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算便宜了外人
顾文礼原本并未太过在意,可听见“石灰”二字,他眼神微微一动。
以山石为题,旁人写的都是高山、磐石、奇峰。王令却偏偏挑中了最不起眼的石灰。
王令没有理会四周的目光,缓缓开口。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一句落下,顾文礼的神色便变了,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监生,也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粉骨碎身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广业堂瞬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明显轻了几分。
刚才那些监生所作的诗,大多只是在写山石坚硬,或者借山石自比,可王令这首诗却完全不同。
千锤万击,烈火焚烧,粉骨碎身,最终所求,不过是将一份清白留在人间。
这哪里是在写石灰?
分明是在借物咏志!
而且这首诗没有使用什么生僻典故,字句也算不上华丽,却偏偏每一句都像重锤一样落在人心里。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更是将整首诗的立意彻底拔了起来。
后排一名武勋之家出身的监生低声重复道:“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的声音很轻,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另一名与王家有旧的监生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也变得肃然。
“这首诗……难道是在写王老尚书?”
此话一出,堂内不少人立刻反应过来。
王令的祖父王明远,当年官至工部尚书,一生刚直清正。
他在任时治理河道,整顿工部,查办贪腐,不知道得罪过多少权贵。有人威逼,有人利诱,还有人接连上疏弹劾,可王明远从未低过头。
而其祖父王明远一生所求,不就是“清白”二字吗?
如今王家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人针对。
王珪病倒,王景谦孤身撑着门楣,王令又被满京城的人视作不成器的纨绔。
可便是在这种处境之下,王家依旧没有依附任何皇子,也没有与权贵同流合污。
“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坐在后面的一名年长监生忍不住低声说道。
“王老尚书若是还在,听到此诗,怕是也会老怀大慰。没想到王二公子平日看似不通文墨,心中竟藏着如此志向,难怪他昨日会将周夫子挂到树上。
听说周夫子当时说了王家一些不好听的话,王二公子怕是为维护家中名声才一时冲动。”
原本那几个想看王令笑话的人,此刻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全京城出了名的傻大个,竟然真能作出这样一首诗。
顾文礼沉默许久,才缓缓问道:“此诗,当真是你所作?”
王令刚要点头,坐在后面的一名监生却突然露出恍然之色。
“我明白了!”
“此诗必然是王大公子所作!”
“王大公子乃是会元,才学冠绝。只可惜殿试之前突染重病,无法继续参加。如今虽然缠绵病榻,心中却依旧牵挂王家清名。
这首诗想必是他病中有感而作,又特意交给弟弟,让王二公子在国子监中诵出!”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纷纷点头。
“不错,定是如此!我就说王二公子怎么可能突然作出这等佳作。”
“不过王大公子对弟弟确实极好。哪怕病成那般模样,还在替弟弟谋划。”
“这首诗既是写王家,也是写王大公子自己。满腹才华,却被病痛折磨多年,依旧不曾自怨自艾。如此心性,实在让人敬佩。”
王令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首诗真是他刚才“作”的啊!
怎么转眼便成了大哥的作品?
“其实这首诗……”
王令才刚开口,旁边便有人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王二公子不必解释。”
“你兄长既然将此诗交给你,想必便是希望借你的口传出。你们兄弟情深,不分彼此,又何必在意究竟是谁所作?”
“是啊,王大公子向来低调,想必不愿让人知道此诗出自他手。”
“王二公子放心,我等明白。”
王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们明白什么了?你们根本什么都没明白!
他忍不住看向顾文礼,希望这位国子监司业能说句公道话。
可顾文礼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也觉得王令不可能突然作出这种诗。
最终,顾文礼轻轻叹了口气。
“你兄长虽身染重病,却依旧有如此胸襟,不愧是会元公!”
“你能将这首诗记得一字不差,也算有心。往后在国子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兄长的一番苦心。”
王令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名声这种东西还真不是一两首诗便能扭转的。
大哥王珪的才名太盛,自己不学无术的名声也太响,同样一首诗从他嘴里念出来,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他突然开窍,而是大哥提前替他准备好了。
不过王令转念一想,倒也没有继续解释。
反正都是王家人,这首诗落到大哥头上,也不算便宜了外人。
更何况大哥如今病重,能借此替他扬一扬名声,也不是什么坏事。
顾文礼又将《石灰吟》细细讲解了一遍,这才继续授课。
可接下来的时间,广业堂里的监生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少人偷偷将那首诗抄在纸上,还有人趁顾文礼转身时,不停回头打量王令。
一堂诗赋课还没有结束,《石灰吟》便已经从广业堂传了出去。
先是传到旁边的正义堂和崇志堂,随后又传到了国子监博士、助教耳中。
到了下学之前,就连国子监祭酒都亲自将诗抄了一遍,望着最后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久久没有说话。
而事情传出国子监以后,又迅速变了模样。
有人说,此诗乃是王珪病重之时,听闻父亲在朝堂遭人攻讦,心中有感而作。
也有人说,王珪自知时日无多,故意借石灰表明自己即便身死,也要护住王家清名。
还有人说,王令昨日将周夫子挂上树,正是因为周夫子出言羞辱王珪。王令今日将兄长的诗诵出来,便是要告诉所有人,王家长子即便缠绵病榻,风骨依旧不减。
消息越传越离谱。
到了傍晚,甚至已经传进了宫中。
皇帝听闻此诗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年王珪夺得会元,他也曾亲自看过此人的文章,对其才学极为欣赏。
只可惜殿试前三日,王珪突然病倒。
一个本该进入一甲,甚至有机会争夺状元的年轻人,从此只能困在病榻之上,确实让人惋惜。
皇帝命人将《石灰吟》抄下,又让内侍从库中取出两支老参、一盒上等血燕和几样滋补药材,送往王府。
“告诉王景谦。”
“王珪既有此志,便该好好养病。朕还等着他站上金銮殿,亲自补完当年那场殿试!”
于是,王令还没回家,宫中的赏赐便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王府。
而王家宅子内,王景谦看着摆在面前的老参和血燕,又看了看内侍送来的那张《石灰吟》,整个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怎么不知道,长子什么时候写过这样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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