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圆寂
过了好一会儿。
玄明视线从裴云寂脸上移开,直接落到阮瞳身上:“后悔吗?”
阮瞳想过他会问蛊,问心脉,但没想过开口第一句是这三个字。
后悔吗?
那三天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值吗。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了摁下去,裴云寂都没喊过疼,她有什么好后悔的。
阮瞳嘴唇肿烂着,上嘴唇裂了道口子,说话都扯着疼。
她笑着,嘴角牵动伤口又渗出血来:“不悔,重来一百回,我还是会选这条路。”
双喜站在一旁,看着阮瞳这副样子。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手腕上绳结勒出来的血印子还没消,脖子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鼻子猛地一酸,别过头去。
主子要是看见了,得心疼成什么样啊。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新婚那夜,满屋子红绸喜烛,赵无忧白着脸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他当时腿一软,骂了句你疯了,转身就跑。
他得去找玄明大师,万一阮瞳没撑过那三天,万一雄蛊没接上。
万一主子还是没能活,只剩大师能救了。
他没日没夜赶到迦蓝寺山门口,一抬头,玄明大师已经站在那儿等他了。
玄明没再开口,在榻前盘腿坐下,闭上眼,手捻珠串:“都出去,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阮瞳急了,往前一迈:“不行!我得在这守着!”
玄明嘴里经文,低低沉沉往外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无忧从背后一把攥住她胳膊,手心全是汗:“裴云寂要是还有一线生机,只能是大师,你再信我一次!”
阮瞳眼眶通红,她想说我不走,我不放心。
可她知道赵无忧说得对,现在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玄明大师当年能给裴云寂抢来十几年的命,如今也一定行。
她得信。
赵无忧半拖半扶地把她拽出了门,双喜把门合拢。
阮瞳站在门外,慢慢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抽。
赵无忧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捏了捏拳,指节咔咔作响。
裴云寂,你一定要撑住。
你要是敢死,我赵无忧就算摸到黄泉路上,也要问你一句。
老子把阮瞳害成那样替你续命,你凭什么敢死!
那扇门关上之后,再也没开过。
双喜每天往门口送饭,放在那儿,第二天原样端走。
碗里的粥凝了一层白皮,筷子搁在碗沿上,连动都没动过。
阮瞳在廊下坐着,眼睛盯着那扇门,盯得久了,门上的木纹都像在动。
她想进去,刚站起来,双喜就拦在她面前:“大师说谁都不能进。”
她盯着双喜看了半晌,又慢慢坐回去。
门里有念经声,白天黑夜不断地往外送,成了阮瞳这几天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三天夜里,念经声忽然停了。
阮瞳猛地站起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赵无忧按住她:“再等等。”
半个时辰过去,门缝里重新渗出经文声。
阮瞳闭了闭眼,慢慢坐回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那几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双喜端来的饭她一口没动,下巴尖得只剩一条线。
第七天傍晚,念经声停了,这一次没再响,阮瞳盯着那扇门,心口开始擂鼓一样地跳。
门从里面被拉开。
玄明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迈步,僧袍空荡荡地挂着,头发全白了。
进去的时候还是灰白掺黑,如今白得像落了场雪,连眉毛都淡了三分。
阮瞳站在廊下,看着他从门里走出来,步子比进去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迎上去,刚要开口,玄明抬手止住了她:“天意如此。”
他看着她:“等着吧。”
阮瞳心里猛地一沉,熬了这么多日夜,最后还要她等?
她张嘴想问还要等多久,可看见玄明那张灰白的脸,攥紧拳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玄明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什么时候会醒,贫僧算不出来。”
他重新看向阮瞳,目光比之前软了一些,像看自家晚辈那样叹了口气。
“你先好好吃饭,等他醒了,看见你瘦成这样,该心疼了。”
说着,将手里那串佛珠递到阮瞳面前。
珠子盘了不知多少年,颗颗圆润温亮,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说:“这串珠子跟了贫僧几十年,如今用不着了,给你吧。”
“往后怕的时候,攥一攥。”
阮瞳伸出手,双手接住那串佛珠,珠子还是温的。
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玄明大师这话怎么听着没头没尾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玄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阮瞳猛地喊了声:“大师!”
玄明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阮瞳站在廊下,攥着那串珠子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大师累了一天,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她推开房门,快步走到床前,裴云寂还是躺着没动。
可她凑近了看,脸色比几日前好了一些。
唇上总算有了一层淡淡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了。
阮瞳在床沿坐下来,把他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十指扣进他指缝里。
低头搓了搓裴云寂冰凉的指尖:“你倒是睡得安稳。”
又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再不醒,我就每天戳你一下,戳到你烦为止。”
说着把玄明大师送她的那串佛珠,套进裴云寂手腕里。
阮瞳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像说悄悄话:“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可不保证,不去南风馆找清倌人解闷。”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眶却红得发烫。
玄明回到房里,轻轻把门带上,在蒲团上坐下,腰弯下去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
他扶着膝盖慢慢坐正,吁出一口浊气,缓了好一阵才把背挺直。
玄明看着空空的两只手腕,还有点不习惯。
活了几十年,该算的全都算到了。
裴云寂的命,那道转机,还有那个叫阮瞳的姑娘,每一步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把自己命里的气数渡进裴云寂体内,护住了阮瞳给他的一线生机。
玄明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哑透了:“云寂,为师能做的就到这了,往后,看你自己了。”
说完,呼吸慢慢沉下去,到最后连那点动静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双喜推门进去送膳。
玄明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面容平静,僧袍整整齐齐,唇角微微抿着,像睡着了一样。
双喜把粥放在桌上,喊了声大师,没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玄明的鼻息。
又探一下,手都抖了。
双喜猛地缩回手,转身就跑:“大师——!玄明大师圆寂了!”
阮瞳听见声音的时候,正趴在裴云寂床边打瞌睡,整个人猛地一弹,赶紧推门冲出去。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片。
双喜跪在禅房门口,头磕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赵无忧攥着拳头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阮瞳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玄明大师坐在里面,晨光铺了他一身,灰白的眉骨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口子。
昨夜玄明大师把那串珠子递过来,说用不着了。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全明白了,不是珠子用不着了,是他这个人用不着了。
玄明大师把什么都算好了,包括自己。
阮瞳的眼泪猛地砸下来,双膝跪下,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得生疼。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师……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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