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马嗥之战(四)
越军军营。
“公子,我可是刚刚听说,我们真要上战场了!”晌午刚过,于飞就急急忙忙跑进军帐,其他新兵都在帐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战事,军帐里只有苌楚一人坐在角落。
苌楚专心手中的活计,没有答话。吴越开战以来,两军僵持的局面并未能维持多久,吴军攻势便已呈摧枯拉朽之势,又边境直指越都。越军伤亡惨重,此前被抓来的壮丁已陆续被送上了战场,轮到苌楚他们,也无非只是早晚罢了。
于飞凑过来,从苌楚手边捡起一柄桃木匕首,拿在手中端详,道,“公子,这是什么?你是削了这个用来在战场上傍身吗?”
苌楚手中还有一块桃木,已经被大致削出了匕首的模样,他正拿着小刀在上面仔细雕刻。“这是准备送给范蠡成亲的礼物。”
于飞道,“平时见你对范大夫冷冰冰的,其实对人家还是很上心的嘛。不过,成亲送匕首的,我还是头回听说。”
苌楚手上工夫不停,道,“在我家乡,都说桃木有驱邪之效。”范蠡家财雄厚,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而若与范蠡成亲的真是那日与他交手的那女子,那给两个习武之人送柄匕首,也算得上恰当了。
“也是,”于飞嘀咕道,“送礼之事原本就在一个心意,你亲手做的礼物,他一定喜欢。”于飞在他身边坐下,道,“只是也不知你要在这军营中待到何时,等你我上了战场,也不知是否还有这小命,能回府上将这礼物送出了。”
苌楚难得微微笑了笑,“放心,我会保你周全。”
于飞被他突如其来地言语有些吓到,诧异道,“你今日怎么还会说如此暖心的话,生病了?”苌楚没再理他,于飞道,“还说保我周全呢,自从来到这儿,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这才刚吃了午饭,就已经饿了。”
“那我来得正巧。”牛力走进军帐,笑笑说道,身后还藏着什么。
“牛大哥?”于飞招呼他过来一起坐,牛力在他身边坐下,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于飞惊呼道,“烤鸡腿?!”
牛力笑道,“快趁热吃吧。”
于飞接过鸡腿就要下口,但想了想又看看苌楚,道,“你吃吗?”
苌楚摇摇头,于飞又问牛力,“牛大哥,你吃了么?”
牛力点头道,“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于飞这才一大口咬了上去,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口齿不清地问道,“牛大哥,我们在这儿饭都吃不饱,你是从哪儿弄来的鸡腿?”
牛力道,“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军营里也人心惶惶,谁也说不准下一个去送死的是不是就是自己,看管的大人们自顾不暇,也就没空搭理我们这些人了。方才我们几个在旁边的小林子里打了几只山鸡,偷偷烤了,也没人知道。”
于飞点头道,“也是,小命都朝不保夕了,谁还管咱们呢。”
牛力只是笑道,“你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于飞叹了一声道,“有的吃就抓紧吃吧,还不定何时就到咱们了呢。”
于飞所言不错,当日深夜,所有人都还在熟睡,就听人生嘈杂,一队人马闯进军帐,喝道,“都别睡了,即刻动身前往会稽。”
于飞坐起身来迷糊道,“发生何事?”
苌楚却早已是清醒的模样,答道,“如你所说,轮到咱们了。”
五百余人被送往前线,苌楚只是跟着大军连夜飞奔赶路,但心里已对战事有了初步的判断。既然他们要赶往会稽,就说明越军已经连连败退。越军原本防御吴军于防坞,防坞乃是越之边境大门,如今吴军既已攻至会稽,那就说明防坞早已被攻破,吴军南下,挥军直入。
令苌楚担忧的,是既然会稽已距越都非常之近,也就是说,越都如今已岌岌可危,难道师父计然所卜卦的结果真要应验?这范蠡也不知在做什么,怎可由得国运如此危在旦夕?难不成为了成亲连家国都不顾了?
