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谢谢母亲”
藤原宗介看着她的眼睛，淡笑着开口，好像是在酒桌上跟人谈正事一样：“雅子小姐，我是藤原宗介，藤原百合的大哥。
我知道她逃走了，也知道是你帮的她，你哥哥大概也帮了。”
佐藤雅子的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上抬，脖子绷紧，像是已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
“你放心，我只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佐藤雅子的喉咙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什么事？”
藤原宗介看着她：“我要你写一封信给百合，告诉她，你现在在我手里，让她带着千叶夫人来跟我谈，谈完我会放她走的。”
佐藤雅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是不太愿意，手攥紧了袴裙。
“我凭什么相信你。”
藤原宗介抬手挥了挥，拿枪的心腹把枪放下，从后面退出去。
他把羽织拨开一点，露出里面的腰部。
“你看，我没有带枪，也没有带很多人包围这里，”他说，“我要是想抓你去审讯，你和这位店长早已经被带走了，也不用等到现在。雅子小姐，我是在给你机会。”
店主在帘子旁边站着，始终没有动。她的眼睛直直看着宗介，像在看一只要咬人的野狗。
佐藤雅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良久。
她低声说，“你真的会放她走？”
藤原宗介偏了偏头，“当然了，毕竟我是她的兄长。”
佐藤雅子抬起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写。”
店主从柜台下面翻出纸和笔，拿给佐藤雅子
她接过纸笔，在柜台上铺平，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写吧。”藤原宗介低语。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藤原宗介非常绅士地后退一步，“我想你们应该有自己的收信方式，我就不看了，相信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佐藤雅子攥着信纸，仍然抿着唇。
藤原宗介朝店主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店门，两个心腹凑上来，他用眼神示意一下，一个心腹立马心领神会，悄悄钻到人群里，监视起佐藤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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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信就送出去了。
藤原宗介的确没有碰那封信，他只是让人在送信的地方守株待兔。
藤原宗介躺在人造小溪旁边乘凉，听心腹汇报，信被放在了西郊一座废弃神社的供桌木板下面。
阳光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黄色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浮游着，无声地上下浮动。
藤原宗介看着那些尘埃出了神，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
他想起了十七岁的那个冬天，他刚从学校回来放寒假。
父亲在那天傍晚把他叫到书房，表情比平时严肃，对他说：“跟我来。”
藤原宗介跟着父亲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竹林，走到了祠堂门口。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那座祠堂，平时那道门总是锁着，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钥匙只有父亲一个人有。
父亲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
藤原宗介走进去，祠堂里供着牌位，空气里有陈旧的檀木味。
父亲走到佛坛旁边，蹲下来，在献灯的烛台后面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一扇窄门。
父亲拉开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盏灯，点亮，然后掀开地上的地毯，露出了下面的锁孔。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动，地板被掀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跪下。”父亲说。
藤原宗介听话地跪下来，朝那个洞口看下去。
父亲把长明灯举到洞口上方，光落下去，照亮了里面那具暗红色的、被铁丝吊着的骸骨。
宗介的瞳孔猛地缩紧，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站起来，想后退，但他的膝盖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动弹不得。
“这是你母亲，德川美咲。”父亲说，平静地像在介绍一件家具，“她死后按照藤原家四百年的规矩，入了祠堂的库。
你以后也要记住，藤原家的家主，每一代都要把妻子供在这里，这样才能保证家业不倒。”
藤原宗介的记忆里，一直很享受家族带来的荣耀。
他的接生婆是皇室御用的产婆，出生即入宫廷名册，三岁随祖父进宫参拜，由宫中女官教“天皇家屏藩”的规矩。
身边围着无数个贴身侍女，连玩具都是从欧洲定制、经皇室甄选的。
母亲总把他抱在膝头，手指柔软温暖，身上也香香的。
弟弟眼睛哭肿了也要不到的东西，他在地上打个滚就能轻松要来。
只是后面父亲不准他打滚了，他也有了自己的矜持。
到了六岁，他进了学习院的初等科。
学习院是1847年仁孝天蝗在京都皇宫设立的，公认的华族皇族学校。
即便是小他三岁的弟弟藤原纪言，也没有这样的荣耀，只能进陆军幼年学校，因为他是嫡长子。
13岁，他毫无悬念地升入学习院中等科，今年17岁，他已经顺利毕业，考入了第一高等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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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宗介记得自己当时只问了一句："她是怎么死的？"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说：“病死的。但她愿意死后继续保佑这个家，所以你要记住她的恩情。”
十七岁的藤原宗介跪在那个洞口前面，看着那具被朱砂涂满的、微微蜷缩的骸骨，胃里忍住抽搐。
他忽然笑了。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连眼尾都弯了起来。
那种兴奋来得毫无预兆，就像小时候他第一次吃西洋糖果，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难怪，他之后的人生，可以不用费半分力气。
考一高的时候，他每天睡足八个钟头，照样压过那些熬夜背书到凌晨的寒门学子。
他的作业只用写个开头，老师就主动帮他补完，连那些胡子花白的老教授都要对他客客气气。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他优秀，是因为这里吊着的骸骨，因为那个慢慢烂掉的母亲，因为无数个像她们一样的女人，替他铺好了路。
他连努力都不用，就有人把荣华富贵捧到他嘴边。
“谢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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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宗介接下来的日子极其一帆风顺。
他在第一高等学校选了文科甲类，重点修习化学与宪法。
21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东大法科，主修宪法与行政法，师从当时著名的宪法学家美浓部达吉。
24岁东大毕业后，直接以敕任官身份进入贵族院任书记官，两年后调入宫内省图书寮，负责皇室典籍的整理.
这是华族嫡子的标准晋升路径，不需要基层历练，靠出身和学历就能拿到核心职位。
27岁时，他主导修订了《藤原家家规》，把“选器标准”“饲毒流程”“入库仪式”全部写入家规，用家族法的形式固定下来，甚至规定了“每二十五年更换一次，确保龙脉不断”的周期。
他今年30岁，德川美咲马上过期了，按理来说，应该让他的妻子入库，但他现在还没有一个嫡子，只能由继母千叶葵代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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