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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寝


  月浓在他的目光下缩了缩,仍旧硬着头皮看他。

  他忽然变得面无表情,缓缓道:“于我而言,拖着一条腿,向人低头道歉没什么丢脸的,叫五岁的妹妹受到伤害才真的丢脸。毕竟,你前一刻还唤我九哥。今日我是这样,今后亦不会改变,如果你感到面上无光,烦请小娘子忍着脾气。”

  他说完,转了个方向,越过月浓出了院门。

  月浓被他一句生疏的“小娘子”唤得心凉,一时且悲且愤,不知如何是好。

  孟九面无表情,实则已气得眼冒金星,肝火汹涌。

  她五岁!五岁却这样厉害!这是五岁的小娘子吗!

  不一会儿月浓不甘心地追了上来,再次拦住他的去路,这次孟九却再未看她一眼,直接避开她而去。

  月浓不死心地扯住他的一截袖子,叫道:“我还没说完,不准你走。”

  孟九今日才知,这看似可亲可爱的小儿,脾气如此执拗,蛮横无理,心里怒火几近喷涌,却仍旧停了下来,道:“你说。”

  月浓咬了咬唇,察觉他的不耐,便有些慌乱无措,眼中也溢满泪水,偏偏不甘示弱地反诘:“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丢脸?我怎会嫌弃你腿瘸?”

  方出口,她便做哽咽,问毕已滚下泪来,神色慌乱,语气也不复强硬,却分毫不肯低头,偏偏盯着他,说道:

  “我恨不得那鞭子抽在自己身上!我只是叫你别为我向别人低头!我知道自己冲动,我自己道歉就好,你这样,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她说着语气渐低,落泪不禁,低下头,说到最后,复又抬起,神色已平静许多,眼里水泽和倔色只强不退,她道:

  “孟西漠,虽然我很开心你愿意给我庇护,但却是因为喜欢才唤你九哥的,你这样,把我变成了利用你的坏人,我怎么再唤你九哥?”

  她说完,捂着脸大哭起来。

  她这样坦诚,又哭又叫,句句紧逼,却也层层袒露,即是据理力争,又是变相示弱。有理有情还有惶惑无助和无限委屈。

  一句“我只是叫你别为我向别人低头,我自己道歉就好”,说的他心跳不止。

  一声“孟西漠”便也唤得他心惊肉跳。

  再一句“虽然我很开心你愿意给我庇护,但却是因为喜欢才唤你九哥的”,更是令他狂颤不禁。

  她从来不是毫无心机,一味刁蛮任性的小娘子,然而,她却只有五岁!

  故而她这颗大漠的星辰,不仅野烈,也柔腻。

  她是心有猛兽,却甘愿做自己怀中的小猫。然而即便是她心甘,她也要他知道。

  想到此,他整个人悸动难忍,如被谁当心一刺。

  孟九的满腔怒气早已消得干净,却又为她这哭倒长城的架势感到头疼,心里有了柔情,眼底也漫出笑意,半开玩笑地道:“你果真只有五岁?谁家五岁的孩子说这些话?”

  月浓哭声低了低,仍旧不停。

  孟九听她嗓子都哭哑了,不禁担心起来,知她心有不甘,郁气难消,便扯过人来,擦去眼泪,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月月,叫你这样哭,九哥才真是丢脸。这一日,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向旁人如何低头不丢脸,不过是面上损失,算不得什么,只是弯了腰,却仍叫她伤心难过,才真是得不偿失。

  月浓终于停下,眼中泪珠仍旧噼里啪啦,不要钱地往下掉,她心中气不平,自然不忘控诉他:“九哥你恼我,还给我脸色看!”

  孟九只能连连认错,事事皆顺着她。

  她仍是不放,开出条件:“我不要在这里住,我要和九哥一起住。”

  他才面露犹豫,月浓就扑倒他怀里,哭诉:“九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们都说我是你捡来的,不把我看在眼里,将来趁你不注意,一定给我破衣服穿,剩饭剩菜吃的。”

  “好吧。”孟九直觉自己若敢不应,这小丫头就能哭死在自己怀里。

  月浓这才擦了眼泪,偏偏撅着嘴,道:“九哥以后不许冤枉我,更不许说自己是瘸子的丧气话。”

  孟九摸了摸她的脑袋,面露苦笑,道:“好,九哥答应你。”

  月浓亲昵地蹭着他的脖子,道:“对我而言,九哥只是腿不方便而已,这世上头脑不方便之人更多。你若是为这个不开心,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呢!”

