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未知区域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三分，第三赛段发车区。
林澈把27号车停到发车线上，文唐杰坐在副驾翻开路书，今天的路书薄了一大截，不是因为内容少，是因为从第47公里到第311公里，中间一大段只有一个卫星概图和几个GPS坐标点。
赛会用红字的西班牙语警告在那一页顶端标注了一行：“Aviso —— 全新路线，精确勘测未完成，谨慎驾驶。”
赛会在提醒所有人，这里没有路，只有方向。
陈哲远从车窗探出脑袋瞄了一眼文唐杰手里那本薄薄的路书，缩回去对赵一凡说：“凡哥，今天这段只有卫星图？”
赵一凡正埋头翻路书，他从昨晚拿到路书就只干了一件事，把赛会给的那几个粗略坐标翻译成可执行的精简指令。
“我把它切成十几段，每段只有入和出两个点位，中间你自己发挥。”
“我发挥？你就不怕我在沙漠里把自己发挥丢了？”
“丢了你把车往沙丘最高处开，我上去找。”
“找得到吗？”
“找不到的话我就留在那陪你，反正都是一起丢。”
陈哲远被噎住，嘿嘿了两声就把头缩回去，安全带咔嗒咔嗒锁死。
林澈这边，文唐杰已经把卫星概图背得滚瓜烂熟，从昨晚拿到路书开始，他对着那张图上每一条沙脊走向、每一片可能的风蚀洼地位置，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路线。
沙丘链的走向像海浪一样从东南向西北延伸，中间还夹杂着几片浅色的扇形冲击区，那是干河床冲刷后留下的痕迹，附着力比周围的沙地更差。
“老细，这段我报不了精确坐标，我只能报方向：沙脊朝向、洼地位置、大概的地形类型。具体怎么走，得靠你自己看。”
林澈没说什么，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发车灯由红转绿，27号车驶入连接赛段，不计时的48公里行驶路段，从大营到特殊赛段起点。
特殊赛段入口，文唐杰翻开路书第一页。
林澈拧了一脚电门冲出去，车轮碾过硬沙区，车尾扬起烟尘。
文唐杰盯着卫星图调整了一下头盔麦的位置：“第一段延绵沙丘高度不到十米，迎风面硬，背风面软，走脊线偏左切，别上顶。”
林澈按照指引切进第一个沙丘，沙脊线像一把刀把沙丘劈成两面，硬面软面只隔一线，迎风坡黄褐色，沙粒被风压实了，背风坡发白，像铺了一层细面粉。
车速从一百二驟降到八十，车头在过顶瞬间压下来，出弯之后有一段相对平坦的硬沙过渡区。
文唐杰快速翻页手指在卫星图上划拉：“下一段三连坡，每个坡间隔不到半公里，第一个坡后不要急着冲，收了电让车滑下坡底再给油。”
前几十公里还能从卫星图上找到清晰路径，越往北深入，沙脊线的走向变得随机，风蚀洼地从两三条变成四五个串在一起。
林澈依靠方向盘力反馈来判断每一寸沙面的承载力，前轮碾压时力反馈的细微差别是最诚实的语言，硬沙稳脆，软沙空闷，湿沙前轴会传来一种黏滞感。
他把这些信号翻译成电门的深浅和转向的角度，然后让SU9 Rally跟着走。
文唐杰的报路停了大半，他每隔一段给出一个方向性参考：“前方五公里，沙脊走向东南转西北，出弯注意右侧洼地。”
林澈只专注在方向盘的每一次微调上，车载遥测系统实时往回传数据，大营里的工程师盯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陡的速度曲线。
林澈在一段完全没有路书信息的路段上，把平均时速推到一百三十公里以上。
文唐杰突然开口：“老细，你知道你这段弯速比昨天高了将近百分之八吗？”
“手感找到了。”
“你这个手感，放在普通车手身上叫失控边缘。”
“失控也是为了控。”
与此同时，陈哲远在同一片赛道上完全放飞了。
赵一凡把卫星概图压缩成了几个坐标点之间的连线，每段只有入和出两个点，中间怎么走都是自由发挥。
陈哲远最擅长的就是自由发挥。
“凡哥，这段你给的指令太少了，多给点。”
“给多了你就不看路了。”
“我看了！我连沙面上每道风纹都看了！”
“看了就自己走，你能走对。”
陈哲远的驾驶风格在林澈面前显得粗粝又莽撞，入弯前比别人更早收电，出弯时比别人更晚给油，但在弯道中间，他的方向盘修正幅度比谁都大、频率比谁都高。
车在他的手里不是一道弧线，而是一连串连续的折线拼成的弯道。
