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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妈妈曾经跟我说,想象美好的东西,现实都有另外的模样,比如婚姻。好的婚姻不是情人间的蜜语,需要去经营,需要花心思,因为人心是最难以把握的。可惜大学时便离开了她,并没有机会听她跟我说关于婚姻、关于男女的相处之道,而我们这个婚姻显然不适合”需要经营”这一条,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和目的,不知道该如何保持平衡与适度。

  近处,有爷孙两划着小舟过来,长年的水上劳作,让他们的皮肤显出健康的古铜色

  老爷子笑的打招呼:“夫人怎么一个人在此处?”

  “喜欢看荷塘,便过来了。阿公今日收获如何?”

  “今日捕到了红鲤,还采了鲜红菱,小孙刚刚还在那边山涧边捡到了一窝野鸡蛋,夫人和将军中午可以好好尝尝。”

  “阿公平日就在这庄上营生?”

  “小老儿家中还有一百余亩山地和几十亩旱地,一年到头能收不少粮食野货。平日只有一半时间在庄帮将军种莲罢了。活了一辈子,这一年多才过了些舒心的日子,好歹算是有自己的地,吃穿基本不愁,闲时还能在庄上干些活计挣些银两,这不,上个月才翻了新屋子,人一高兴,家中那病老婆子的身体都好多了。”很多年前,爸爸就跟我说过,中国的农民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吃得饱穿得暖,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他们便不再奢求别的,一有需要他们还冲在最前面,毫不计较辛劳得失。

  “阿公身体好,好日子还在后面,定能看到小孙成家,那时四代同堂,阿公可以再翻个大些的新屋子。”

  “借夫人吉人,那就再好不过了。将军、夫人新婚,小老儿不打搅了。”尉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我身后。

  “南木,如果如你们所愿,一切便会回到最初,像这位老人家一样的百姓只怕都还过着食不裹腹、屋漏衣破的日子。”他说的没错,他的美好世界成全的是千年前大多数人的幸福日子,连带着影响着后世强大而快速的发展。

  我转过身看着他,很想跟他说:我的父母,若木的父母还有相处了十几年的伙伴、他们的家人现在都生活在虫洞里。你让我看着他们一辈子都是那样,如□□一般至死方休?终因立场对立没有说出来,只是回了句:“现在这样子是还不错。”

  他过来揽着我的肩说:“南木啊,我努力在走近你,你可否也试图走近我,这样我们不至于太遥远。”

  我侧脸看他,“你怎么有时候像仓央嘉措一样?怎样的你才是真的你?是手起刀落的武将、还是杀伐果断的金融狙击手,是诗酒音乐的风流子、还是情重心深的可怜人?”

  “情重心深的可怜人?”

  “你活在你的心井里,活在你的执念里,放不开、逃不脱,不是可怜人是什么?”

  “第一次听人这样评说我。看来,你也不是如你自己想象那般不了解我。哎,你看看我这半边,都烫红了。”他撩起袖子给我看他的左胳膊,“下次下手别这么狠了,这水温要是再高几度,我就直接脱皮了。毁了容,你脸上也不光彩不是?”

  我想了一下,回道:“我尽量。”

  五天后我们回到长安,若木已让人将我俩的家当全都搬到了尉迟的府上,他一个人霸占着尉迟扩进来的那个五进院子,离我很近又相对独立。大门上挂的不再是将军府,换成了御赐的牌匾“三相府”,生怕世人不知道一门三相,又土又招摇!脸上的肉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那个壮实的门仆又响亮的喊道:“将军好,夫人好!”

  我本已跨过门槛,想来还是要跟他说一下,“以后啊,声音小点,三魂七魄经不起你几吓。还有啊,既然门上都挂着三相府的牌匾,还是称职务吧,夫人是对那些足不出户的贵妇人用的。”

  他看向尉迟,尉迟没点头没吭声直接进门走远。我右转穿过回廊去找若木。

  “唉呀,南木啊,你似乎有点晒黑了。十天婚假没满,你不去促进情感交流,这么早回来干什么?”

