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一语道破惊心戒 残躯苦求两成全
“还是那件事啊?”玄幽恢复了严肃,道,一边往旁边走开些,“你这......想好了吗,选哪个?”他不由想起两天前,离忧阁里的对话。
“不是,我问你,那,那要是走正规的领养顺序呢?还有内官印的事,一纸公文,我求求你了,我就不明白我差哪了。”枫铭压低声音,沉了一口气说,“阁主,我还有机会吗?”
“不好说。”玄幽道。
枫铭敏感地听出了弦外音:不好说,没说不能说。
“阁主,您喝茶,嘿嘿嘿。”枫铭满脸陪笑,“您看,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到底嘛,您给句痛快准话......”
“很难,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单是璧人就胜算不大,还有如果你还想要官印的话,”玄幽正色告诉他,“云中君,因为就你本身并不优越的条件来说,不够。尤其是,那件事,于你很不利。保险起见,劝你从中选择。”说着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枫铭盯着他看了一秒钟,瞬间明白了,他后退了两步,双眼通红,浑身发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委屈道:“我,我......我全都要,能不能。”他绝想不到,昔日纵容的咎由自取换取了今日何等的追悔莫及。
那是他心中一块避之不及尚且难以愈合的伤口。
“那不够。”玄幽很客气的拒绝了他。或许是被人毫不避讳的揭了短,他咬牙切齿,面色死白,浑身颤抖,瞪着他,既羞愧,又难过,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玄幽......那我问你,这件事,就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有。”玄幽道,“我尽力,但我必须预先告知你,这事很难有两全之法,璧人和官印,只能挑一个,否则就要付出些不菲的代价了。”
“哦?”枫铭眯了眯眼睛,多年暗使经验,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重点,“这代价,您给指条明路啊,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都从你身上来。”玄幽不慌不忙地拿扇子扇了扇,戳了他一下,有点嫌他贴的近。
代价,还是不菲的,自然是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了。枫铭退后一步,认真思考,玄幽就在旁边‘哗啦’打开扇子,慢悠悠的摇起来。枫铭啃着指甲认真想了想:“......钱?”
玄幽合上扇子,似乎有点嫌他的思想太物质,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俗,大俗,金乃流动之物。云中君,亏你还是五行属金的,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钱是最好说的事。”
枫铭哭丧着脸说:“唉呀,除了钱,都好说。”玄幽往后一靠,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代价是你呀,自然从你身上来。”
“我?”枫铭不可置信地说,“我有甚么呀?”他着实有点羡慕玄幽那句‘钱是最好说的事’的底气。
“有。”玄幽在他炽热期待的目光中,眸色如冰,缓缓开口,“代价就是,你,戒,断。”
空气凝滞了,枫铭往后跌了一步,险些倒下,之后便如一尊石像般僵立,咬着唇哑口无言,眸色暗了下来,震惊的盯着他,仿佛听到了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也许,他根本就不曾想到过。对于这个清楚的告知,枫铭满脸写着‘高兴’,就差脱口而出:“嘿嘿嘿,我谢谢您啊,也除了这个......”
