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姐妹
云音和姜瑶光等人到了掖庭，有一种跌落地狱的感觉。
掖庭里居住的，都是最底层的宫人，和一些没入宫中的犯官家属。掖庭的宫女每天要服很重的劳役，衣食住用条件都很差。
上头给她们派的活计，每天要做到很晚才能做完，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听讲学。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脏衣服、刷不完的马桶、擦不完的地，累得直不起腰。云音从小没吃过苦，在燕国太子府也是每天锦衣玉食，有些吃不消。姜瑶光身子娇弱，也是叫苦不迭。
里面的宫人对她们也很不友好，大抵看到她们是新来的，以前还享过福，所以不喜欢她们，常常刁难，总派一些最累的活给她们做。
在宫里，就是这样，你如果要和别人不一样，或者特别弱小，别人就会欺负你。弱者在强者面前卑躬屈膝，但一旦有机会欺凌更弱的人，会更加狠厉。
几个赵国女子在掖庭呆了一段时间，失去了光彩，个个变得蓬头垢面，无精打采。她们相对垂泪，叹息命苦。
掖庭内侍省有一名宦官，叫宋喜，也是赵国人。他看到这几个赵国女子可怜，有时候会关照一下她们。
瑶光和云音商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要在这里熬死，想着找人打听一下，有什么门路和办法，能侍奉秦王。她们在宫里也没有熟人，只能找宋喜打听。
宋喜听了她们的来意，想了一下说道：“宫里有那么多女子，想见到大王很难。有倒是有一个办法，但是要有大量的钱财才行。在大王身边服侍的赵公公，负责给大王找美女侍寝，如果你们有财物送给他，他就会推荐你们。”
两人听了面露喜色，她们临行的时候，燕太子考虑到在秦宫中或许需要钱财来打点，分别赏赐了一些财物给她们。与其把钱财用来打点那些可恶的掖庭宫人，还不如拿去换一个宝贵的机会！
两人央求宋喜，帮忙走赵公公的门路，他答应了，两人把财物交给了他。
几天以后，宋喜传来消息，赵公公要见云音和姜瑶光。
两人略微收拾了一下，来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赵公公。他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滴溜乱转。他负责给秦王安排女人侍寝，很多后宫女子为了承宠，用钱财来贿赂他，他靠这个敛了不少财。秦王眼光高，上他的龙榻的，一定得是美女。他虽然贪财，也没有不要脑袋的想法，所以给他钱财的后宫女子，他都要先见上一见。如果相貌不美，他也不敢推荐。
他收了云音和瑶光两人的钱财，看了看她们的相貌，“长得不错哦！就算比起大王正宠爱的郑美人，姿色也不差。你们在掖庭干活，确实委屈了。”
瑶光听他是答应的意思，连忙笑道：“谢公公夸奖，还要多承您帮忙。”
赵公公答道：“恩，行，五天以后，就可以安排侍寝。不过，你们送来的钱财，只够一个人的份。”
云音和瑶光两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燕太子赏赐的财物并不少，虽然瑶光担心幼弟，在入秦前托人把钱财拿了一半给弟弟，剩下的两人合起来，也可观。她们以为怎么都够了，没想到这个太监胃口这么大，居然说只够一个人！
两人继续央求赵公公通融，请他两个都安排，不够的钱财以后补上，但他不耐烦地说：“办这事，就是这个价，不能为了你们，破坏了咱家的规矩！你们不去，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呢。要不现在多拿点钱出来；要不快点决定，你们两人谁去！”
两人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答应下来。她们再拿不出钱来了，看来只能一个人先去。
回去以后，瑶光说：“姐姐，你去吧，只要你承宠以后，不要忘了我就行。到时候，你记得把我推荐给大王。”
云音听她有些怀疑的语气，就说：“妹妹，你先去。我相信你的。”
瑶光摇头道：“论理应该你去，你是姐姐，再说办事的钱财，大部分是你出的，我也相信你。”
听她这样说，云音点了点头。当年她生病，瑶光对她有照顾之恩，两人又像姐妹一样的相处几年，她如果能出去，肯定不会忘了瑶光。
两人静静地等待侍寝的日子。没料到过了一天，云音生病了，脸上还出起了疹子。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出现在云音的脸上，她托人去找了药回来涂抹，也不见好。
云音这样子，几天内肯定好不了，不可能去侍寝。两人决定，把这个机会给瑶光。瑶光对她说：“姐姐放心，我如果得了宠，一定会向大王推荐你。”
到了那一天，瑶光收拾打扮停当，一顶小轿来，把她接走了。云音怕传染她，没让她进屋，她走前在门外，给云音道了一声别。云音在房里看着她，她今天穿着一身橘红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只玉簪，略施脂粉，分外美艳。云音对她笑了笑，希望她能心想事成。
瑶光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仿佛消失了一样。过了一两周，云音的身体好了，疹子也消退了，一直不见瑶光来看她。