  “能交流的我都已尽力,再留在那已没有多大意义。最近怎么样?”

  “你放一百个心,那个尚书省崔慎帮你盯得牢牢的,没人敢偷懒耍滑。”

  “崔慎自己还好吧。”

  “他好得很,这几天总有些不怀好意的刺激他,说什么终究输给尉迟,他居然屁事没有,还说说这话的都是傻子,不知道笑到最后的才是羸家。”

  “他情商是挺高的。那个,回头在你院里给我收拾间房,现在借你床让我先睡一觉,困死了。”

  “不是吧,你们不分日夜的战斗不成,节制些。”

  “滚一边去,我这几天都是睡在地上的。地面又硬又咯,腰都快折了。”

  “耶?什么情况?”

  “要么跟他睡,要么睡地上。我选择睡地上。”

  “哈哈哈哈。你睡吧,我去嘲笑他去。只手遮天的天策将军、中书令,新婚之期孤枕独眠,不知内心可有崩塌。”嘁,要不是照顾大家的面子,我早去睡客房了,犯得着在地上跟自己过不去么。

  这五天相对单独的相处,我总结出了一个观点:越是无所不能的人,越有一个大的软肋,尉迟这个人上马能战下马能治,情感却是他最弱的所在,所有风流所掩盖的不过是他在这方面的脆弱。他也藏得很深,或许深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或许他在刻意防备,总之我没能探知那是什么。

  傍晚时分,有佣人在门外敲门叫我吃饭,我睁开眼看到的床顶是个绣着荷花的围幔,不是若木那个绣着飞天的床顶,翻身爬起来打量一番看了陈设,确定有人把我扛到他床上睡了,而且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睡衣,死猪也不过就是我这样。

  稍微把头发挽了一下便去侧边房子的餐厅,他已在圆桌上等我,手里在看着信件类的东西。我进去打了声招呼,他抬头看一眼:“你要饿了先吃,我等下若木。”

  “你把我扛回来的?”

  “当然,你睡他那,佣人看了怎么想。再说你总要习惯的,不能我每晚陪你睡地上。”我疑惑的看着他,他放下手里东西,“你以为这几个晚上只有你睡地上?不过是天明前我爬回床上而已。”他这样一说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

  “怕是每晚的吃食里都下了药吧,不然我会睡得那么死?旁边躺个人都不知道。”

  “又或许你身心放松便睡得香甜了,冲着这个好处,你嫁我便是嫁对了。”

  “你这着急忙慌的结了这个婚,是为了培养我对婚姻的依赖来了?”

  “我是想让你尽早的详细全面的了解、理解我。”

  “你这房子里有什么地方我不能去或不能看么,比如密室什么的。”

  “结婚前就跟你说了,我所有的也都是你所有的,没有不能让你知道的。至于你有什么不想我知道的,我尊重你。”听上去还不错,很不错的那种。

  过了几分钟若木回来了,扔给我一本东西,那是崔慎让他转交的一本关于魏元忠此次赈灾的小结,我在那细细的看,他们边吃边聊。

  “若木啊,以后南木这个惹祸精归我管了,你也轻松一点,该干嘛干嘛,遇到合适的就娶了,也三十几岁了,该有个女人照顾你了。”

  “你说的这个惹祸精在现代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我妈把祖传给媳妇的戒指给了她,她把那东西留现代了,目前怕是娶不成。”

  “这种借口跟别人说去,我是不信的,看着好像风花雪月的,平时也到处去勾搭小姑娘,只怕心里还是拿着所有姑娘与宫里那位在比。”

  “妹夫你别逗了,我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心系一个古代女人,大家玩玩还可以,千万别认真。”

  “对感情这么儿戏,你小心哪天遭了报应,让某个姑娘拴得你动弹不得。”

  “你平时比我风流多了,出入都是美女成队,结婚算是你的报应么?”