“能不能不......”枫铭说。
“你最好想清楚,为什么不能?”玄幽说,“除非,你想让孩子们像你小时候那样。”
“我......”枫铭哑口无言。
“话给你说透了,做不做是你的事。戒断你之后的官会当的更顺,别看我,”玄幽‘哗啦’打开扇子,“云中君你五行属金,光乃闪灼之气,目光也算。”一如在别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事,在他看来却是寻常。
这件事,在世道看来理所当然,于他而言却是不可能的事。
是啊,为什么不能,嗡的一声,枫铭猛然意识到自己和正轨脱离太久了。
十年,潜移默化中,那个赤子丹心的少年,已然潜移默化,沾染了一身邪气,一身受沁锈迹,他早已被侵蚀浸透了而不自知。
“怎么样。办不办得到?要哪个?”玄幽说,“想好了再来找我。”
枫铭屏息盯了他一秒,撇了撇嘴,身体难以克制的微微颤抖,鼻血淌了下来,头也不回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不知是他放弃了还是怎么样,总之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枫铭也没再现身。
玄幽总算逮了个闲,还当是他想通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不想又出了岔子,枫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求你,想想办法......能不能,两个,都要......”枫铭压低声说,语速也慢了下来,他可不如方才硬气了,脸色隐隐透着一股死人才有的青白色,眼窝深陷,唇也血色全无,大睁着的暗红眼眸里染着血丝,有些神经质,神情有些涣散呆滞,通宵加上前几日的伤,颧骨淤青,两颊凹陷,眼圈乌青,此时又因激动透出一抹薄红,心口似乎因呼吸不畅而喘息着微微起伏,形销骨立,身子随风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似的,手指绞着衣角,微微抖动,衣服倒是挺干净,但隔着几层衣料,身上也透出一股药粉、血腥、酒液、汗渍混合尿骚发酵后的迷之酸腐气味,夹杂着‘须尽欢’那种独特而甜腻的粉味,说不出的诡异,挥之不去,有些令人窒息,但味道浓度已经不是很高了,看来他至少这两天、一天之内没有再服食,但依照他对枫铭的瘾性了解,这和刚吞食之后两个时辰的危险期一样,充满不确定性。更重要的是,也是大家都不愿接近他的原因之一,枫铭身上散发着一股陈腐之气,他的思想还总停留在许多年前,总是在念叨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他的思绪永远跟着那些悬而未决的宗卷,一起埋在历史的尘埃里,跟着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跟着那些早已远去的可爱的人,那些值得珍惜的高光时刻,停留在他的光辉时刻---至少是五到十五年前。与其说是那些苦难困住了他,让他深陷于药物的麻痹中,不可自拔,愈陷愈深,何尝不是因为那些快乐也困住了他,让他永远躺在药物编织的光辉的大网里不愿醒来,流连忘返。
不知不觉间,他执拗地把自己困在一堵密不透风、严丝合缝的高墙里,与世隔绝,不知日月流转,星河变换,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永远与自己或痛苦、或快乐的如数家珍的记忆呆在一起,和那些或憎恶或欢喜的熟悉的人,痴醉癫狂,也许这对他而言,够了。
他从不爱功名利禄,可不知从何时起,除了睡觉,他每天只关心一件事,吃药,没了药,那就去继续找,甚么,没钱?那就去偷,去抢,去骗,有了钱就挥霍,实在不行,打人,要账,杀人,放火,他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过,挨过打,也舔过人掉在地上的药粉末,只要能找到一点药,让他怎么着都行,这两天他没闲着,流血自残,酗酒滋事,出去挑衅找打,身上痛一点,心里就好一点,反正他自认活得像一条狗,至于这摇摇欲坠的人生脏了,烂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又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继续沉沦吧,枫铭并不关心,他一向是不怕死的,他红色的眼睛看够了这世间的险恶凉薄,那就让他的躯体同这黑白颠倒、本末倒置的人间一同,在肮脏而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里慢慢腐烂,腐朽,让他沾染了墨色和洗不脱的邪气的灵魂和心,风化在沙漠里,无影无踪。
殊不知,琉璃易碎,青春易老,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枫铭似乎注意到他异样而嫌弃的目光,吸溜了几下鼻涕,一脸茫然地闻了闻袖角,然后擦了擦鼻涕,鼻血已经不流了,他满意地咂了咂嘴,动作之流畅,神情之无辜,很明显,他什么都没闻出来。
玄幽都看呆了,这哪里是新换的衣裳,白色的布料洗的发黄,袖口脏的分明看不出颜色,沾染着血渍。他在枫铭注意到之前收了收震惊的神色,玄幽知道,这股从内到外腐烂的味道枫铭自己是闻不到的,从内到外,哪里看得出是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呢,两日不见,他愈显瘦削的身形也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颤抖着。
语调有气无力,中气不足,不时睁大迷茫的双眼以求集中涣散的精神,玄幽开始还以为是他的错觉,或是枫铭有意压低了声音,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你,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玄幽说着,借机往旁边走了走,“我没说不帮你,还是一句话,你这样贪图最后容易两个都得不到,那官印的处置权,也不是我能随心所欲的,起码得两个人同时才能取出。
那璧人的事,总得让我出面协调一下吧,可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人据理力争,不做出点实际行动来,总不能空口无凭,强词夺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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