  孟九听她说“头脑不方便”时愕了愕,随即忍俊不禁,拍着她的小肩膀道:“月月,说的都是金玉良缘。只是今后在旁人面前切不可如此说话,实在不是五岁幼童能想到的。”

  孟九久未听到怀中人应答,只以为她又不高兴,抱出来看时,只见她双眼红肿,腮上凝泪,呼吸绵长,竟是睡着了。

  他愣了愣,想她年小体弱,脾气倔强,定然是哭累狠了,顿觉心疼。

  不想夜里月浓用过晚饭,就生龙活虎起来,围着他转不停,赖在他的床上不肯走,美其名曰:怕九哥一个人害怕。

  到底是谁害怕,孟九摇头。

  他却不得不担起兄长的责任。

  孟九提着一根尾指粗细的竹棍,板着脸,道:“知错了吗?”

  月浓面上倔强,心里早就认定他,自然知错,乖乖伸出双手,偏又可怜兮兮地讨饶道:“九哥,我再也不随意出言不逊了。九哥疼疼月月,打轻些。”

  孟九仍旧一副铁面无私,道:“还有呢?你直呼九哥姓名就对了?先打你二十下,以观后效。”

  说完果真毫不留情地动手。

  月浓则惊呼连连,左一句疼,右一句“打轻些”,孟九面上看不出什么,却出手越来越轻。

  打完,扔了竹棍,看着她红肿的小手,顿了顿,才狠心道:“明日才许涂药。”

  如此,月浓赖着同他一床竟然也成了。

  她喜不自禁,滚了一圈,钻入孟九怀内,搂着他的脖子如是道:“九哥都不知道,我多喜欢你,竟然还这样欺负我。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好了。”

  孟九心内苦笑连连,这丫头,何止野性难驯,内里更是刚烈,又比狐狸还狡黠,遇强则强,爱恨分明。

  然而,她这样的鲜明,恰如一把利刃插入他的心央,辗转反侧的疼痛,无休无止。

  幸而这丫头才五岁,否则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生了旁念。

  孟九心里忧虑,竟然翻覆到三更才有一丝睡意。

  翌日,月浓醒来,不解地双手握拳,又展开,竟然毫无痛感,掌心红肿已消,奇道:“怎么好了,睡前分明没涂药。”

  恰巧仆从端来洗漱用具,她往铜盆中一照,面上的那抹血痕竟然淡了,伤口也已愈合,不由更奇,惊叫一声:“难道我如今能无药自愈?”

  彼时,孟九正在院中拄杖散步,闻言拐杖险些脱手,幸而慎行眼明手快将他扶了一把。他却颇为不自在地咳了咳,尽量板着脸道:“快些洗漱。”

  不一会儿,月浓跑出,见他倚着墙根喘气,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冲着慎行甜甜一笑,才转头唤了一声,“九哥。”

  慎行不妨,一呆,乃是想不到她除却不怀好意地嘲笑,竟然也能毫无芥蒂,如此灿烂一笑。

  孟九却深看了慎行一眼,转头仿若未觉地揉了揉月浓的脑袋。

  慎行被九爷那一眼看得背脊发凉,只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恰好此时谨言捧着一套小儿的深衣进来,行了礼,也不及九爷叫起,就忙道:“九爷,听石伯说,今日东市有抵角戏看,属下瞧着小娘子初到长安城,正该好好逛逛。”

  这个谨言,年岁有九爷的两倍,却仍旧稚气未脱,玩心颇重,好歹没有直白了当的说自己想旷工去看戏,打了个绝好的名头。幸亏他一打岔,却叫慎行狠狠松了口气。

  孟九神色不动,月浓已经眨着眼,颇感兴起地询问:“什么是抵角戏?”

