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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图 二


  桃源镇距离昦京两百里,因为是北上陪都的必经之路,所以来往商贾、各类人等络绎不绝,将这里一个小小镇子也带得繁荣起来。

  我们一行四人走在熙攘的街头,虽然各自怀着心事,但都被这里的热闹吸引。循着叫卖声,看到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着的稀奇玩意儿,心中就开始痒痒。那是在之前从未见过的,艳丽的色彩和罕见的造法,让我忍不住踮起了脚。

  然而,天色渐晚,加上方才已经打听过镇上的客栈紧俏的很,所以并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瞥了眼便直朝客栈奔去。

  客栈的生意果然好的很,五六个店伙计迎来送往地都忙得晕头转向,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身青布衫,正面色凝重地在打算盘。

  忙得晕头转向的店伙计很快看到了我们,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朱曦,这家伙天生的王者之气,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

  考究的着装和难掩的气势让店伙计吃了一惊,他凭借着多年迎来送往的经验,知道眼前的客人来头不小。于是,迅速在脸上挤出灿烂的笑容,他十二万分殷勤地弯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可是住店?可赶巧了,我们这里正好还有两间上房……”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正在吃酒的黑衣男子突然说话了,“嘿,刚才还说已经客满了,这会儿又多出两间上房了!”言语之间都是愤懑。

  伙计的脸当即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这位客官,您刚才可没问上房,要是普通房间,我们今天还真是满了。”

  黑衣男子嘴皮子没那么利索,瞪了店伙计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们,准确地说是在看朱曦。此时朱曦负手站在我们一行人最前面,那架势俨然已经是我们的代言人了。

  他身上那股气势,一般人看了都会瘆的慌,所以黑衣男子最终并没有再说什么,嘟囔了两句便坐下去继续喝酒了。

  整个镇上就剩下这客栈还有两间房,没办法,我只能接受跟宫鹤住一间。

  行李被客栈伙计拿去了客房,我们在一楼靠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阳光照进来,正好照到我头上,三月暖阳照得人昏昏欲睡。

  我的对面是宫鹤,这个女猎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我交给她的雇主,所以千方百计地跟了过来。

  我们在裴伦家从腊月待到来年三月初。雪已经很久不下,气温升高,山上、路上的积雪也都已融化殆尽。田间地头有说不出名字的野花陆续开放,这样的好时节,我耐不住寂寞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到原来的计划本来是去昦京,谁知半路遇到裴伦,才临时改了主意去了溧阳,所以这个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昦京。

  一来可以继续游山玩水,二来又能趁机甩掉那个女猎人,实在是一举两得。

  说起女猎人,以找人的名义混入裴家,也没有更好的理由继续留下去,所以在朱曦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的试探中,她曾两次提出要离开。

  她想离开的念头刚表露出来,话便被我接了过去,我善解人意地表示:宫姑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住不惯也是难免的,虽然我们都希望宫姑娘留下来,但也不能强人所难,所以还是让宫姑娘下山去吧。

  我的提议得到了朱曦的支持,却遭到了裴伦的坚决反对。

  他振振有词、义愤填膺地批评了我跟朱曦:“一个女孩子家,独自下山会有多危险?你们不是不知道,竟然还让宫姑娘做这样的事儿?……”说完,整张脸都涨红了,说得我跟朱曦一愣一愣,差点真被他说的生出愧疚感。

  正在我们无话可说的时候,只听他思路一转,突然说道:“反正红羽和朱公子还有我是要去昦京的,正好同路,不如我们一起下山吧,这样我们大家也好有个……。”

  “你等等!”我打断他:“谁要跟你一起去昦京啊?你为什么要去昦京?”

  裴伦眼神闪了闪,很快又恢复镇定,“我、我其实早有去昦京的计划,只是未定出发时日而已,既然你跟朱公子都要去,我们同路不是很好?”

  我冷冷地斜他一眼:“不好。”

  我还要与他争辩,突然感觉手腕上一紧,朱曦将我往后拉了拉,走了上来,对着裴伦和一直旁观的宫鹤微微一笑,又回头看我一眼,“既然这样,那大家一起出发好了。人多热闹。”

  我急了,白了朱曦一眼,又给了裴伦一记爆栗,“数你爱凑热闹,烦人!”

