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他们的故事:山田
山田第一次踏上华夏的土地时,是三十四岁。
登陆那天是八月,魔都湿热的空气裹着硝烟和腐臭扑面而来。
码头边堆着还没清理的尸体,苍蝇嗡嗡地飞,远处炮声隆隆。
山田攥紧手中的公文包,跟上大部队走进了宪兵队大楼。
同僚们说他是“书呆子文书”,总是一个人闷头干活,不喝酒也不去找慰安所。
其实山田只是害怕。
他见过喝醉的士兵砸碎酒瓶割破自己的手腕,见过从慰安所回来的伍长整夜噩梦尖叫。
战争把人都变成了野兽。
他在魔都住了将近六年,六年里,他没有回过一次樱花。
其实他攒下了不少休假份额,只是担心回到长崎见过妻子待不了几天又要离开,短暂的团聚之后只能带来更深的空虚。
所以他给妻子写信,把那些残酷的事情都过滤掉,只写些日常琐事。
比如魔都总是下雨,隔壁仓库的猫生了四只小猫,新的军装很难看之类。
妻子回信的信纸总是皱巴巴的,邮戳模糊不清,显然在路上辗转了很久。
“后院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我做成柿饼寄了一部分给邻居。”
“已经开始下雪了,今年的土豆收成不好,但我会努力的。”
“配给制度越来越严格了,每次排队领米要站两个小时。”
信末她总是画一朵小花,有时候是樱花,有时候是桔梗,画得最多的是紫云英。
山田把这些信按日期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塞在公文箱的夹层里。
箱子的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山田总是在收到信的晚上失眠,想起家乡的风。
风是有形状的,它们吹过麦田掀起的金色的波浪,掠过白桦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平时不怎么戴自己的婚戒,因为戴在手上时常看到的话,会让他更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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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春天,山田的妻子去世了。
积雪刚刚化尽,原野上冒出新绿。
山田坐在回老家的火车上,双眼已经流不出泪水,只能木然地看着窗外。
越往北雪越厚,车窗上结了冰花,他用手指焐开一小块玻璃,看见外面的世界只剩黑白两色。
村子比他离开时更破败了,十几户人家,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好几间屋子空着,主人不是战死了就是迁走了。
山田家的老屋还在,但屋顶塌了一角。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被老鼠啃坏的木箱和一张歪腿的桌子。
他放下行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黑了,北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那晚他没有吃东西,裹着从魔都带回来的一条毯子,靠在墙角睡了一夜。
梦里他回了长崎,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妻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快喝吧。”
他伸手去接,碗却碎了,热汤洒了一地,妻子忽然变成白骨,空洞的眼眶望着他。
山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天还没亮。
开春之后,山田开始整理农田,但他很快发现,种田并不比在魔都轻松多少。
樱花政府在1940年颁布了“农地调整法”,要求每户农户必须完成指定的粮食增产指标。
山田家只有两町步的薄地,土质偏砂,不蓄水,种水稻产量很低。
(一町步约为9917.36平方米,相当于一个边长约99.6米的正方形,一户农家耕种三到五町步的土地是较为常见的规模)
但村公所不管这些,派下来的任务是年产糙米五石,外加马铃薯、大豆各若干。
“五石?”山田拿着通知单找到村长,“我家这地,风调雨顺也就三石出头。”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脸上沟壑纵横,抽着烟袋锅子叹气:“山田啊,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完不成的话,燃料配给要扣,化肥票要扣,连酱油票都要扣。
你刚回来不清楚,去年村西头木村家差了两斗,冬天差点没熬过去。”
山田攥着那张纸回到家里,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西面那块石头多的杂木林。
