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1
658年（显庆三年）正月初二，天气阴。我吃过午饭收拾一番，就去赴约。
景阳已经早早的坐在马车上在三相府的大门口等。那是个极为夸张的马车，尺寸也就比李治出行的马车略小一些，车内装饰奢华、有厚厚的隔音层、舒适的坐靠垫，有紫檀的小几和紫铜的小火盆。我找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了，又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靠垫靠了。
马车不徐不急很稳当的在行进，他递了杯茶过来，“尝尝这个，梅花树上的雪水泡的，有梅花的香气。”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是有淡淡的梅香，茶汤也很清浅，“我们去哪、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只是陪我过一下午，平时我们见面的时间太少了。”
“你想坐实什么？让大家知道中书令的夫人在大年初二撇下全家陪你来了？”
“当然不是，我虽想让他名誉扫地，但一定要顾及你在朝廷里的影响。”耶嘿，这话说得倒是奇怪了，之前的几次见面也没见他如此顾及过，难道……“南木，既然你们在这里高官厚禄，我怎么也不会输给你们，所以大概不用太久，我们会在朝中相见。”
然后，他会用他的政治家手腕告诉我们什么叫一败涂地？我轻笑，“虽然从政你是高手，但我们好歹有四个人，你确定不会是自取其辱？”
“那个概率很低。”呸！
马车大概只行了一刻多钟左右便停了，我下了马车就看到曲江池边有艘十分嚣张的画舫。虽然今天天阴，但池面只有薄冰，他应该叫人砸过冰面了，画舫是能动的。画舫里面的布置比外面更夸张，生怕不知道这个画舫的主人是个有钱的主。
“你今天是让我陪你游曲江池？”
“也不算是，只是想离你的护卫们远些，池中只有我们这个画舫，他们无处落脚。”他知道我后面跟着暗卫，“我们随便聊些轻松些话题吧，静静的过一下午，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越是这样讲越是让我怀疑，政客嘴里讲来的真话多半是假的。以我的智商与政商，要特别小心为妙，“那你说吧，我听着就好。”
“南木你不用如此防备我，无论我对付谁都不会对付你，不仅不会对付我还会帮你，只要你愿意，莫说现在只是第一阶宰相，就是未来想当一品大员甚至更高我都会帮你。”第一阶宰相是实权宰相中最高的级别，在他眼里却不过如此，他是想坐那至尊之位吧。如果真是这样，他这种人的思维我是彻底不理解了，他只要不来唐朝，在现代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没理由会选择当一个只有二千多万人的古代一把手。
“我不感兴趣，如今当这个左仆射也不过是承袭了上次的穿越事件。一旦有机会，我就只当得月楼的东家。”
“有些事情是命里注定的，你这一辈子注定不会平淡，注定就是在各种惊心动魄中走过。为什么会这样，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时机？是指达到他的目的那一天？他一直知道四星四将之类的事情，那他所说的注定不会平淡就一定另有故事，这个故事或许连尉迟都不知道。
我慵懒的趴到桌上，不想让他以为我将他的话听进去了，“既是闲聊，且问你一个问题，祖苇在你心中是什么？”
“她？永远只是你的妹妹、我的下属。”下属！即使这样她还死心踏地，这种一根筋的特质有点南木家的味道。“这个世上即使没有你，她也上不了位，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她会突破底限。她是我的好下属，无条件的忠诚于我，可是不代表我就完全认同她。”
我抬眉，他居然跟我谈底限问题，他自己不就缺这个东西么？“底限？你有么？”
“当然，如果没有，哪会与南木你心平气和的在这曲江池上聊天游船。”他的意思是如果他没有底限早就强抢了，要是听话便罢，稍有反抗定会武力收拾我直到完全听从于他？
“哦。”
“给你的药按时吃了么？”
我摇摇头，“没吃，府内有大夫，每日按太医所教施以针炙那药就不需要了。没能用药控制我是不是很失望？”
“我知道你不会吃，只是那药别扔了，关键时刻如果没有大夫可以救急。还有，你的身体并不如表面上看到的这么好，平时还是当心些。”
画舫内燃了火盆，空气没有外面那么清凉，人的脑子开始有些犯困，我撩开了一个窗帘透些空气进来，“这辈子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能活多久我根本不关心。”
“这天才开始聊，怎么就觉得快要结束了。”
我神经病才能跟你聊个半天，聊个三毛五毛钱的还可以。“聊什么呢？聊你如何刚到唐朝就活得如鱼得水？还是聊你没事就给我挖坑？这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又笑了，我现在贼烦他像齐悦那样笑。“挖坑？何出此言？”
好吧。“我其实真的挺佩服你的，才来不过几天时间就能连续搞两个事情出来，祖苇上崔府自证身份的事情就算了，我想你的目的单纯就是添堵，可是新城公主这件事情上你想实现什么目的呢？单纯的救她？”
“南木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因为我昨天自己找上门？”
我从新城公主说出那堆破事开始就有些怀疑，两年间逃了那么多次没有逃出来，偏偏在这次逃成功了，偏偏还是在我的成衣坊门口与我巧遇。成功了、巧遇了就算了，她居然会对我这个第一次接触的朝廷官员说出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无非是有人帮助和指点了。一开始没想明白是谁帮她，直到昨天。