赵一凡选择不打断他，这套开法虽然难看，但在这片陌生的沙漠里出奇地有效。
每一次修正让他重新测试路面附着力的极限，然后用最快的方式调整路线。
“凡哥，你在看什么？”
“看你在弯里面切了几次方向。”
“几次？”
“这次前五个弯平均十六次。”
“那第六个呢？”
“六次。”
线路顺了，陈哲远不再过量修正，前轮跟着他想要的弧线走了。
赵一凡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这段连赛会官网都没勘完的沙漠，陈哲远从后半程开始跑出了远超预期的分段成绩，车载GPS传回大营的数据显示，他的通过速度一度在林澈之上。
公开频道里传来队友间的通话，文唐杰略带得意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老细，陈哲远刚才那段分段成绩超过咱们了。”
文唐杰还没说完另一头就闷进了沙坑，杂音淹没了他后面的话。
陈哲远的声音突然炸开：“真的假的？！”
林澈一个字没回，电门又踩深了两毫米。
大营，成绩墙前挤满了人。
第三赛段的成绩刚刚出炉，卡洛斯·塞恩斯站在成绩墙前，刚摘了头盔，灰白色的卷发有点乱，闪光灯噼里啪啦，记者们举着各种型号的设备往前凑。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第一个冲上去：“塞恩斯先生！第三赛段结束你仍然守住榜首！今天这片连赛会都没勘完的沙漠——”
塞恩斯抬手挡了一下话筒：“它是公平的，没人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对我来说这就是达喀尔本来的样子。”
记者又问对紧追在后的中国车手有什么评价。
塞恩斯摘了墨镜，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盯着那排成绩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中国车手在未知路段的表现，让我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路书。”
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成绩榜中间位置的两个名字上。
最长的沉默之后，他补了一句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的自己。
第三赛段成绩榜：
1.卡洛斯·塞恩斯（奥迪）
2.陈哲远（小米）——+12秒
3.林澈（小米）——+45秒
文唐杰站在成绩墙前盯了那个成绩看了好几秒。
“老细，你今天在未知路段跑成那样，好像连陈哲远都跑得比你快。”
文唐杰盯着林澈，嘴角忍不住上扬。
林澈拧开水壶喝了一大口，慢悠悠咽下去之后才说：“这挺好的，证明陈哲远的悟性还是很强的，反倒是你........”
林澈转过头来看着文唐杰说：“怎么感觉你有点暗暗窃喜的样子。”
文唐杰不嘻嘻了：“……哪有，我就不能为陈哲远高兴两秒？”
“高兴完了，回去看路书，下午还有第四赛段呢。”
陈哲远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来，他一拳捶在林澈肩膀上：“未知路段分段成绩比你快，看见没？”
林澈被他锤得晃了一下：“看见了，然后呢？”
陈哲远张了张嘴——然后呢？然后总成绩比他多了半分钟，但总榜上还是多出一大截差距。
“然后明天继续追，追到追上为止。”
赵一凡从他身后窜出来，补了一句锋利又无情的评价：“今天那段全程方向盘修正次数从平均十六次降到六次，不是因为你变稳了，是你终于开始看路了。”
说着他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陈哲远今天每个弯的走线数据。
陈哲远伸头瞄了一眼立刻骂出声：“靠，前半段修正率高得离谱，后面那谁给我踩了刹车把暴躁劲儿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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