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赵小惠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手边，看着侯亮平那张从得意变成惊恐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是一个表情。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在等这一刻发生。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龙井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回甘绵长。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亮平。”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在课堂上叫一个学生的名字。
侯亮平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高老师说话了，高老师要帮他。
但高育良的下一句话，把他从希望推向了绝望。
“你说给丁义珍报信的人，是陈海同志。那你有没有查过，陈海同志和丁义珍有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要帮助丁义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查案，不能只看时间、地点，还得看动机。没有动机，你凭什么说他是内鬼？”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动机。
他没有查动机。
不对——他查了。他查了陈海的关系网，陈海和丁义珍和赵家没有任何交集，和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往来，和赵瑞龙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和赵家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要冒风险给丁义珍通风报信？
而且他老子陈岩石还举报过赵立春违规安装空调呢！
这个漏洞，他一直没想明白。
或者说，他故意没去想。
吴春林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终于轮到我表现了”的味道。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出来，落在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同志，你作为反贪局副局长，查案应该严谨。没有确凿证据，就在省委会议上指认一位正厅级干部是内鬼——这合适吗？”
侯亮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头看向季昌明。
季昌明低着头，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不高兴的表情，但不知道是对谁不高兴。
侯亮平咬了咬牙。
他还有底牌。
他还没亮完。
“沙书记，高书记，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不够稳，“我承认，我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充分。但我还有一个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缓缓落下。
“丁义珍出事那天晚上，从检察院打出去的那通电话，对方是京城的号码。我已经查到了那个号码的主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谁？”
侯亮平看着沙瑞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赵——小——惠。”
赵小惠。
这三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赵小惠。赵瑞龙的二姐。赵立春的二女儿。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向祁阳。
祁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转着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祁同伟注意到，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之后，停住了——笔尖朝下，像一把倒悬的剑。
季昌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刷地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他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又低下头。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祁阳注意到了。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赵小惠。赵立春的女儿。
这通电话打到赵小惠那里——谁打的？谁有赵小惠的号码？谁会在丁义珍出事的第一时间打给赵小惠？
“侯亮平同志。”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你的线索很重要。但今天的会议，不是来审判谁的。你先把材料整理好，交给省纪委。”
他说“省纪委”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瞥了田国富一眼。
田国富立刻接话：“对对对，侯亮平同志，你把材料交给我们省纪委，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沙瑞金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坐下了。
坐下的瞬间，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坐稳。他扶着椅子扶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位置。
那排位子，坐着他曾经的学长——高育良、祁阳、祁同伟。他曾经以为，再过几年，他也能坐到那一排。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一排，他可能永远都坐不上了。
陈海还站在那里。
椅子倒在地上，没人帮他扶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一动不动。他的脸还红着，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红了——那是一种憋屈的红，像是有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得胸腔都要炸了。
“陈海同志。”高育良开口了，语气温和，“你先坐下。”
陈海看了高育良一眼，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了。坐下的瞬间，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哭，是那种把眼泪硬咽回去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侯亮平。
那个眼神，祁阳见过。
在汉大政法系的教室里，侯亮平坐在第一排，陈海坐在第二排。两个人一起听课，一起做笔记，一起被高育良表扬——“你们两个，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现在，一个坐在主席台上，一个坐在末席。一个被指着鼻子说是内鬼，一个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
祁阳放下手里的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沙书记，高书记，我认为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侯亮平同志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说明反贪局内部确实存在隐患。但陈海同志是无辜的，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那通打给赵小惠的电话，是谁打的——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配合，成立联合调查组，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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