“常理一般会认为你派了内线或收买了我府上的人而知道这些东西，可是你们才来多久，自己府上的人怕都没招募齐全又怎能派出合适的内线呢。三相府中仆役等级、分工明确，即使你派了或收买了人，这样的人在几天的功夫里是不可能接触到如此隐密的真相的，那么，事情就只能是设计的。”
“不错，是我安排人帮她故意逃到你面前的。”
“你既然做了，又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发现是你主导的，想向我证明什么？证明你是一位有正义感的人？既然我能想明白，他们也能想明白，你又想表达什么呢？告诉他们你是有能量的？”
“南木果然是在朝廷中浸润过多年的人，即使是在助人，也能去想事情的不寻常之处，这也证明我选你是没错的。”我白了他一眼，大年初二喜庆的日子里说这么硌应我的话，真是太没有人性了。“有史记载，新城公主李敬死于其夫韦正矩的性虐之下，可以说是历史上最悲催的公主。我这人虽然除了南木你不曾关心过任何女人，却也是极为厌恶这种不善待伴侣的人。可惜以我的地位和性别并不适合为她争取最好的结果，所以就引向你那里了。”
他的历史倒是学得精细，唐太宗李世民有亲生女儿二十二个，另有义女若干，大部分的公主都寂寂无名，史书记载只是廖廖几个字，而他居然连这种半野史类的东西都知道。我们不知道李敬后来是死于虐待，毕竟唐朝有太多的年份没有去过。
“你们来唐半个月了，感觉如何？”
“相当好，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现代的人被各种先进技术的光芒所遮住，被各种物质所控制，世界太过冰冷、浑浊、锋利。这个时代才是我喜欢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人而存在，纯粹、真实、本真。”
“既然如此，你们带枪过来干什么，你带懂科技的跟班过来干嘛。”
“以防万一而已。如今我初到这里，没有足够的能量随时保护你，你就先在那个房子里住着，将来时间到了我再接你回来。”
五毛钱聊天时间到了，真的没法再聊下去了。“景阳，陪你聊一下午不太可能了，送我回去吧，女人每个月那几天的麻烦来了，我需要回去吃些药，不然这几天都过不安宁。”
他疑惑的看着我，“日子似乎不对吧？”
我拉了脸，“那是正常女人！”他一想我的确不算是正常女人，也不至于用这种事情诓他，就提前解放了我。一回三相府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浑身的衣服全扒了扔了，人也去洗了个澡。
洗过澡在院中梳头，若木笑着倚了廊柱，“你掉泥潭中不成？洗澡就算了，还把衣服全扔了。你们再有钱也不用这样浪费吧，那一身可是云锦段的衣服啊。”
“那人的手在上面放过了。以后要是再穿总会想起他，不如扔了。”
他笑道：“妹子，咱俩认识十五年多，我虽见过你不少的桃花，但他这么奇特的还是第一次见，今日有什么收获？”
“把那发带递给我。收获？也算是有吧，他今天正面承认了将参与朝局的决定，我猜想他不会像我们一样一级级的往上升，而是会以一种独一无二的形态存在，这个形态可以抗衡我们四个人。可是那会是什么？我没有想明白。”
“听你这意思我们想过自己喜欢的日子是不可能了，没有足够的权势与能量分分钟就会被他踩死了？”
我认真的点点头，“是的，而且他还说我们注定这辈子就是在这种日子中渡过。”
若木暴跳起来，“他这个神棍还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我们就不能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么？”
“大年下的你炸什么毛啊，位高权重不也不挺好的？”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我，若木申，本来有可能成为建筑大师，风、流倜傥、人见人爱。如今呢，轻松日子才过了一个月，又出来这么个阴魂不散的主，还没完了？”
我连忙跟他作揖，“这事都怨我，成了他的人质所以只能带他来，不过，你今天是什么状况？十五年间我就见你发过几次火，还是对敌人。”
他嘁了我一声就走了。我指着他的背影问尉迟，“他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怕因为景阳的参与会引起朝局大变，那有可能会导致崔玉莹的出宫遥遥无期。”
“他……他跟我说他对崔玉莹是有好感，但与其他有好感的姑娘是一样的。”
尉迟在那笑我，“你呀，虽然与他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可你看得清他面具下的真心么？崔玉莹之前他风、流不羁、桃花无数。崔玉莹入宫之后呢，除了与吟月居的姑娘风花雪月，你见过他与良家妇女有瓜葛么？他之所以一直不接受她，只是因为我们特殊的背景。‘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如果不能永远的在一起，那就不要开始。这次我们定居唐朝，崔玉莹的出宫之期也可期，他的心总算是定了来，结果不过一天，你告诉他新一轮的斗争开始了，他立即就想起了崔玉莹进宫的背景。”
“可……他跟我说，他喜欢那种没有什么烟火气的姑娘，这崔玉莹分明不是嘛。”
他又在我脸上轻揪一下，“笨蛋，我看上你的时候嘴上却一直说喜欢风韵好的姑娘呀。”我张牙舞爪的追打他，因为他说我风韵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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