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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小重山 下


  从书雅那里听说了秦王向裴予安求婚遭拒的事情,赢兰和书雅一开始的反应一模一样——

  觉得自己被雷劈了。

  秦王求婚?

  向裴予安?

  惨遭拒绝?

  这件事信息太大,赢兰一时都忘了嘲笑或者同情,只觉得惊骇无比。

  什么铁树开花,什么乌鸦生角,什么苏美人蓝宝林,觉得哪怕看到秦王和穆婕妤相亲相爱地搞在一起,赢兰都不会比此刻更惊讶了。明天的日头是不是要从西边升上来了?

  在强烈的八卦欲望下,她甚至忘记了所有对秦王的忌讳害怕,问到他在哪里就直接杀过去问道:

  “小皇叔,您喜欢她?”

  这个“她”就不用解释是谁了。

  秦王想了想,低低笑道:“她是个美人。”

  赢兰感觉自己又被雷劈了,张口结舌,心想小皇叔你难道从来不照镜子的?

  裴予安当然生得不差。但九重宫阙晨钟暮鼓,丹樨玉阶沉水香缭,三宫六院百花绽放,大内皇庭千娇万秀,裴予安的姿色放在里头连根草都不算。

  今天赢兰被雷劈的次数太多了,已经忘了惊讶,麻木地说了声:“她哪里好看?”

  “眼睛。”

  秦王面上含了一线笑,眼神美得能令这世间一切都黯然失色,真使人有云阶月地之想。他徐徐道:“她的眼睛很美。”

  ……用这张脸说出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赢兰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问道:“小皇叔,那我呢那我呢?”

  她凑上脸,非常殷勤地指着自己的双眸,闪亮闪亮。

  “丑死了。”

  秦王还是平日的一脸嫌弃。

  可今日秦王之前的表现活像是吃错药了,赢兰也抱有了他真的吃错药的期待,此际不免有些失望,呐呐道:“……凭什么……我长得没您好看,总比裴予安好看吧……凭什么我丑……”

  秦王说:“你不过是金玉其外。”

  赢兰眼睛一亮,说道:“也就是说,小皇叔您也认为我外表如金玉了?”

  秦王笑了下,赢兰看见他眼里的不屑,耷拉下肩膀。

  好吧,她还是得认输。

  “……别以为我真那么傻,我听得出来,您是在骂我败絮其中。”赢兰嘟囔道。

  “真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会傻一辈子呢。”秦王话音极淡,竟似有一分倦怠。

  傻一辈子?

  这句话似曾相识。是谁曾在她面前说过,是谁的手指曾经在月光下一寸寸拂过她的面庞?

  赢兰觉得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秦王居然有些神情恍惚,似是为情所伤。她顿时热血沸腾,兴奋不已,比自己喜欢上人了还要激动,说道:“小皇叔,您既然当真喜欢她,我觉得求婚什么的还可以争取一下……”

  秦王看了赢兰一眼,嗤笑道:“喜欢?怎么可能。”

  赢兰的热情顿时被浇熄了,疑惑道:“那……您为什么……”

  秦王理所当然地看她,说道:“她可是远山之主,可将天下众议归于一处。王博尧战死,王狷不知所踪,王狂又沉疴难愈,朝堂上争不过书相也就罢了,皇贵妃和父皇越闹越僵,迟早会撕破脸,我自然要提早打算。”

  赢兰惊疑不定,问道:“争不过书相?可是,可是书相是皇婶的父亲,是书雅的爹爹啊!他明明一直都是向着叔的啊……”

  秦王皱着眉道:“说你傻你还不服气,你懂什么?他向着的不是阿倾,而是父皇。若非父皇有意,书弦就算是恨嫁恨到在家吊死,书相也不可能让她嫁给阿倾。”

  赢兰被他说得一缩。

  秦王今日心情不错,才会多和她废话两句。放在平时早就把她扔在一边了。赢兰倒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虽然瑟缩,却不真的害怕,问道:“小皇叔,那您说的提早打算,又是什么意思?”

  秦王冷冷一笑,桃花一般妖娆的眸子里仿佛有水气氤氲,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

  长宁节上,除了惯例黄钟大吕,亦会年年上演先皇后生前喜爱的戏剧。

  今年演的是一出《倩女离魂》。故事说的是倩娘与王宙青梅竹马,少年爱侣,倩娘却被其父另许他人。王宙悲恸离去,诀别上船,夜方半,王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一问之下,竟是倩娘徒行跣足而至。王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二人终于相守,并生二子。五年音信断绝,倩娘思念父母,王宙哀之,共回故里。

  不想其父说倩娘病在闺中多年,王宙则称倩娘实在舟上。后来船中室中,两个倩娘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终究成就一段美事。

  赢兰亦十分喜爱这出戏,不为别的,就为倩娘因王宙厚意,寝食相感,又知自己夺志,生怕王宙杀身奉报,是以离魂而奔。

  戏台上的正旦已经唱道:“……据胸次,那英豪;论人品,更清高。他管跳出黄尘,走上清霄。又不比闹清晓茅檐燕雀,他是掣风涛混海鲸鳌。他拂素楮鹅溪茧,蘸中山玉兔毫。他辛勤十年书剑夜澜城,决峥嵘一朝冠盖荣华道。”

  赢兰眼里流过一丝暖意。

  “小兰儿,你在笑什么?”端王冷不丁地问道。

  赢兰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说道:“皇叔说什么,我才没有笑。”

  端王不冷不热道:“哦?”

