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不嗜杀
中储行魔都分行的正面墙还在，但门脸已经认不出来了。
铁栅栏被炸歪，两根铁条被炸弯成扭曲的形状，外面悬挂的木招牌掉了一半，剩下一根铁链吊着，在半空中慢慢旋转。
台阶上散着碎砖、碎玻璃、烧焦的纸片，那些纸片有的是中储券的碎片，边角卷起，焦黑，像秋天梧桐树底下被踩碎的干落叶。
台阶下面水磨石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坑边裂开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那是爆炸的中心点。
门口的岗亭被掀翻了，玻璃窗碎了一地，里面看不见完整的尸体。
宪兵队的卡车很快赶到，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宪兵跳下车，军靴底齐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带队的军官喊了一句口令，士兵们散开，开始往银行正门两边拉警戒线，黄色的麻绳在路灯光下晃了两晃，系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第二辆轿车也随后赶到，车身上喷着“七十六”三个白漆小字，停在宪兵队卡车后面。
车门打开，几个穿中山装的便衣跳下来，领头的那个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警戒线外面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围观的市民，然后带着人穿过警戒线，弯腰钻过歪斜的铁栅栏，进了银行大厅。
小张隔着警戒线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烟尘里。
一个宪兵开始驱散围观的市民，用生硬的魔都话说“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戴着白手套的两只手往外挥。
人群开始松动，几个人回头往弄堂里走了，还有人站在那儿踮着脚尖往里看。
小张没有走，也走不远。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离那根黄色的麻绳大概三步的距离，他的左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凝成深红色的痂糊在手心。
他透过歪斜的铁栅栏往大厅里看，里面太暗，什么都看不清，但老孙的尸体还在那里面。
天色开始变暗，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的时候路灯亮了一排，黄黄的灯光照在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细细碎碎的光点，像马路上洒了一层碎星星。
.
梅机关的办公室里，爆炸发生的时候，周纪言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梅机关周报的草稿，标题是“影佑阁下在魔都军政座谈会上的致辞”。
他已经逐字校对到了第三段，手里的铅笔在“皇军战果赫赫”六个字旁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临近下班时间，门被急促地敲响。
小林谷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黄色档案夹，封面用红笔手写着“急件”。
“藤原中佐，中储行魔都分行发生了爆炸。”
周纪言错愕地抬头看他一眼，接过文件打开。
先是爆炸现场的初步报告，宪兵队的值班军官在两点四十分提交的，字迹潦草，用的是宪兵队专用的横格信纸，上面写着爆炸地点、时间。
初步判断爆炸物是安放在银行正门外台阶左侧的石墩后面，炸药类型待鉴定，爆炸波及范围约三十平方米。
报告附了一张现场草图，银行正门的位置标了一个叉，叉旁边标注着“岗亭被毁”“铁栅栏弯折”“台阶损毁”。
第二页是初步的伤亡统计，目前七人死亡，十九人受伤。
死者的名字列了一串，有的标了“待确认”。
他合上档案夹，手指压在封面那个“急件”的红色标注上。
梅机关外面也嘈杂起来，各个办公室的门开开关关，电话铃声从好几个房间里同时传出来，有人在走廊里直接小跑。
周纪言站起来，把档案夹夹在腋下，从椅背上拿起军帽，帽檐在额前按了一下。
“去现场看看。”
周纪言的轿车在六点刚过的时候停在了警戒线外面。
小林谷把车停在了宪兵队卡车前面，周纪言推开车门下来。
带队的宪兵队军官认出了他的军衔，跑过来立正敬礼，刚要开口报告，周纪言抬手止住了他。
他在警戒线外面扫视一圈，台阶上那些烧焦的纸片被风吹得翻了几下，有一片飘起来粘在他军靴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中储券的一角，票面上的中山陵图案只剩下一半，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他把那片纸从鞋面上抖掉，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了银行大厅。
大厅里的灰尘还没完全落定，空气里混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几条光柱交叉着照在倾覆的柜台上。周纪言看见地上用白粉笔画的记号，七个记号，每一个记号旁边都有一滩深色的液体，在手电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最靠近柜台的那个记号旁边，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趴在过道上，后脑勺上糊着半干的血，花白的头发被墙灰染成了灰白色。
周纪言继续往里走，到了大厅深处，手电筒的光扫过墙上炸裂的钟表，指针停在两点十分。
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组织的爆炸，历史课本上不会记录这些“小伤亡”。
周纪言回梅机关时，正好碰见大井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大井看见他军靴上的灰，把茶杯搁在走廊的窗台上，问他现场怎么样。
周纪言回答说死了七个，七十六号的人已经到了。
大井的眉头皱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周纪言。
周纪言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说：“李士群肯定会借这个机会大肆抓人。”
大井把火柴划着，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进去说。”
两人进了大井的办公室，周纪言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军装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一颗。
大井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端着那杯茶。
周纪言叹息一声，汪伪好歹是梅机关大力扶持的，在外头不方便说那些难听的话。
“爆炸案只是开始，中储券推行一个多月了，市面上本来就不收，现在银行被炸，商户更不会用。
魔都的金融秩序一乱，重庆方面和延安方面都会趁机做文章。”
大井也只是摇头，把烟拿起来又吸了一口。
周纪言继续说：“七十六号那帮人根本不懂金融，只知道抓人杀人。
李士群现在一定在拟名单，要报复得魔都血流成河。”
大井喝了一口茶，问他：“藤原君想管吗？”
周纪言把玩着自己袖子上的袖扣：“您知道，我其实不是个嗜杀的人，不喜欢暴力解决问题。”
大井被他的幽默逗笑，被茶水呛了一下。
“七十六号的报复行动得要报梅机关审批，不能让他们自己搞。
前段时间我才和机关长讨论了，皇军要养精蓄锐，如果放任他们乱杀人，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
大井点点头：“这件事你写个条陈，明天一早我走正式流程带给机关长阁下。”
周纪言说好，起身鞠躬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的电话铃还在响，周纪言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梅机关专用的公文信纸。
【爆炸案已造成七死十九伤，魔都市面震动，中储券信用濒临崩溃。
若此时七十六号大规模捕人，商户恐慌、市民逃亡、租界外资撤离，将导致中储券彻底沦为废纸。
影佑阁下以华制华的战略布局将全面瓦解，此正重庆和延安所乐见。
建议七十六号所有与爆炸案相关的逮捕行动须报梅机关审批，逮捕范围须严格限定在有确凿证据的嫌疑人，不得扩大到商户和报界。】
钢笔尖在信纸上划出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温柔的风抚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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