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还剩多少日子
赵无忧蹲在太傅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脚底下那堆东西越攒越丰富。
花生壳打底，两张油纸垫中间，最上面还搁着半个橘子皮，干得能当暗器使。
裴云寂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抬眼看见人，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呢，话已经顶出来了：“哟，舍得出来了？”
赵无忧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还以为你今儿要在太傅府过夜呢。”
“怎么着，阮太傅没把你腿打折？”
裴云寂脚步一顿，侧头看过地上那圈垃圾：“你在这蹲多久了？”
“你进去多久，我就蹲了多久。”
赵无忧往石狮子身上一靠，想换个姿势。
结果靠了个空，人差点往后仰过去，手忙脚乱拽住石墩子才稳住。
“你要再不出来，我就准备去隔壁借把扫帚，把你从里头扫出来。”
说完他上下打量裴云寂一圈，直接气笑了：“我在外头守了一下午，还以为你会发病栽过去。”
“结果你倒好，红光满面的出来了。”
裴云寂没接话。
视线顺着赵无忧的脑袋往下挪：“狗都比你强。”
赵无忧愣了一下：“什么？？”
“狗至少知道吃完把地舔干净。”
裴云寂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花生壳：“你蹲这儿几个时辰，太傅府门口的砖缝都能长出一茬花生了。”
“回头阮太傅开门看见，一片绿油油花生苗，还以为府上改了风水，要出文曲星。”
赵无忧气得把手里最后一点花生皮，往他脚边一扔。
“我这叫蹲点！懂不懂！怕你出事，我好给你——”
“哎哎哎！”
他猛地起身，腿麻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扒着石狮子脑袋龇牙咧嘴地嚎：“我腿！我腿麻了！赶紧扶我一把！”
裴云寂看都没看他，腿抬得老高，径直往马车走。
赵无忧单脚蹦了两下，气急败坏地朝他背影嚷嚷：“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在里头吃饱喝足抱得美人归，我在这儿蹲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你哪怕假惺惺问我声你吃了吗，我都能热泪盈眶地说吃了。”
“你倒好，看石狮子都他妈比看我多！”
裴云寂已经走到马车边了，忽然停住，慢悠悠转过身来。
赵无忧心里一喜，这人总算良心发现了？他支棱起耳朵等着。
裴云寂开口：“你还不走？”
赵无忧：“……？”
“明早我就让人把石狮子换成你的像，蹲着张嘴骂街那姿势。”
裴云寂脚已经踩上车板：“旁边再立块牌子，只蹲不咬，喂也不走。”
赵无忧气得磨牙，腿比嘴快，一路小跑着跟上了马车。
嘴还没骂，先抽了抽鼻子。
裴云寂身上那味儿实在是香，闻着像冰糖肘子，还带着点桂皮香。
“太傅府饭菜这么养人？”
赵无忧凑近又闻了一下：“我闻着里头炖肘子了，下次我也去蹭一顿。”
“蹭不了。”
裴云寂掀开帘子，最后看了眼太傅府门牌：“她爹想把我炖了。”
赵无忧没忍住笑出声，也跟着往外瞅：“那正好啊，他炖你的时候我端碗在旁边等着，分口汤不过分吧？”
裴云寂放下帘子，看都没看他：“他看见你，连锅带碗一块扔。”
赵无忧往车壁上一靠，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么招人嫌？我这张脸好歹也人模人样的。”
裴云寂闭上眼：“狗好歹能看门，你往那儿一蹲，人家连门闩都得插上。”
赵无忧气得拍了一下腿，但嘴没停，换了个瘫着的姿势往软垫里一陷。
“你今日可是英雄救美了，这会儿京城都快翻天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茶楼里说书人的腔调：“太傅府阮瞳，命犯桃花，前脚太子为她禁足，后脚静王为她当众还俗，迦蓝寺方丈气得差点把功德箱砸了。”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排队栽她手里，一个比一个来头大，阮书卷养闺女的本事比他写折子强。”
裴云寂动也没动。
赵无忧见他不接话，又换了个语气，压低嗓子神秘兮兮的：“还有更离谱的。”
“有人说你是被下了情蛊，说阮瞳她娘当年跟苗疆有旧，留了一手绝活传给了闺女。”
“趁你不备在手心里划了道符，你就魂不守舍了。”
裴云寂忽然睁开眼，偏头瞥他。
赵无忧打了个激灵，话头猛地刹住，但又没兜住：“我就是跟你提个醒。”
“如今半个京城的人，都在猜你什么时候被她甩，剩下一半在猜你什么时候娶她。”
赵无忧说完自己先乐了：“你等着看吧，今晚不少人得偷偷放鞭炮庆幸。”
“这祸害总算有人收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她哪天窜出来祸祸自家！”
裴云寂靠在窗边，嘴角那点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赵无忧一个人乐了半天，四周安安静静的，终于觉出不对劲。
他侧头一看，裴云寂低着头，指腹慢慢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裴云寂抬起眼，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捞不着：“我还剩下多少日子能活。”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波澜，赵无忧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认识裴云寂这么多年，这话从来没问过。
不问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该喝的药一样不少，该犯的毛病一样不落。
两个人就那样心照不宣，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今日他自己撕开了。
赵无忧看着裴云寂，忽然觉得嘴里那点花生味，全变成了苦的。
他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裴云寂为什么东西低头了。
这个人太硬。
硬到自己那盏命灯，什么时候灭都懒得看一眼，硬到他有时候都替他疼。
可今日裴云寂策马回来的那一路，人是真的不要命了。
好几次身子晃得要从马上翻下来，缰绳勒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还死死握着不松手。
为了阮瞳，他可以连命都摔在半道上。
赵无忧张了张嘴，每个字都在嘴边转。
他要怎么告诉他，你这身子，和阮瞳在一起就是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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