  赢兰道:“皇叔您不要老这么阴阳怪气的,侄儿笑一笑又怎么了?”

  端王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生了我的气,所以连我送你的东西都不戴了,是不是?”

  他的话里居然有一丝委屈的意味。赢兰觉得自己听错了,说道:“皇叔不要瞎想,我怎么会生您的气。是因为我今天穿的衣裳那和犀角颜色不太配。”

  端王神色一缓。

  赢兰觉得他着实有些奇怪。

  难道真是如宁王所说的那样,端王因为没姑娘要他,心里头很扭曲,很难受,所以整个人都开始喜欢胡思乱想?

  台上的倩娘已经唱到心间离恨,苦思相奔。反折了的腰身,勾出娉婷轮廓,人影绰约。低低呢喃,讴吟顿挫,每个字、每个身段,都是千娇百媚,飘飘渺渺:“人去阳台,云归楚峡。不争他江渚停舟,几时得门庭过马?”

  “……汗溶溶琼珠莹脸,乱松松云髻堆鸦,走的我筋力疲乏。你莫不夜泊秦淮卖酒家,向断桥西下,疏剌剌秋水孤浦,冷清清明月芦花。”

  “须风悄悄听沉罢,趁着这厌厌露华,对着这澄澄月下,惊的那呀、呀、呀寒雁起平沙。向沙堤款踏,莎草带霜滑;掠湿湘裙翡翠纱,抵多少苍苔露冷凌波袜。看江上晚来堪画,玩冰壶潋滟天上下,似一片碧玉无瑕。”

  那倩娘身姿优柔无比,仿佛不胜重衣,虽飞燕绿珠不能过也。

  “你觑远浦孤鹬落霞,枯藤老树昏鸦。听长笛一声何处发,歌欸乃,橹咿哑。”

  赢兰合上眼睛。丝竹箫管之声,正如流莺乳燕,春啭江河。戏中一字一字,场景宛若近在眼前:近蓼洼,缆钓槎,有折蒲衰柳老蒹葭;傍水凹,折藕芽,见烟笼寒水月笼沙,茅舍两三家。少女亡命而来,少年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

  远树寒鸦,岸草汀沙,满目黄花,几缕残霞。

  少女泪道:“知君深情不易。”

  端王看着赢兰湿润的双眸,微垂下眼睑。

  赢兰想起不日前远自边疆的那封信,出神了许久,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端王看了一眼——生怕他又要嘲笑自己,但他却并没有。

  他看着她的样子,似乎比她还要痛苦。赢兰有些被吓到,问道:“皇叔?皇叔?”

  端王扭过头去,再不看她。

  曲终人散。

  皇帝怀中搂着台上倩娘,在众人围拥下离开。

  赢兰理了理裙子,见端王对她不理不睬,咬了咬牙,笑眯眯挽住秦王的胳膊,说道:“小皇叔,我们走罢。”

  秦王正皱着眉想斥她,却恰好看到端王的神情。

  他就像发现了什么异样的玩具一样,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赢兰见秦王本来还表情很正常,忽然笑得明媚不可方物,十分震惊。

  难道是因为他被裴予安无情拒绝,心伤太过,看完了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受刺更大,以至于也和端王一样开始有点神神叨叨了起来?

  “小,小皇叔。”她每次一着紧他,就忍不住开始结巴,变成了小小黄书,“您没事吧?”

  秦王忽然搂住赢兰,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本来以为你也就是个泼猴,没料到还会给我惊喜……”他靠得极近,气息像是翩跹的蝴蝶,缱绻缠绵,流连在她耳畔,激得人浑身战栗,“……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玩具了。”

  上一回他们离得这样近,好像还是在许久之前的流清池。

  细雨濛濛,碧波涟涟。几枝瘦樱开得如云如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枚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衣裳上,水中少年拈起那枚花瓣,放在唇边轻轻地含着。他赤身露体,毫不害羞地将她拉入池子,揽在怀里,垂头一笑,便如破水而出的多情艳鬼,入骨香艳,无尽旖旎。

  呼吸清晰可闻。她的头抵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那沉沉的震动,像是在发笑。他说,与其杀你灭口,不如让你成为共犯……

  要一起来吗?

  赢兰忽然面红耳赤,尴尬得想要冲天飞去——她脑子里都在回忆些什么鬼玩意!她忙不迭地推开秦王,窒碍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皇叔!你——”

  秦王慵懒道:“嗯?”他的尾音稍稍扬起,居然显得很柔软,没有要和她针锋相对的意思。

  赢兰呆了一呆,也不知该说什么。秦王如此光风霁月,反倒显得她太过失礼,不成体统,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目。

  注意到一道异常冷凝的视线,赢兰望去,正好撞入皇帝的眼神里。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是被一柄出其不意的长剑给刺伤了一样。他虽然痛且惑,看着她的神情却出奇地柔软。

  那一刻,赢兰觉得映在他眼里的并不是她,而是某个在时光中遗落的珍宝。

  但这并不妨碍他怀中美人如玉,肌香体轻。倩娘婉转曼妙的唱词似乎犹自绕梁不绝。

  “悄悄冥冥,潇潇洒洒,我这里踏岸沙,步月华。我觑着这万水千山,都只在一时半霎……”

  这江山万里,大好盛世,放眼一觑,便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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