  谨言立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有人兽打斗的巫舞,还有吐火”

  他一壁讲解手脚挥舞着,面上表情更是千变万化,他这样倒是堪得一部戏精彩,平日在孟九身旁只见慎行坚定的身影,他虽则鲜活,倒沦为陪衬,想不到他的光彩却需要以另一种方式解读。

  月浓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心动不已,满怀期望地望着孟九,他倒一贯无动于衷,接收到她殷切的目光,也不过一笑,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最后却颇感兴趣的问道:“皮影戏,新出的把戏吗?”

  谨言挠挠头,讷讷道:“这个属下之前也未听过。”

  孟九点点头,转头瞧见月浓眼巴巴地看着,笑了笑,揶揄道:“就这么想出去野?”

  月浓撅嘴,理所当然地道:“大漠上的牛羊也须得时时出去放风,追逐奔跑,如此才能长得好,难道我连牛羊也不如吗?况且我初来宝地,正该趁着新鲜,四下见识一番,才好出去说我是长安人,不然,别人扯着我问,小妹妹,你知道东市在哪吗?我一问三不知,别人还以为我是外地来的。到时走出去叫长安人欺生了,便只怪九哥不开明。”

  孟九哭笑不得,摇头道:“依你所言,我可再不敢出门了!否则整个长安城的人都要来欺我这生客。”

  月浓一时听不出他答应与否,不自觉小手扯住他的半爿袖子,唤道:“九哥。”

  孟九终究不忍看她失望,点了头,只是之前却看了她一会。

  月浓喜上眉梢,一对眉毛都飞了起来,却又得意洋洋地冲他伸手。

  “什么?”孟九不解,挑眉问。

  她笑道:“月月出门,九哥哥不给零花钱吗?”

  孟九一愕,石舫每年收入甚巨,他应算得上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巨富,那些王侯公孙面上风光,底下却少有及他富贵的,只是他自小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点,银钱出纳自有人替他经手,他虽腰缠万贯,实则从未经手过半珠钱,更没听过零花钱一说。不过他一向闻弦而知雅音,遂道:“我写个条子,你随慎行去账房支取,先拿五百珠够不够?”

  慎行在身后听得满头黑线,他从未听过哪家家长如此大方,一出手就是五百珠,合着九爷你平时见的某歌舞坊月收入几千至上万珠的,便以为五百珠很少吗?普通人家一日下的花用最多半珠,五百珠够一家子一年的花用了。不过主子力争当个好哥哥,他自然不敢上前凑热闹。

  月浓却背着手,一扭身子,满脸不高兴,说道:“是九哥给我零花钱,还是账房给,索性月月今后唤账房哥哥好了。”

  说完竟然拽着谨言蹭蹭跑了。慎行在一旁偷偷替她捏了把汗。

  只见孟九不过苦笑着,摇头道:“算了,由她去吧,只是如今想来,我倒是从未亲自花出过半珠钱。”

  那头,月浓由谨言抱着,她气呼呼地一拍账房的桌子,脆生生地道:“哥哥,九爷说给我500珠的零花钱。”

  那账房年过而立,家中儿女成双,蓄了一把美须,这一声“哥哥”听得顿时心花怒放,如枯木逢春,仿佛年轻了十岁,又见月浓漂亮得过分,险些被晃花了眼,甫一见还以为是可爱的娃娃,只是一听五百珠,顿时惊醒。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他一捻美须,和和气气地哄道:“小儿在此略坐坐,哥哥额不,叔叔去去就回。”

  那账房紧赶慢赶,到了同坐轩外,等了片刻,才有人领去见孟九。

  他紧张得额头暴汗,想他小小一账房,哪里有机会面见主人,听说这九爷虽年纪轻轻,却杀伐果决,毫不容情,不过他不至于如此倒霉,死在五百珠钱上。故而他进了房,不敢抬头,扑得一下拜倒在地,一字不差地将方才的事说了。

  那头静了静,只听孟九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自语道:“这鬼丫头,果真说到做到。”

  那账房跪在地上已经两股战战,忽然听到一声“下去吧”,才晕晕乎乎地出了院子,手中何时捏了张支钱的条子也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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