  裴伦捂住脑袋,看了我一眼又对宫鹤一笑,埋下头偷乐。

  在费尽心思的努力后,却仍然摆脱不了女猎人,想想就让人懊恼。于是一路上,我基本都没理过那个见色忘友的家伙。

  店伙计上了酒水,顺手搁在我手边,我的手刚一动,正准备拿起酒壶,谁知裴伦动作比我更快,“噌”地坐起来,从我手里将酒壶抢了过去,涎着脸往宫鹤面前的酒杯里倒。

  宫鹤的眼里隐约有笑意,刺的我眼睛眨一眨。

  倒完宫鹤的,他又过来倒我的。酒壶刚准备斜下来,我便伸手将酒杯捂住,冷着脸也不看他。

  裴伦尴尬地轻咳两声,目光朝朱曦投过去。哪知朱曦端坐一旁,但笑不语,只将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推。

  裴伦会意,过去给他斟上酒,然后又坐回宫鹤旁边。

  旁边桌的客人都在天南海北地闲扯,唯独我们这桌,四个人各怀心事,并不交流。宫鹤的酒量极好,这是还在山上时我们就知道了的事儿,所以当她喝完一杯时,裴伦便第一时间又给续上了一杯。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刺眼,我果断将头扭了过去。

  我的旁边正好是窗户,视线穿过去,正好落在繁华街道间。熙来攘往的人群,叫卖的摊贩,并没有什么新意,很快我便厌倦了这些。

  我不想强装欢喜,于是准备收回目光吃饭。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突然有了异动,紧接着,耳边传来尖锐的撕鸣声,一架四匹豪华大马车,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了街道中央,红色轿顶,黄色轿身,这是只有皇家才敢用的颜色。

  我盯着马车上的车窗,突然对里面的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就在这时,窗帘被掀起来,露出了女人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精致的五官,美得不同凡响,然而,那张美丽的脸上,一双眸子却是凝滞的。她缓缓转动眼珠,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看了一圈后,最终转向了我。

  目光相遇的瞬间,我心中一震,同时也看到她眼中变幻的光彩。

  我们双方都感应到了彼此的不同,几乎是不为旁人察觉地相视一笑,我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你的身边有个猎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微微一笑,在心里说道:“放心好了,我有办法对付。倒是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她一愣,笑容里多了些苦涩的意味儿,“今晚子时,□□,我等着你。”她在心中向我发出邀请,然而并不待我回答,便放下了帘子。

  真是只傲娇的隐族,我在心里腹诽,同时又忍不住去看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看什么这么入迷?”一路上都很少跟我说话的宫鹤突然开口,将我吓了一跳。我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却并不搭她的话。

  宫鹤向来冰冷的脸上看不到情绪,气氛很尴尬。

  片刻之后却突然听她轻笑一声,“我看靳姑娘你是碰到熟人了吧。”

  我回以更盛的笑,挑衅地看向她,“正是。”

  “这么巧,有机会可要介绍给我们大家认识认识。”她的手在身前划了个圈,又优雅地收了回去。

  裴伦竖起耳朵,询问的目光向我投过来。而朱曦,细长的手指握着白瓷酒杯,正在往嘴里倒酒,似乎对我们之间你来我往的内容并不敢兴趣。

  宫鹤的咄咄逼人让我很不自在,作为一只也算有点脾气的隐族,我觉得自己爆发的时候到了。

  我扬了扬眉毛,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必,我跟你似乎也并不是很熟。”

  宫鹤的脸色变了变,眼里竟渐渐有了委屈神色,一声不响地站起身,说道:“看来靳姑娘并不喜欢我,我看我还是离开为好。”

  话音刚落,裴伦霍地便站了起来,连凳子都被带翻。

  他拉住宫鹤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宫,宫姑娘,你别生气,靳姑娘她并没有不喜欢你,我看你是误会了……”

  “诶,你错了,她并没有误会,我确实不喜欢她。”我掀起眼皮看瞥了他一眼。

  “靳姑娘!”裴伦表情严肃,是要教训人的模样。只可惜,我埋头玩弄酒杯并没看到,否则肯定又要被他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我跟裴伦一个来回之后,宫鹤干脆一甩袖子直接朝门外走去。裴伦狠狠剜了我一眼,喊着她的名字赶紧跟了过去。

  我哭笑不得,一回头却发现朱曦正在看我。他的眼神深邃,像口古井,让人看不到底。目光带着隐隐探究和说不上来的侵略感,突然让我很不自在。

  对于他,我了解的并不多。我只知道他是当今大渝皇帝的第七个儿子,朝野中赫赫有名的皇七子朱曦,至于其他,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由于我们的祖先曾经被人族统治者屠杀,所以隐族对人类皇族天生带着仇恨感。但我似乎是个例外。