  手上的册子越看越有些不太对劲,一时半会没想明白在哪,挥舞了一下册子打断他们两人的贫嘴,“若木,这东西你看过没有,我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瞄了一眼,没看出问题。”

  尉迟从我手上拿过去,快速的扫了两遍冷笑到:“魏元忠胆子不小啊,这么大的赈灾,他一个皇亲居然敢捣鬼。”

  若木疑惑道:“看着不是挺好的?十几个州府的百姓都安置了,夏种也拨了种下去了,秋收前的口粮也按人头发了。”

  “刚还夸你,怎么这会又不如她这个惹祸精了?你粗略的加一下共拨了多少种粮和口粮?今年新种的稻子可是刚刚才开始收割,他怎么可能在那些地方能买到如此大量去年的余粮,那几个地方即使倾其所有还未必能凑到这么大的量,当地百姓自己不吃了,在新稻收割前光啃银子?”

  唐时的生产不像现代,一亩田两季稻可产1000多公斤,他们即使种两季能产三四百斤已是难得的丰年光景,以往课税重盘剥多,一多半的都被拿走,运气好全家勉强可以吃个六分饱,遇上灾年就饿殍遍野。虽实施新政已有一年多,但总产量是摆那的,即使税收有所减少,也不过就够吃饱略多一些粮食,家里要是喂养些禽类、牲口,连这些多余的粮都未必有,加上去年设立了中央粮仓,我们已经花钱收走大部分余粮作为储备粮,他怎么可能在那片区域内收到足够多的余粮满足那么多人的需要。只有一种可能,他谎报了采购数量,百姓手中没有拿到那么多粮食。没有拿到足够的口粮只有几种后果:百姓饿死人、□□,或者有心之人哄抬粮价,百姓或国家再花重金去购买不够的口粮。

  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他已是宰相,又是皇亲,富贵虽不是最好的,大唐能超过他的不会超过5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而且他只是督办,具体实施都在州府,新州府刺史不可能只听他的话。”

  尉迟盯着我看了一会,问道:“如果是州府反过来找他的呢。对于州府而言,五个当权宰相只有他一人是皇亲,身份自然显得贵重一些;对于他而言,如果能利用此次机会抓些州府权在手上,会是最切实的所在。虚花的银子有可能就是他故意让州府吞了,既是对他们投诚的回报,也算是一种钳制,大家合作好便一起挣权挣钱,如果有人不听话,他随时可以用这次事件翻盘摁死。”

  “握些州府权在手上?”

  “一个人在底层挣扎过太久,心理多少有些不健康,为了高高在上,他势必要做出很多的打算。他之前与长孙无忌走得也算近,诚意不低但关陇系到了你们手上;三次并州过程中有许多州府是崔府推荐的,本是掌着吏部的生杀大权有望成为仆射,突然就被调到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这样算来,我们五位宰相,只有他手上没有实权队伍。也许早有人鼓励他收买人心,他自己也未必会安于表面的富贵。只是光凭他一个人,又能拿多少权力在手上呢。哼!”

  如果猜想是真的,夺子、□□,两年时间让落魄书生与我们渐行渐远,我们终将走到分手的路口。“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尉迟你有何建议?”

  他瞪我,“你叫声夫君会死人么?“

  “那是只懂绣花、足不出去的后院里的女人才叫的,现在在议政事,我便只是你的同僚。“

  “若木你看看她,明明有捷径可以走,非要跟我硬杠。“

  若木赶紧的摆手,“这事别让我评价事非,说到底是你非要娶的,应该要预见今天的结果。而且如果她突然变得温驯乖巧了,你会信么。”

  事情既然已被我们知晓,尉迟便会派人去暗中调查,省了我们不少的心思。至于怎么办,谁默许他这样做的,谁去承担这个结果,户部一分钱也不会多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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