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劝他
“不不不,皇上误会了!”
阮书卷急得直摆手,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是那丫头……那丫头性子烈!”
“臣去年就提过一回说亲的事,她追着臣骂了三天,差点把臣的胡子薅光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歪着脑袋把下巴一抬,指了指自己稀稀拉拉的胡茬,活像献宝似的。
“皇上您瞧,就剩这几根了,还是养了大半年才长回来的。”
“您要是再赐一道圣旨,臣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她手里。”
裴璋嘴角一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阮书卷心里跟明镜似的,裴璋压根没打算真赐婚。
方才那话不过是一把淬了蜜的刀,试试他阮家究竟有没有借女攀权的野心。
他干笑两声,赶紧把话头拽回来,生怕裴璋再往赐婚那茬上绕。
“皇上,这场闹剧就到这儿吧。”
“臣回去就把那丫头看好了,拴裤腰带上,保管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知瑾那边臣也会好好规劝教导,皇上切莫再动怒,您这身子要是有个闪失,臣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阮书卷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揩汗,余光一直落在裴璋搁在椅子那只手上。
食指一下下轻叩着,叩得越慢,心思越深,这是裴璋惯有的习惯。
他话说到一半,裴璋的手指忽然停了。
阮书卷后背一紧,剩下半截客套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裴璋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阮书卷,目光沉沉的:“行了,你那闺女,朕也懒得管。”
阮书卷刚松了半口气,下一句话就跟着来了。
“你去告诉太子,东宫那把椅子,从来不是非他不可,朕不介意换个人坐。”
阮书卷心底猛地一沉,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就僵在嘴角。
他盯着自己鞋尖,拱了拱手,嗓子眼发紧:“臣……记下了。”
东宫书房里,太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卷起裴知瑾的裤腿。
双膝露出来的那一瞬,连见惯了伤的老太医都倒抽一口凉气。
膝盖肿得发亮,皮肉底下乌青发紫,破口处结着厚厚一层黑红的血痂。
布料粘在伤口上,每一根线都嵌进肉里,看着就钻心的疼。
太医指尖一颤,慌忙抬眼:“殿下,这……粘得太紧,得硬扯开,您千万忍着。”
裴知瑾轻轻颔首:“无妨,继续吧。”
太医攥紧布角,闭了闭眼,心一横,猛地往下扯——
“嘶——”
裴知瑾没忍住,从齿缝里抽了一口冷气。
攥在膝头的手指猛地蜷进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滑下来。
他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没再吭一声。
太医低着头快速上药,手抖得药勺都拿不稳,换了两回才把药敷匀。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哪个皇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阮书卷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太医抖着手不敢下力,看着裴知瑾疼得浑身发僵,还要撑着脊背坐直。
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紧。
他推门进去,太医如蒙大赦,收了药箱躬身退出去。
阮书卷在裴知瑾身旁坐下,盯着那两片惨不忍睹的膝盖,声音有点发涩:“这里没有旁人,疼就喊出来,没必要跟自己硬扛。”
裴知瑾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碍事。”
他顿了顿,又正色看向阮书卷,语气恭谨如常:“方才多谢老师替学生解围,若不是您,我今日只会更加难堪。”
阮书卷心口一涩,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裴知瑾太懂事,堂堂太子,为了他闺女弄得遍体鳞伤。
不抱怨,不委屈,还反过来记着他那几句话。
他宁愿裴知瑾冲他发一顿火,骂几句怨几句,也好过这样安安静静地说,多谢老师。
阮书卷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挑了个最轻的开头:“知瑾,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裴知瑾没多想,只当他是随口聊旧事。
“五岁那年你第一次来我府上读书,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阮书卷的语气缓得像在翻一本旧账本:“后来你长大了,当太子了,满朝文武没有不夸你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裴知瑾睫毛颤了颤,终于品出几分规劝的意味来。
他垂着眼,心口往下沉了沉,没应声。
“因为你懂得取舍。”
阮书卷看着他,目光里有疼惜,也有不忍:“该放的就放,该收的就收,该让的就让。”
“从你三岁起就比旁人懂事,不该想的不碰,不该争的不抢。”
“怎么到了瞳儿这里,就什么都忘了?”
裴知瑾身子猛地一僵,搁在膝盖的手悄悄收紧,眼底那点淡淡的平静,一点点沉下去。
阮书卷继续规劝:“皇上方才那意思,不是你不能娶她,是她担不起那个位置。”
“这话不好听,但他说的是实情,你娶了她,她开不开心另说,她自己先被人戳脊梁骨。”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辈子?”
裴知瑾抿紧唇:“我——”
“还有她那个性子。”
阮书卷没让他插话:“进了东宫三天两头闯祸,你兜一次两次还行,一年两年呢?十年呢?”
“到时候你是护她,还是让满朝指着你脊梁骨说你宠妻无度,荒废朝政?”
阮书卷心里叹气,他不想说这些,真的不想。
可有些话,他再不说,裴知瑾就真要南墙撞的头破血流了。
他把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是来逼你的。”
“我就是想让你想清楚,你想娶瞳儿,到底是因为真喜欢,还是钻了牛角尖,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她不可?”
裴知瑾笑着摇了摇头,哑着嗓子开口:“老师,我全想过的。”
阮书卷一怔。
“我没忘我是太子,没忘满朝文武看着我,没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裴知瑾抬起眼来,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江南回京那一路,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只要一停下来我就在想。”
“我若再晚一步,瞳儿就真要嫁给旁人了。”
他盯着阮书卷,一字一句:“荣华权势前程,我生来就有,丢了也能再拿回来。“
“可瞳儿不一样,错过她——”
“我就什么都没了。”
阮书卷的呼吸顿了一拍,这句话来得太狠,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道理。
她担不起,你护不住,满朝非议,可裴知瑾根本没给他递话的机会。
他直接把天平掀了: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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