  我对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并不仇视,他帮过我,我也救过他,来来回回谁的人情也算不清。面对那个女猎人,我们甚至还是同盟,他一直在暗中护着我,我知道。

  他在盯着我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后,终于收回了探寻的目光,开口道:“你有心事。”

  我看着他,“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帮我拖住那个女猎人。”

  他弯起嘴角,一派潇洒,“没问题。”

  头顶明月高悬,凉风阵阵,吹起我衣袍。初春的深夜,空气中仍有寒意。

  我站在□□内院的一处屋顶上,遥望着院中独坐的女人。女人披着淡蓝色大氅,脖子上一圈毛领子,将本来不大的脸遮去大半。

  她的脸缩在毛领中,眼神默然地望向前方虚空。

  隐族天生感知敏锐,而她却未曾察觉到我的到来。我不禁有些讶异,况且眼前这只看起来并不怎么灵光的隐族比我大了整整五百岁。她是我的前辈,按理说能力要远在我之上,可她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

  在盯着她研究片刻后,我施展身形飞下屋顶,出现在她面前。

  对于我的突然出现,她的反应也很奇特:茫然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我坐下。

  我还未坐定,就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你的身边有个猎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刚想回她,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这不是刚才在集市上时,她用密语对我说的话么?怎么现在又对我重复一遍?

  可能这件事情对她来说的确是颇有威胁的,所以就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笑了笑,试探着问她,“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图好了。”她轻描淡写地瞟了我一眼。

  “阿图?”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同时在脑海中搜索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然而我找不到,在这之前的漫长生命中,我并没有曾经和一个叫阿图的隐族有过交集。

  “阿图,你怎么会成了秦王夫人?要知道……”我的话说到一半停住,很多事情,其实没必要说破。

  在来这里之前,我早就打听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那样声势浩大的阵仗,随便在路边逮个人问问,就能打听到不少消息。那辆风头无二的马车,在整座桃源镇除了□□,其他没有人敢用。

  秦王朱桓,大渝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排行第五,所以也被人称作五王。

  秦王尚武,十五岁起便随兄征战沙场,曾拜南军统帅后来的护国将军姜牧为师,姜家被灭后他接管了南军,重兵在握,成为大渝最有势力的人物之一。

  而那个坐在轿内的女人,则是秦王的第五位夫人。五夫人一年前才到的□□,听说是在秦王征战南海一座渔村时救过他一命,出于感激,秦王便将她带了回来。

  她的美貌震惊了整座亲王府和桃源镇,人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美得不像是人类。

  美丽的五夫人性情恬静,清冷疏淡,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都让人赏心悦目。然而,时间久了,人们渐渐发现问题。

  这位向来少言寡语的五夫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她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一动不动,前一刻说过的话下一刻又会被她重复一遍,而且会时常记不起来东西放在哪里?更严重的是,她似乎并不将秦王放在眼里,从来不会去讨他的欢心。

  人们纷纷猜测,五夫人这个样子,恐怕很快就会失宠。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人们意料。秦王对五夫人的喜爱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削减,反而因为五夫人的病情而越来越紧张她、重视她。

  不知道那位秦王知不知道被他视作珍宝的五夫人,其实是只隐族,那是跟他的祖先有着灭族之恨的族类。

  千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之后,隐族的祖先们便立下族规:隐族后人不得与人类王族结合,否则将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被拿走五知六识,赶出族类,从此不容于六界,生不如死。

  我想我眼前这只叫阿图的隐族是知道这些规矩的,然而,她依然选择了跟一个人类王族在一起,这实在让我不解。

  就在我思绪游离的时候,突然听到阿图疏淡的声音,她一向冰冷的脸上表情隐约起了变化,像是在回忆往事,“我何尝不知道后果,只是……”她顿了顿,“这都是命,命运让我来到人间,让我遇到秦王,又让她有恩与我,让我不能不还……”

  原来是为了还债,又是一对被命运捉弄的男女。我在心里一声叹息,看来这世界上,无论走到哪里总有那么多执迷不悟的人。

  “红羽,你想不想听听我们的故事?”阿图突然开口问道。

  我惊愕抬头,没想到她会愿意将她的故事讲给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然而,她突然笑了,“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有很多疑问,或许,我跟秦王的故事,会给你些指引。”

  前辈就是前辈,只要她愿意,便能轻易窥得我心中秘密。

  我尴尬笑了笑,凝目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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