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奔 二
沈灵君被人一鞭子抽进了棺材,她紧闭了双眼,惨叫了一声,冲那阴尸怀里跌去。
“啊呀是楚公子!沈辞秋,你搞错人了!快拉他出来!”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惊斥,沈灵君后衣领被人大力一提,像是提瘟鸡一般被人从棺材里头给拽了出来!
那阴尸挣扎起身,双臂胡乱朝沈灵君脸上抓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张灵通符篆金光闪闪,“啪”地一声拍在阴尸灵堂,顿时“滋滋”作响,黑气直冒,那阴尸痛得浑身乱颤,嚎叫数声,脸上身上蓦地火起,不一会儿便烧成了具焦黑的尸干。
月影之下,那高高瘦瘦的莽撞少年收回手中七星鞭,鹤氅芒鞋,站姿优雅,身侧仍然立着个米团子脸小公子,两人身后一匹白狼,神色不忿地盯着一地血尸嗷嗷直叫。
被阴尸咬过的人煞气入体,即便死了,还有可能化成阴尸,保险起见,二人又将那猎户母子二人尸体放入棺中,打算一把火烧个干净。
干瘦修长的五指将棺材盖牢牢合上,紧接着,半空之中,三道黄符腾空而起,化作一团真火坠入棺木,熊熊火焰将那副上等寿材重重包围,不一会儿就烧成了灰,两人不约而同掌心合十,低眉敛眼,像是在为亡魂超度。
沈灵君粗喘着气瘫在一旁,浑身力气像被抽干,双腿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刚听那小公子唤那高个少年“沈辞秋”,不禁心生疑惑,多看了他两眼。他姓沈,她也姓沈,沈姓仙门普天之下唯独松州沈氏一家独大,可如果他是沈家人,又如何一身鹿洲梅氏的衣着打扮?
沈灵君正陷五里雾中,那小公子突然蹦蹦跳跳跑了过来,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一脸的温柔关切!
“楚公子!我说怎么寻你不见,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有没有受伤?”
沈灵君摆了摆手,嘴上说着没事,一双细眼仍粘在那姓沈的少年身上,无论他走到何处,沈灵君的眼神便跟到何处。
沈辞秋被沈灵君盯得头皮发麻,浑身极不自在,想瞪回去,又觉降格。
他今日与白雪宾捉了狐妖,正欲离开,白雪宾非要回去找那姓楚的公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通没找着,沈辞秋忽收到父亲急信,叫他赶紧来青石镇与他会合。两人连夜赶路,那白雪宾像是中了魔障,一路上楚才来楚才去,沈辞秋好奇问他姓楚的来历,没想到一下打开了白雪宾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将他与楚才的故事一鼓脑儿悉数倒出,颠颠倒倒,啰啰嗦嗦,沈辞秋听了半日,只记住四个字,“龙阳之好”!
两人行至半山腰,忽地闻着尸气,知有阴魂作祟,一路顺着气味赶来,没想到竟又撞见这个楚公子,真是麦芒掉进了针眼里——凑巧了!
沈辞秋心思转过了几道弯儿,见那“楚公子”还在看他,眼神肉麻,又想起一路上白雪宾跟他说的那些关于楚才的“风流韵事”,还以为那人想要打他主意,不禁生出些许厌恶之心,干脆转身走到院中,落得个自在清净。
沈灵君见沈辞秋忽变了脸色,拂袖而走,抑制不住心中好奇,趁那少年不在,低声问小公子道,“门外那位公子是哪个沈家的人?”
“还能是哪个沈家,自然是松州沈家。”
“可他明明穿的是鹿洲梅氏的鹤氅啊!那条七星宝鞭不也是梅家的宝贝?”
白雪宾不可思议道:“辞秋兄虽是沈家人,但他自小在梅家长大,母亲又是大名鼎鼎的梅花夫人,穿个鹤袍也没什么不可吧……”
沈灵君听得兀自蹙眉,在梅家长大?那梅花夫人又是谁?她死了才十几年,世上竟又多了好些她都叫不出名的大人物?!
“那位沈公子父亲是谁?”
“他父亲自然是秋崖君啊!楚才!你是不是酒喝多了把脑子给烧糊涂了,今天在问花楼时就把我的名字给忘了,现在怎么连这仙门内外人人皆知的事情都不晓得了?”
沈灵君被这话惊的无以复加,她虽不知梅花夫人,但却很是认得那秋崖君,两人的故事又臭又长,若从穿开裆裤的岁数说起,甚至能写成一本传奇小说!但她竟不知,那人的儿子居然都长这么大了么!