苌楚思度着,彻夜奔袭,赶到会稽之时已快日上三竿。与前线汇合之时已是人困马乏,一群新兵得令原地休整,都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可还未休息半个时辰,来了一小队人马,领头的骑着一匹白马,趾高气昂地掠过原地休息的新兵。苌楚认得那人,两年多前他曾在军营见过他,他正是石买的副将常信。常信居然也在此,那么石买应该也在会稽,大将军亲自指挥作战,可见战事确实已十分艰难。
苌楚把脑袋偏向一边,往于飞的身后躲了躲,当年进军营找石买时,这个常信一直在石买身侧,苌楚必须以防万一,万一这常信认出他来,可就前功尽弃了。
常信策马在几步之外停下,随手指着那边的一队新兵道,“从这里调出一队人来,驻守马嗥。”
“是。”
常信手下几人正吆喝那一队新兵起身,那队人中忽然有人惊恐地大叫,“不!我不去!马嗥有鬼!会死人的!”
那人的惊叫有些语无伦次,但却立刻引发了周围人的附和。
“没错!我从小在会稽长大,早就听说马嗥有鬼!”
“我也听过!马嗥那地方邪着呢!偶尔会有巨风吹来,人畜都被妖风卷走,再也回不来了!”
“对对,我也听过!那地方连马都不去,马匹到了那里就会狂嘶猛嗥,所以才被取了名叫作马嗥!”
“我们要是去了那里,恐怕还没被吴军打败,就已先被妖风卷走了!”
马嗥这个地方闹鬼的说法在新兵之中迅速议论开来,每个人都说得有理有据,如同亲眼所见那地方闹鬼一般。
于飞在苌楚耳边道,“他们说得是真的么?这世间还真有闹鬼?”
苌楚摇摇头,示意他噤声,先看看情形。哪想闹鬼传言愈演愈烈,几百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人声鼎沸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那一声惨痛至极,令所有人都渐渐静了下来。人群纷纷转头看向那边,看到的景象却比闹鬼更要可怕。
只见常信将手中长矛高高举起,而后狠狠刺向最先说马嗥闹鬼的那人,手臂用力一挥,那人头颅便被齐齐割下,一声惨叫才发出一半,就已断了气。常信将那人头颅挑在长矛之上高高举起,鲜血滴滴答答从那头颅的断颈处淌了下来。常信一字一句道,“军令如山,不服军令,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有如此人,格杀勿论!”
片刻之前还躁动的众人如今一片鸦雀无声,于飞死命捏紧了双拳,紧咬着牙,苌楚拍了拍他手背,示意他向周围看,于飞环视众人,发觉无一人不是如他一样,怒目圆睁,恨得咬牙。
常信坐在马上,挥着长矛,向着苌楚他们这边大概挥了挥,喝道,“既然你们都说马嗥乃是不详之地,难保你们还会出何纰漏,你们这些人,跟他们一起去,务必死守马嗥,不容有失!”
常信亲点的这些人,约莫有三百多人,一时间更多人开始低声窃语,虽是不满的人更多了,但声音显然比方才小了许多,毕竟常信的矛头上还淌着方才那人的鲜血。
于飞实在气不过,紧握双拳怒目圆睁,苌楚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于飞回头,见苌楚轻轻摇了摇头。苌楚的意思他明白,苌楚是在示意他闲事莫理,苌楚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乱世求生,自保已是不易,他人之事不必过于上心。”可于飞也清楚,苌楚的性子也不似他口中的那般淡漠,起码对于范蠡之事,他就很是上心,否则也不会为了帮助范蠡除掉石买,而涉险至此了。
只是于飞不明白,如此这番情形,又怎可还当是他人之事?若那马嗥真如众人所说,是个不祥之地,如今他们被送往马嗥,岂非等同于去送死?可即便不去,就似方才那人一般,还未上前线杀敌,就已死在自己人手中。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算了——伺机逃出这鬼地方。
于飞低声道,“公子,你我本不该在此,如今情势紧迫,我们找机会逃吧?”
苌楚摇摇头,道,“马嗥一役,必然是场恶战。”
“既然你已知是恶战,我们就更得走了!”于飞急道,“我这小命倒也算不得什么,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如何向范大夫和计大夫交代!”
苌楚轻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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