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41
三日后,崔府。
崔太傅宴请三相及兵部侍郎,他一个享亲王待遇的前任中书令、现任太傅、右仆射与金安、金城公主之父,虽然不用上朝理事,但级别摆在那里,请这几位年轻人吃饭怎么都不符合他的作派与身份。
四人收拾妥当,又备了重礼提着,早早的去了崔府赴宴。门口,右仆射、中宫一品女官金安公主及皇帝亲妹金城公主笑眯眯的等着他们,客气把他们请了进去。
除了新晋的兵部侍郎孙锦世,其余的之前来过多次。所以他们一路都比较随意,叹论起园林设计,崔府丝毫不输苏州的拙政园。待到了那荷间亭更是赞叹不已。如今已是农历的6月间,又有御赐温泉养着,池中的各色荷花开得竟不输山涧荷塘。
“各位大人光临寒舍,老夫倍感荣幸。”崔慎的父亲崔太傅在廊下笑意吟吟的看着眼前的四个年轻人。
“多谢太傅大人相邀,坊间新品,望太傅大人喜欢。”说罢若木递上他们挑的十件玉器。那些玉器件件都是他们会所里的精品,且正好可满足三代人的佩戴需求。
“左仆射和门下侍中坊间的东西重金难求,老夫就不客气了,多谢!慎儿,请两位公主一同入坐吧。”
听崔老爷子如此招呼,尉迟嘴角有淡淡的笑,瞬间明白这顿饭的意义,拉了若木和孙锦世在自己的左右两边坐了。他的夫人则自觉的坐到了两位公主的旁边。
桌上的菜式一看就是请了人从得月楼学过的,那些蔬菜也是从他们的大棚中摘得的。尉迟笑着举了杯,“太傅大人,虽是您宴请,但我们是小辈,容我们敬您一杯,谢谢您今日的款待。”
崔老爷子笑眯眯的,“哪里哪里,不过是顿鸿门宴罢了。”这老爷子有劲的,自带描黑功能。
“崔府的鸿门宴万金难求,太傅不如别让我等猜得辛苦,边吃边说?”
“请请请,菜式未必地道,但绝对有崔府之风。虽是鸿门宴,但也是好宴,算是提前答谢各位。”
若木一听,起身理了理衣服,然后恭敬的朝崔老爷子行了个大礼,“岳父大人客气了。”
南木咬了自己的舌头,连忙端起杯子猛喝一口,不想端的是酒杯,又辣又疼的连忙吐着舌头哈气。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也看见桌上各人的脸色五花八门的。
崔太傅满意的点点头,“你既叫我一声岳父,玉莹的事情就这样定了。金城虽是崔府挂名的女儿,但毕竟姓崔,兵部侍郎,你当如何?”
孙锦世一听,连忙效仿了若木,施礼、表态:“但听岳父安排。”
“嗯,都挺上道的。那个右仆射的事情……”说着,老爷子看向南木,又看向崔慎,又看回南木。
南木连忙的毕恭毕敬的起身,“太傅。清河府刺史慕思寒之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既有世家之女风范,又有丈夫胸襟,家翁颇为赞赏,不知太傅大人满意否?”
“思暖那丫头我见过,虽已过了出阁的年纪,也是个不错的人选,脾性应该也合慎儿的爱好。寻访的虽然时间久了些,老夫还是满意的。中书令与左仆射费心了。”
“那您今儿这饭……”
“都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做事还是要利索些,该过六礼的过六礼,该准备的准备,该去与宫中交涉的交涉。”闻言,南木祖兰呛了个满脸通红,与两位红脸的公主一起跟开了桃林一样。上品门阀的代表清河崔府儒家思想治家育人,这么主动的画风让她狠狠的吃了一斤。
崔慎却叫道:“父亲,说两位妹妹的亲事,把儿子扯上做甚?”
老爷子把脸一板:“已过而立,连唯一的通房都打发出府了,你想做甚?”
“可我与那慕思暖才相识不过月余,这也太……”
“那你想如何?左仆射已嫁人,你总不要想些荒唐的事情。”
一桌人全看向老爷子有些哭笑不得,这事情在崔慎去现代后一年多便翻篇了,但老爷子和两位公主不知道,如今在这祥和的桌上说起来格外有趣。
“哎哟喂,太傅大人耶,中书令就在这桌上,您提这事干嘛。慕思暖是吧,儿子娶成吗?”
“为父可有逼你?”
崔慎摇头,“绝对没有!”
“你自己可满意?”
“人还不错,就是处的时间太短了些,要是……”
“人已见过多次,又不是仅凭媒灼之言让你娶了,你要是个什么呀。”他不知道崔慎还是有些怕井绳的。
“慕思暖不喜家务,现在是得月楼的帐房,您不介意?”