白雪宾见沈灵君很是有些心不在焉,心中忽起疑心。
从问花楼巧遇开始,他就觉得这楚才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对劲,但他又喊出了他腰间狼毫名字,由不得他不相信他的身份。可现在一聊,那股子陌生的感觉又上来了,这阵子四处阴魂作祟,他不禁怀疑,这楚才莫不是也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白雪宾这样一想,眼神也渐渐冻成寒冰。
沈辞秋负手立在门外,见月色西移,天欲破晓,恐误了与他爹在青石镇会合时辰,见白雪宾迟迟不从西屋出来,便冲着门里喊了一声,沈灵君听沈辞秋在门外叫人,起身正想开门出去看看,却见白雪宾阴沉着脸,拔出宝剑,忽地拦在他的面前。
“你不是楚才!你是谁?”
沈灵君吓了一跳,暗自心想,这小童真不知是谁家孩子,年纪不大,却行事老练,来去如风,这般锤炼数年,必成大器!但眼下她并不想被人戳破身份,只好哄孩子一般正色道:“我当然是楚才!如假包换!”
“哼!你说你是楚才,那我问你,我是谁?”
沈灵君收敛了面容,眼珠子咕噜一转,嘴角一撇,眼眶已然掉下泪来,装模作样抽噎道:“我真得是楚才啊!只不过……我被人卖到妓馆,中了□□,以前的事情,大部分都不太记得了……可我确实是楚才啊!”说着便大哭了起来。
白雪宾一听他的叙述,一下子想起了楚才的身世,又见着这“楚才”哭得惨痛,身上也没什么阴气,心中已经相信了七八分,当下也不太好意思,收回宝剑安慰道:“你别哭别哭,我相信你便是,可你说你中了毒?被人卖到了妓馆?那又是怎么回事?”
沈灵君抽抽噎噎道:“这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一醒来,就已经在问花楼了,从前的事情,都如镜花水月,只留了个囫囵印象,具体都不怎么记得了……”
“唔……原来如此,那好吧,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呢?”
白雪宾一脸真挚地看着他,沈灵君看这小公子对楚才之事如此上心,推测两人之前感情应是极好,她一边装哭,一边在心中暗叹,这小公子也不知出自白家何人座下,聪明机灵的像只小狐狸,却又本性温良,与那个人当年的风度倒很有几分相似。
沈辞秋见白雪宾迟迟不出门,干脆推门进来,见着沈灵君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不禁一愣,但脸上仍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雪宾,马上就要到卯时了,这里离青石镇还有些脚程,我们最好快些走。”
那小公子点点头,冲着沈灵君道:“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和我们一路?”
沈灵君止住了眼泪,连忙摆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有地方去的,就不麻烦二位公子了。”
那小公子“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只严肃地蹲下身,拉了沈灵君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白……雪……宾,我叫白雪宾,你可记住了!千万不能再忘了!”
说着,白雪宾又在怀里胡摸了一通,抓了什么东西放在沈灵君的手心,那东西沉甸甸,硬邦邦,沈灵君摊开手掌一看,竟是白花花的几两碎银,当即心头一暖,跟白雪宾道了谢。
“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白雪宾刚到门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又退了回来,解了腰上系着的一块上等寒玉,揣进沈灵君的衣兜,“我真得要走了,你若是往后需要人帮忙,就拿着这玉到蓝田找我!”说完也不等沈灵君回话,蓦地起身,牵着白狼从屋里头跑了出去。
沈灵君手握寒玉,走出屋门,沈辞秋和白雪宾已走到了柴门口,忽然间,林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那叫声来的十分突然,撕心裂肺,尖锐刺耳,两个少年不约而同捂住了耳朵!
沈灵君吃了一惊,夺门而出,只见成团黑雾从远处缓缓逼近,野林里秋风怒号,木叶萧萧,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紧接着,四面八方起了阴风,远远的一声怒吼,穿云裂石,撼天动地,像是有什么巨兽破土而出,从那野桥上过来了!
两个少年吓得胆裂魂飞!沈灵君也吃了一惊,她不知道那黑雾里头是人是鬼,当下捡了根长棍,戒备地挡在了两个小辈的前头。
想当年,无论什么阴尸邪祟,只要一听见她招摇灵君的大名,无不吓得屁滚尿流,就差点上三柱清香,把她当神像一般给供奉起来,谁还敢这般造次?
可如今世道变了,她沈灵君一死,什么祸害都敢出来害人,她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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