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吕州计划
高育良没笑。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痛，有愤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同伟。”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书房里的三个人能听见，“你哥调到汉东来，不是来害你的。他是来救你的。这一点，你要记住。”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那些事，尽快处理。”高育良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老师。”
“还有——以后做事，先想想后果。你身上的伤疤，是三颗子弹留下的。那些东西，比钱值钱。”
祁同伟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下去了，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刚才哭皱的衬衫扯平。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恢复体面。
“老师，哥，那我先回去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
祁同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哥。”
“嗯。”
“谢谢。”
他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下了楼梯，穿过客厅，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不重，但很清晰。
书房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高育良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了出来。
“祁阳。”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说，他来得及吗？”
祁阳沉默了几秒。
“来得及。”他说，“只要他真的想改。”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慢慢升腾，散开，融进书房的暗影里。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祁阳站在窗前，看着祁同伟的丰田霸道驶出三号院，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拐了个弯，消失了。
书房里，高育良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学生，这个他最得意的门生，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但他很快又泄了气。
因为他想到自己——好像也陷得不浅。
当初为了和赵家绑定，他收下了高小凤。一套别墅，一笔信托资金，一个年轻女人。他以为这是投名状，以为有了赵家的庇护，他就能在汉东官场稳如泰山。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条绳子，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另一端，攥在别人手里。
高育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了出来。他看向祁阳，声音有些疲惫：“祁阳，这些事，我们会处理好。”
祁阳点了点头。
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真心话。但“会处理好”和“能处理好”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老师，”祁阳的语气沉下来，“时间不多了。新任书记应该快到了。”
高育良盯着祁阳看了几秒，忽然问：“祁阳，你呢？和老师说这么多，你有什么要求？”
祁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老师，我不是来提要求的。”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们。”祁阳说得很认真，“但有些事情得你们自己去改正。”
高育良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还有呢？”他问。
祁阳知道，老师这是在问他——除了帮他们，你自己想干什么。
“老师，我知道拆除美食城可能对你有影响。”祁阳说，“但还是得拆的。”
高育良点了点头：“这件事你不用顾虑我。你是吕州市委书记，吕州的经济和环保问题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轻巧，但祁阳知道分量。高育良这是在表态——美食城的事，他不拦着，哪怕拆的是他当年亲手批的项目。
“还有呢？”高育良又问。
祁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打算。
“老师，我还打算在吕州建机场。”
高育良的眉头挑了一下：“祁阳，这事恐怕不容易。”
祁阳也知道不容易。
建机场，涉及到空域审批、国家发改委立项、巨额资金筹措，随便拎出来一项，都够让一个市委书记脱层皮。而且吕州和京州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两个城市之间建两个机场，从资源配置角度说，根本就不合理，更何况更近的还有……。
但祁阳有他的想法。
“老师，学生的是这样的……”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他听懂了祁阳的算盘。吕州最终目的不是建机场而是通高铁和修地铁，机场只不过是幌子。
这个项目一旦落地，吕州的GDP至少再涨五个点。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需要省委支持，需要京城支持，需要方方面面的人支持。
谁能帮他促成这件事，谁就是他的盟友。
祁阳这是在用一个大项目，为他在吕州在汉东站稳跟脚。
“祁阳。”高育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南方这二十年，你进步巨大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茶，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味道。
“让老师都感到震惊。”
祁阳微微低头：“都是老师教得好。”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拿着茶杯走到窗户前。
“省委会上，我会支持你。”高育良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祁阳转身看向高育良：“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高育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祁阳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高育良的声音：“祁阳。”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高育良站在灯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小心李达康。”
祁阳笑了笑：“我知道。”
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出三号门。
夜风吹在脸上，很是舒适。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
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的老领导发来的：“汉东的新书记定下来了，姓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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