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臣弟,谢皇兄成全
表情一点一点裂开。
他站在碎瓷后面,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方才还怒火滔天的脸,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死灰的白。
裴云寂看着他。
一地碎瓷,半盏残茶,裴璋攥紧的拳头还悬在身侧。
青筋凸起,像被人抽了浑身的力气,手在微微地抖。
殿里安静了太久。
裴璋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年前,那碗药喝下去的时候。”
裴璋猛地闭上眼。
裴云寂看着他闭眼的动作,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像自嘲。
“皇兄那段时间刚监国不久,就往迦蓝寺添了一位轮值太医。”
“那段日子臣弟久咳未愈,太医日日给臣弟煎药,一日两回,从不间断。”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日的苦涩:“臣弟喝了一个月的药,独独那日,涩了两分。”
“臣弟只犹豫了一瞬,就一饮而尽。”
裴璋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层红骤然炸开,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水。
喉咙里滚出半个不成调的音节,死死盯着裴云寂,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裴云寂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弟那时候想,这副身子活着也是拖累,不如遂了皇兄的意。”
殿里静得能听见裴璋牙关咬紧的咯咯声,他攥紧的拳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臣弟是真打算等死。”
“喝完那碗药,半个时辰后开始发作。”
裴云寂的声音低下去:“心口疼得像被人活生生剜出来,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他笑着摇摇头:“臣弟想着,快了,再忍一忍就好。”
裴璋猛地别开脸,盯着殿壁上那幅山水,眼眶红得滴血。
“后来臣弟没了知觉,再醒来的时候,是第三日。”
裴云寂像是在回想什么不相关的事:“那碗药的剂量差了那么一点,没够。”
他忽然看向裴璋:“这些年臣弟时常想,是该怪皇兄下手不够狠,没让臣弟死成。”
“还是怪阎王殿门槛太高,留着臣弟这条残命在世,一日日地熬。”
这句话砸下来,裴璋仰起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
上一次落泪,是四年前。
那一夜裴云寂在迦蓝寺发病,太医压着嗓子说凶险。
他站在东宫窗前,攥着拳站到子时三刻,膝盖忽然就软了。
他扶着窗框慢慢蹲下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哭不出声,满脸都是水。
那夜他没动身去迦蓝寺,站在窗前往城外看了很久,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
当年他是太子。
先帝病重,他监国两年,满朝文武早已认了他这个储君。
其他兄弟碌碌无为,没有一个能与他抗衡。
唯一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裴云寂,先天心寂,从小被送去佛前养着。
太医说过活不过三岁,后来又改口说活不过五岁,可十七岁了,他还在。
裴璋从来不觉得裴云寂是威胁。
那在迦蓝寺喝药念经的弟弟,瘦得一把骨头,连出趟远门都要喘半天,拿什么跟他争?
直到那一天。
他站在先帝寝殿外,听见里面对话,浑身血都凉了。
承天命,继大统。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玄明师父从来不说妄语。
他说承天命,那就是天命。
不是他裴璋监国两年的功劳,不是他满朝文武的拥戴。
是裴云寂的天命。
他走回东宫的路上,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不恨裴云寂。
他只是怕,怕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怕这些年一切都是空的。
怕那把椅子突然从他手里被人抽走,怕满朝文武转头去跪那在迦蓝寺念经的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白变黑。
他不想要裴云寂死,他只是想要那把椅子,可天命还在裴云寂身上一日,他就一日坐不稳。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静王的药……加一味。”
郑太医猛地抬头,满眼的惊恐。
可他盯着郑太医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加两味,别让他太疼。”
就这一句话,他后悔了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后悔到每次看见裴云寂那苍白的脸,他就想起那碗药。
如今裴云寂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他不是没察觉,他是心甘情愿。
裴璋终于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朕那日路过父皇寝殿,听见玄明说你是承天命。”
他别开脸,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朕怕。”
“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就是父皇把玉玺,递到你手里的画面。”
“朕……怕得连手指都在颤。”
裴云寂站在那里,等裴璋把那些压了四年的话吐干净。
他不在乎裴璋出于什么目的,这条残命早晚都是要收走的,早几年晚几年而已。
裴璋是真疼过他,这就够了。
如今说出来,不过是想替阮瞳争一个,没有他之后,也能光明正大走下去的将来。
裴云寂抬眼,声音轻而稳:“臣弟这条命没死成,今日拿来跟皇兄换一道旨意。”
“也不亏。”
裴璋猛地转过头,红透的眼睛盯着他。
“我活不长了。”
裴云寂笑了笑,笑意薄薄的:“臣弟这辈子没求过什么,病也好,死也罢,都随它。”
“可阮瞳不行。”
他面色凝重看着裴璋,像在交代后事:“往后臣弟护不住她了,可静王妃这个名头,能替臣弟护她一辈子。”
“臣弟不求皇兄多疼爱她,只求有朝一日臣弟不在了,皇兄看在臣弟这条命的份上,别让人欺负了她。”
裴云寂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她脾气是冲,说话是直,可她心是热的,她对臣弟好——”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柔和下来:“好到臣弟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原来活着是这么好的事。”
殿里安静了很久。
裴璋满眼是泪看他,胸膛里那根钉子又被人往里楔了一寸。
他知道裴云寂把这事血淋淋剜出来,是为了替阮瞳铺后路。
知道他说出来的这些,每句话背后都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
他走了她怎么办。
裴璋闭上眼,喉间滚了好几滚:“……朕知道了。”
“朕会护着她。”
裴云寂这回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被人拨亮了一瞬。
他退后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臣弟,谢皇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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