土壤倒是黑的,应该有肥力。他咬了咬牙,开始劈树根、搬石块,一个人一把镐,从清晨干到太阳落山。
到秋天的时候,他总算辟出了半町步新地,粮食勉强凑够了五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一个人犁地、播种、收割、吃饭。
他总是在桌子对面摆一副空碗筷,对着空气说一声“我开动了”,然后慢慢吃完。
有时候干完活回家推开门,会下意识想喊一句“我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屋里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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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村里青壮年几乎全被征走,山田因为年纪偏大且属于文员,被留下来当“农业指导员”,带着妇女老人和学生干活。
他每天要统计各户的生产进度,向上级汇报,还要修水渠、防虫害。
他做着和在魔都类似的文书工作,只是表格里的数据换成了肥料和种子。
1944年,北海道遭遇冷夏,六月份还在下雪,水稻冻死大半。
山田站在田埂上,看着稀稀拉拉的稻株,心里发凉。
那年秋天收成不到两石糙米,加上土豆和杂粮,勉强够一个人活。
但征粮任务不减反增,前线在吃紧,本土的粮食都要往军队送。
村公所的人来收粮,山田跪下磕头求他们留下一点口粮,但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搬走米袋,留下一句“为国家效忠”。
他每天只能吃一顿饭,稀粥掺着橡子粉和麸皮,一米七出头的个子,体重掉到了四十五公斤,肋骨根根分明。
那是山田一生中最冷的冬天。
燃料配给削减到每人每天一小捆木柴,他不得不去山上砍枯死的树,但雪太深,常常走半天也拖不回一根像样的柴火。
1945年8月15日,山田正在地里锄草。
村里的广播喇叭忽然响了,天皇的声音含混而遥远,带着噪音断断续续。
他直起腰来听,听到“终战”两个字钻进了耳朵。
他站了很久,四周田地里别的农人也直起了身,像一个个稻草人。
良久,山田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双手。
他没有哭,只是感觉很累。
战争结束了,但妻子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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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北海道涌入了大批复员军人和从满洲、朝鲜撤回来的侨民。
政府推行“紧急开拓事业”,要在五年内开垦七十万町步荒地安置这些人。
山田的土地被划入了接收区,村公所的人来问他要不要把西边荒地划给开拓团,他想了想,说:“我自己开。”
他用积攒的一点钱换了一头瘦牛和一套新犁具,又开始一镐一镐地刨地。
新来的开拓户里有不少年轻人,有的是退伍兵,有的是城市失业者,对农耕一窍不通。
第一年种的麦子被霜冻打死,有人哭着要回城。
山田把他们召集起来,教他们怎么翻地、堆肥,怎么防霜冻、识别土质。
过了几年,山田的土地扩大到五町步,种了水稻、麦子、土豆和甜菜。
那一年风调雨顺,他第一次存下了可以卖掉的余粮。
他用卖粮的钱修了屋顶,买了新犁和一台手摇脱粒机。
再之后,经济逐渐复苏,农村也有了起色。
化肥供应稳定了,新品种稻种推广开来,农业机械化也在缓慢推进。
山田试种了新型的耐寒稻,产量比老品种高三成。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杯酒,对着墙上挂的妻子照片轻声说:“你看,我种的土豆今年长得不错。”
他依然独居,没有续弦。
村里有人介绍过丧偶的寡妇,他都婉拒了。
又过几年,村里成立农业协同组合,山田被推举为理事。
他管账本、写报告,在魔都练出来的文书功底全派上了用场。
札幌来的视察官员看了他做的台账赞不绝口,说这一带的报表最规范。
等到山田六十几岁时,他把大部分土地租给了年轻农户,只留了一町步种菜和花卉。
他在屋后山坡上种了一片紫云英,每年五月,花开成一片紫红色的云霞,他就坐在花丛旁边,看蜜蜂飞来飞去,看远山上的雪慢慢融化。
某一天晚上,山田在睡梦中离世。
邻居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没起来浇花,推开门,见他安详地躺在被褥里,面容平静。
村民按他遗愿,把他葬在屋后山坡上,紧挨着那片紫云英花田。
紫红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小小的手掌在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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