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侯亮平的线索（下）

他停了一下，然后划掉了这行字。重新写：

"钟小艾同志数次以非工作名义，于非公开场合与吕州市委书记祁阳私下接触——"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它也划掉了。

把信笺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关灯，走出书房。

客厅里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沙发上坐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加密邮箱的自动回复："材料已收悉。"

侯亮平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面朝下扣着。

他没有回复。

吕州市委一号办公室的灯亮到晚上九点多。

祁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但一直没动笔。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桌面上那部红色电话一直很安静。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哥。"

"同伟，最近有没有人查旧档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指的是什么旧档案？"

"你跟赵家有关联的东西。陈海那边不是已经认罪了嘛，按道理他的旧账应该都封存了。但我总觉得——"祁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有人会翻这些东西。"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只是感觉。"

祁阳靠在椅背上，"凌风来了，省里的格局在变。有些人会趁机做手脚。你跟赵家那段历史，不管处理得多干净，总是有人想翻出来的。"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哥，你放心。我这边确实没有痕迹了，唯一可能的痕迹，就是陈海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偷偷记录什么！"

"陈海被带走时，他的私人物品呢？"

"陈海案结束后，他办公室的东西全部封存了。按程序，应该由检察院存档。"

祁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检察院。季昌明的地盘。

如果侯亮平想调阅那些封存档案，以他反贪局副局长的身份，走正规渠道未必批得下来，但如果有人暗中帮忙……

"同伟，你想办法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调阅过陈海案封存的原始材料。不用惊动太多人，找个能接触档案室的人问问就行。"

"我知道了，哥。"

挂了电话，祁阳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秘书沙小金的号码。

"小金子，凌省长那边，你帮我约一下。不用太正式，就说我想请他吃个便饭，汇报一下吕州下一步的规划。"

沙小金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好的，祁书记。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凌省长的秘书。"

第二天下午，祁同伟那边有了回音。

"哥，我找人问了。侯亮平在陈海案结束之后，确实以'案件复盘'为由，申请调阅过部分原始材料。档案室那边有记录。"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昨天有人看到侯亮平从省纪委大院出来，时间比较晚。具体见了谁，不清楚。"

祁阳握着手机，脑子里把这两条信息并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亮平在查旧档案。侯亮平最近频繁跟田国富接触。

这两个点连起来，指向一个不太乐观的方向。

"同伟，你那边什么都不要做。安安静静待着。"

"哥——"

"记住，你现在是全国人民眼里的英雄厅长、灭火救人的副省长。你越是安静，别人越拿你没办法。"祁阳的声音很稳，"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祁阳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桂花的香气已经散尽了。

他掏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侯亮平和田国富可能在联手查同伟的事。"

消息发出去，大约过了三分钟，那边回了：

"知道了。晚上过来一趟。"

祁阳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办公室。

当晚，省委三号院。

高育良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明显不是在认真看——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旁边那杯茶上，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

听到门铃声，他自己站起来去开了门。

祁阳换了鞋，走进客厅，在高育良对面坐下。

"老师。"

高育良点了点头，把面前那份文件推到祁阳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祁阳低头看去——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首页标题写着"关于对省公安厅原厅长祁同伟同志相关线索的情况说明"，落款没有署名，但用词和口吻很像侯亮平的风格。

"这是哪来的？"祁阳抬起头。

"省纪委有一个处长是我提拔的。"

高育良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这份材料已经在省纪委内部流传。有人想把它变成打倒同伟的武器。"

祁阳把材料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紧。

材料里列举了几件事：

一是祁同伟当年协助赵家处理某信访事件，二是祁同伟和高小琴的关系，三是祁同伟在担任公安厅长期间为山水集团提供过便利。

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含糊——"协助""关系""便利"都是模糊词，没有具体时间、地点、金额。

"侯亮平写的？"祁阳问。

"应该是他。"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他的文风，我认得。而且这份材料流出来的时间点，正好是凌风刚到任这个时间点。"

祁阳把材料放下，沉默了几秒。

"老师，侯亮平是想把这个当作投名状——或者是，当作引爆一颗雷的引信。"

高育良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钟家不要他，反贪局他的处境也很尴尬，他也知道沙瑞金不会重用他。他手里只剩下这些东西，他一定会用。"

祁阳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那我们现在——"

"田国富那边，暂时不会直接动手。他是纪委书记，做事会看风向。"

高育良的声音很稳，"但侯亮平不一样。他被逼到这一步，随时可能把事情闹到上面去。我们拦不住他，但我们可以提前做准备。"

高育良看着祁阳的眼睛，语气沉了一下："祁阳，同伟的事，你比我清楚。他那些痕迹到底是不是彻底抹掉了？"

祁阳沉默了两秒。

"资料中的信访事件确实没有他名字。和高小琴的关系，也已经处理干净了。至于山水集团——当时的案子他已经撤出来了，卷宗里没有他的批注。"

"那就好。"高育良点了点头，"只要没有实证，侯亮平拿什么也翻不了天。"

祁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师，但舆论不需要实证。侯亮平如果把材料捅到媒体那里，光凭这些模糊的说法，就够同伟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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