就不爱见人呢?前回座谈会,人家都问‘简言同志怎么没来’,我只好说你病了。”
周纪言只是笑笑,说他习惯了。
.
同一时间,周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白菜。。
周纪言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小澈回来了。”周纪言有些紧张地招呼他,想着怎么把小张打发走。
“嗯。”周澈把白菜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堂屋。
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对方也正微笑着地打量他。
“你好,你是周澈吧?我叫张文,是出版社的。你和周大哥长得真像,一看就是亲兄弟。”
周澈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我是周澈。”
小张站起来跟周澈握了握手,长满老茧的掌心热乎乎的。
“您跟我哥哥聊吧,我先去做饭。”周澈说着就要走。
“哎,别走别走。”小张伸手拦了一下,笑呵呵地,“咱们聊聊天吧,你顺便帮我劝劝周大哥,他太低调了,总是不去座谈会,人家都问是不是我们把简言同志关起来了。”
周澈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转回身,看着小张。
小张正笑着,一脸坦荡。
他又看了一眼周纪言,周纪言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也瞪大了眼睛在看小张。
“简言?”
“对啊,”小张理所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有简言当哥哥很幸福吧,比我们都能早看到他的手稿。”
屋子里安静了。
“你……你说什么?哥哥是简言?”
小张的笑容凝固了,他先看看周澈,又转头看目光要吃人的周纪言,整个人慢慢坐直了。
“等等。”他慌乱起来,“你、你不知道?”
周澈沉默地看着周纪言。
周纪言攥紧了笔,低头咬着牙,脚趾快要抠出一套新的四合院了。
“不是,我以为你知道啊,那个、我、周大哥,对不起......”
小张慌乱地解释着,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周纪言叹息一声,“小澈,对不起,这么久一直瞒着你。”
小张缩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往外直冒汗。
周澈望着周纪言,眼眶开始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从几年前就开始写了,还是只是半年前开始代笔的?”
周纪言一愣,没想到周澈还能给他想到一个解释,但他最终决定还是不瞒着周澈了。
“我是从四零年开始写的......”
小张缩在墙边,已经尽量把自己缩到快要不存在了,但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那个……周大哥,周澈兄弟,我、我真的对不住......”
“你先走吧。”周澈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小张的嘴立刻闭上,佝着背从大门出去了。
比起被隐瞒的生气,周澈更多的是惊讶和疑惑。
哥哥怎么会从一开始就写这种反战文章?他不是弟国主义大恶霸吗?
“你怎么会呢......你那时候不是还在梅机关吗......”
1940年,那时候周纪言二十五岁,刚带着周澈从樱花来到华夏没多久。
“你怎么能......”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你怎么能一边在梅机关,一边当简言呢?你不怕被发现吗?”
“我是怕的。”周纪言老实回答,“但一想到你都不怕,我也不怕了。”
周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退后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被按了快进。
那些他曾经怀疑,但都没当回事的细节,重新浮现在眼前。
“原来是这样......”
周澈的胸口堵得厉害。
“你……”周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忽然低下去,“你是不是在偷梅机关的情报?”
周纪言低头抠手,非常心虚,“嗯......梅机关里面能接触到很多东西……”
周澈深呼吸了许久。
他是樱花人,这个身份是他心里最大的包袱。
后来他加入反战同盟,选择了革命道路,站在华夏人民一边。
这个选择里有多少信仰、赎罪、或者“我要证明我和别的樱花人不一样”,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
在周纪言公开“通红”之前,藤原澈的认知里,哥哥和自己一直都是相反的道路,而他肩负着将哥哥引到正路上的使命。
“那你,你会难过吗?以樱花人的身份写这种文章,但是华夏人都不知道。”
周纪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难过。
“偶尔......还是会的。”
周澈偏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闷气地开口:“你早点告诉我,我至于——至于误会你吗?”
他想起自己曾经还骂过周纪言,心中难过更甚。
“那时候我不是和你关系没那么亲近吗。”周纪言看他好些了,小心翼翼,“后来你读简言了,我就更不能说了。”
周澈把手从脸上拿开,瞪着周纪言,瞪着瞪着,忽然发现哥哥的眼眶也有点发红,只是偏过头去不让他看。
“哥哥。”
“嗯......”
“你必须给我的剪贴册签名!”
“啊?”周纪言顿了顿,又失笑道,“好,你拿来吧,我给你签,”
周澈吸了吸鼻子,从床底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盯着周纪言低头签名的样子,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每次听我夸简言,是不是都在笑我?”
周纪言轻笑一声,“没有啊,我听见你夸我,当然是很高兴的。”
签完,周纪言把本子递过去。周澈一看,扉页上写着【 To:小澈 对不起,让你夸了我这么多年】
周澈“啪”地把书合上,耳朵红得要滴血,嘴角却死活压不下去。
他把书往怀里一搂,倒在椅子上,背对着周纪言闷声说:“我好饿,你去做饭吧。”
周纪言站起来,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后来,周纪言还是认真给周澈签了寄语,诸如“长命百岁”“幸福一生”之类的。
有一回李远来做客,也提到了周纪言是简言的事情。
周澈对着周纪言死亡凝视,“好哇,大家都知道了,就我最后一个知道。你现在必须给我专门写一本书,不然没完!”
周纪言只能笑着讨饶:“是、是,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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