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若是一个月打断一条腿
……
当天晚上。
王令吃过晚饭,又在后厨顺走了两张刚烙好的肉饼,这才如约去了王珪的书房。
王珪已经坐在桌案后面等他了。桌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论语》,旁边还放着一摞空白宣纸。
王令刚走进房中,便发现自家大哥正看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不出所料,也正是那首《石灰吟》。
“大哥。”
王珪抬起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即拿起面前的纸,又将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轻声说道:“写得不错,只是太过悲烈了些。”
王令身体微微一僵,“大哥你觉得这首诗是我所作?”
王珪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我自己有没有写过这首诗,难道还能不清楚?”
“外面的人不信你是写的,是因为外面的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事情。”
王珪将纸放下,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觉得我十九岁便能夺得会元,写出这首诗理所当然。又觉得你从小不爱读书,只知道骑马打架,自然不可能突然作出这样的诗。所以就算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自己写的,他们也会觉得你是在替我隐瞒。”
王令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本来还想借这首诗改一改名声,结果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替你背了几句诗。”
“名声不是一日便能改过来的。”
王珪笑了笑。
“你过去用了十五年,让京城所有人相信你不通文墨。如今想让他们改口,总要多花些功夫。”
王令沉默片刻,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一旁的王珪则认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的开口道:“你一直都很聪明,只是过去不愿意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而已。”
王令愣了一下。
王珪继续说道:“你小时候只看过一次府中的道路图,第二日便能将所有院落的位置画出来。十一岁那年,你跟着我去城外庄子,只听管事报了一遍粮食数目,回来以后便发现少了三十七石。还有你学骑马、练刀、射箭,别人要练几个月的东西,你看上几遍便能掌握。”
“爹一直觉得你是不肯读书,我却觉得,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想读书的理由。如今你想通了,能够写出一首好诗,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王令看着眼前的大哥,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所有人都将原身当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傻大个,可只有王珪,一直觉得弟弟并不蠢。甚至在原身自己都已经认定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时,王珪依旧相信他只是没有开窍。
“大哥,这首诗现在算你的了。”王令忽然说道。
王珪摇了摇头,“你的便是你的。”
“可陛下已经将赏赐送来了。”
“送来的是给我养病的药材,又不是诗名。”
王珪看着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而且这首诗落在我身上,反倒有些不合适。”
王令有些不解,“哪里不合适?”
“太过悲烈,”王珪轻声说道,“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若是一个身体康健、正要入仕的人写出这首诗,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他志向坚定。”
“可我如今缠绵病榻,外面的人听了,怕是会觉得我已经存了死志。今日……陛下赐药,话里话外都让我安心养病,便是怕我想不开。”
王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珪却忽然笑了,“不过也无妨。”
“至少有了陛下今日那句话,日后便没人敢轻易说我这个会元已经成了废人。所以,这首诗我确实沾了你的光。”
王令连忙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谁沾谁的光不重要。”
“说得不错。”王珪伸手将《石灰吟》收进一旁的木盒中,“那便开始读书吧。”
王令看着桌上那本《论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今日刚从国子监回来,不能歇一晚?”
王珪却直接无视了他这句话,直接将《论语》推到他面前。
“先将《学而篇》背一遍,让我看看你到底记得多少。”
王令只能老老实实翻开书,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背得磕磕绊绊,可真正开口以后,那些藏在原身记忆深处的文字,竟然一点点冒了出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前面几句还算顺畅,到了后面,王令偶尔会停顿一下,可只要王珪稍微提醒一两个字,他便能立刻接上。
一篇背完,虽然算不上流利,却也远远超过了王珪的预料。
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随手挑出其中一句,让他解释含义。
这一次,王令的回答反而比背诵更加顺畅。
他前世本就是历史系研究生,对于儒家思想、古代教育和政治伦理都有所了解。虽然无法完全按照这个时代科举的标准答题,可只要理解一句话的意思,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王珪刚开始只是偶尔纠正,到了后来,他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因为王令虽然不熟悉经义文章的固定格式,却总能准确抓住一句话的关键。而且他理解事情的角度,与国子监里那些从小只读圣贤书的监生完全不同。
尤其讲到“为政以德”时,王令没有一味重复先贤注解,反而问道:“若为政者只讲德行,却不懂粮税、不懂农桑,也不知百姓一年能打多少粮食,那他的德行该如何落到百姓身上?”
王珪沉默了一会儿,才认真说道:“你这个问题,已经不是《论语》一句话能够答清楚的了。”
“但你说得不错。读书不是为了将圣贤之言背得滚瓜烂熟,而是要知道如何将这些道理用在实处。若连百姓为何挨饿都不知道,嘴里说再多仁政,也只是空谈。”
王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课业,便越来越顺畅。
原身这些年并非什么都没学会。
七位夫子轮番上门,哪怕他上课时经常打瞌睡,许多东西依旧记在了脑子里。只是那些记忆太过零散,就像一堆杂乱无章的书页,始终没有整理到一起。
如今经过王珪讲解,那些零散的内容逐渐有了脉络。
哪一句出自哪篇,是什么意思,该如何理解,彼此之间又有什么联系,王令脑中的记忆也越发清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影响,他如今的记性好得有些吓人。
许多内容,王珪只讲一遍,他便能记住大半。再讲第二遍,基本便不会出错。
王珪越教越惊讶,他原本只以为弟弟是突然想通了,准备认真读书。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单纯想通了?分明是开窍了!
照这个速度学下去,只需几个月时间,王令便能将过去落下的基础全部补上。
王珪看着面前认真听讲的弟弟,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念头。
看来,昨日那件事做得很对。
弟弟跟着自己出去打断一次别人的腿,不仅性子沉稳了,就连读书也开窍了。
早知道实操有这样的效果,以前就该多带他出去几次。
京城里与王家不对付的人不少,一个月打断一条腿,弟弟说不定明年便能参加乡试了。
正在认真看书的王令忽然抬起头。
“大哥,你为何这样看我?”
王珪神色不变。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日学得不错。”
王令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大哥刚才的眼神有些奇怪。
可还没等他细想,王珪忽然侧过身,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两声轻咳。到了后面,咳声越来越急。王珪的肩膀也跟着轻轻颤抖,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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