她向一个同伴打听，同伴露出羡慕和嘲讽的神情，说道：“姜瑶光呀，听说她受到大王宠幸，已经被封为少使，算是从苦海里脱离，不会再回来了！你和她以前要好，是指望她还顾念你吗？别天真了，这年头，谁还能顾得上谁？”
云音这么久不见瑶光，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但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打听到了瑶光现在居住的地方，去找她。在宫殿门口，她被宫女拦下来，宫女告诉她，姜少使身体不好，在养病，不想见任何人。
云音觉得心寒，难道在这宫中，人心都变了吗？多年的情谊，也变得一文不值。她在风中呆立一阵，苦笑出声。
来掖庭的第二年冬天，云音不幸得了伤寒，躺在床上爬不起来。
掖庭中的宫人，最怕的就是得病。一旦得了病，根本不会有大夫来医治，只能看自己扛不扛得住，一切听天由命。
云音眼看快不行了，宋喜看到，他抓来草药，煎了给云音喝，还每天送粥来给她。云音算年轻，体质很好，求生意志也强，吃了药后，慢慢痊愈了。
云音心中感激宋喜，病好后专门去感谢了他。云音问他，是怎么进的宫。宋喜说，他本是赵国人，家里务农，本来家境还可以，但前些年收成不好，官府赋税还重，他家生活不下去，他随父母逃难到了秦国，来投奔一个亲戚。可没想到没找到亲戚，父亲在路上得病逝世，为了活命，他母亲只好把他送进宫，他的姐妹也被卖给别人做婢女。
云音看着宋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堂堂，如果没有入宫做宦官，应该是儿女绕膝，享受家庭幸福的时候。他也是个苦命的人。他说，这些年，赵国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出外逃难和乞讨的人很多。
云音想，赵国昏君和奸臣当道，百姓的日子，能好过才怪。自己从小衣食无忧，倒是没有怎么关注这些底层的人们。看来，活的艰难的人不少。
掖庭中的日子，每天在慢慢煎熬。几年过去，云音不停地做活，重复的苦役，人都几乎要麻木了。
这天，云音正蹲在地上在洗一大堆衣物，一个宫人走过来，把很多衣服丢在她的木盆中。这个女人是和她同屋的女乙，仗着资格老，喜欢欺负她。
云音抬起头，说道：“这些衣物应该是你洗，干嘛丢给我？”
女乙恶狠狠地说：“让你洗，你就洗，哪里有这么多废话！小心我揍你！”
云音皱眉，站起来，准备和她理论。
正在这时，一个高大肥胖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她是这里几十个宫女的领班，大家叫她常姑姑，是新从别处调来的。
两人都立起身，向常氏问好。常氏看了看两人，问了事情的原委，对女乙道：“你的活计，当然要你自己做，怎么推给别人？下次再这样，我就要处罚你了！”
女乙没想到，常氏竟然帮着云音。她想顶嘴，又不敢，憋气抱着衣服走了。
云音也有些惊讶，这个上司看起来很好。但很快，她意识到，她的噩梦来了。
常氏有意无意地会关照云音。但私下里，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常氏腆着脸对她说：“这些重活，妹妹你那么娇弱，怎么能做呀？你和我好，姐姐一定好好疼你。”常氏竟然在打她的主意！云音吃了一惊，她满脸横肉、动作粗鲁，云音厌恶她，用力把她推开。
常氏见云音拒绝她，恼羞成怒，开始报复她，总派一些最脏最累的活给她。
云音在掖庭几年，看不到希望，如今又遇到常氏的折磨，她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了！
云音去找宋喜，装作随意的问他，守候宫门的卫士的情况，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守备最松懈。宋喜从小就入宫，对这宫里的情况十分了解。
宋喜听她的问话，迟疑了一下。他这几年和云音走动很多，知道她有家仇未报；又看到她脸上和手上有淤青，想来她被人欺负了。他也知道她很想出宫。他问：“云姑，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云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有答话，宋喜更证实了他的猜测，说道：“你是想逃出宫去？你别傻了，赶快打消这个念头！没有出宫的腰牌，你还没走出宫门，马上就会被守卫乱刀砍死！那是去送死！”
云音叹道：“死就死吧，我实在熬不住了！”
宋喜安慰她说：“你别急，你都已经在宫里熬了几年了，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宫里会放一批宫女出去，你就有出去的机会了。我没有钱财送给赵公公，让他安排你去给大王侍寝；但如果有出宫的机会，我可以替你活动，去争取名额。”
云音心里感激，宋喜对她不错。她还不想死，也只有再等一等了。
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料不到，云音好运没等来，厄运先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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