“崔府有你大嫂、二嫂理家,不缺她一个,她愿意干嘛干嘛,只要不耽误我抱孙子即可。”桌上众位哄笑,老爷借着谈两位公主的婚事将崔慎这野马给下了套,实在是件痛快的事情。
尉迟起来叫了各位一起端了酒敬崔老爷子,“三相府昨日已征得帝后许可,以市价从长安府购得原本为恩荣的院落两座,与现在三相府的左院一起重新修整,不出三月便可妥当。两位公主既能住得符合规格,又能安防周全,在此提前恭贺太傅大人三喜临门,下官们先干为敬!”众人齐齐喝酒。
“哟西。老夫很是满意。”
此语一出,除了两位公主,其余人全部喷了出去,一桌好菜全是口水,众人身上的衣服也全是酒渍。不用想,肯定是崔慎平日里在家里不注意说漏了嘴被老爷子听到,老爷子一听“好”这个词在东瀛是如此发音,顿觉新鲜,在这帮志同道合的年轻人面前定是要用一用,以证自己与他们没有代沟、打成一片!
一顿准备了两个时辰的鸿门宴开场不过一刻钟便不得不撤了。此时已是晚饭时分,重新再去采摘做熟怕是来不及的,最后南木带了两位仆人,去厨房下了两脸盆的面条端了上来。
面条是现和的面团,手工擀得薄薄的再切成宽条子,煮透后上头码了细细的肉躁子炒酸菜当码子,又浇了些辣椒油在面上面,极为有诱惑力。崔老爷子指着那比手指还宽的面条问道:“如何称呼?”
“裤带面。”
“味道甚好,只是名字太过粗俗。”老爷子边吸着面条边说,众人只见一条宽宽的面条瞬间便被消灭了。
“还请太傅赐名。”
老爷子认真的想了想,说道:“伊人面。”众不不解,都疑惑的看着他,他解释道:“此面宽而长,浸在汤中又不失飘逸,其型颇似女子束衣的宽带……”文人真是太可怕,一根面条能想到女人的束衣带,吃着面条想着风韵女子衣带飘飘的样子,颇是风情无限。
“太傅雅致!”
“想来是你得月楼所创,这得月二字颇为洒脱,裤带面三字实实是不配那风雅的菜谱。”南木想,回去就告诉容老爷子,他取自于现代的裤带面被当世大儒嘲笑了。
此后她真的说了,容老爷子呲了一嘴:堂堂第一人口大国的领导,跟他一个三流省会城市的退休干部计较个什么劲,尊他比我大个千多岁而已。放眼望去,几千万大他千多岁的,也不见他尊一个。
回去路上,南木跳到若木背上,非要他背回去,说是以后就不方便这么撒野了。孙锦世陪着尉迟慢慢的走,看他脸上神情有些淡淡的,问道:“怎么了?”
“你在现代当了她那么久的助理,如今又在她管的兵部当差,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孙锦世指指前面那个在闹的女人,“她?其实不算了解,只是知道她这个人有些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会全力以赴的。”
“我也发现其实有些不了解她了,以前觉得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孙锦世皱了一下眉,“怎么了,真吵架了?”
“她要跟我吵就好了,问题出在这里。”他边说边指指脑袋的位置,“看似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
“我听说了,景阳前几日找过她。可景阳平时也经常找她的,你多想了吧。”
“她倒不至于会移情景阳,她是想知道我隐瞒了她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怕说出来,会出大乱子。”
“那你不能说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公羊、长孙、若木都知道。他们也觉得不能说。只是,景阳既然能挑拨,估计也知道这个事情。”
“所以,其实不如你们跟她说吧。你说出来,比景阳说出来、比她自己发现要好。”
“一个多月前她曾经表示过自己的不解,那时我也装作很迷茫。如果说出来,我怕她……”
“如果你不说,而被景阳利用了怎么办?能出大乱子的事情他是最乐意看到的,总不能再折腾次还是无果吧。”
尉迟听了孙锦世这话,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景阳既然能挑拨,便也就知道他有可能会选择隐瞒,一旦被他利用,到最后才被动揭开事情的真相,她怕是会直接翻了脸。
回家洗漱过,他待她收拾好准备上床睡觉时拉了她的胳膊,“晚些再睡,我与你有事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如果是那件你不想说的事情还是不要说了,知道于大家未必有好处,而你选择隐瞒自有你的考量。我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便好。”
她不想听了?“你说的可是真话?”
她点点头,“是真话,你既然是我们的中心,我们便各守自己的一片领地,朝着那个目标去便好。知道真相而又无能为力的话,只会徒增烦恼,对于所做的事情兴许会有反作用力。”
“可是,我也怕你到了那天会怨我。”
她看向他,“怨?如若只是怨那便也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是恨便好。恨这种东西太过伤人,从前恨你父亲,现在恨景阳与祖苇,看似我是得理的一方,心却住在阿鼻地狱里。”
他捧了她的脸,眉头皱着,“你怎么了?之前老说我被仓央附体,你这几天是被什么附体了?”
她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的抚过那筋骨分明的手背,“我不是因为你隐瞒我事情而不高兴,我是没想好怎么对祖苇。我爸和叔叔因她而死,但她却是这世上我仅有的两个血亲之一。景阳既然亲自上门来说这个事情,定也不会轻易的就罢了手。我若饶过她,愧对四十余府的数百万百姓,我若不饶她,我妈那又如何交待。左思右想不得其法。”
“这个事情我的确无法帮你拿主意,只是事情发生十多天了,你还是要快些下定决心才好。需我去问问你妈妈的意思么?”
“她的意思?肯定就是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再过些日子与景阳去交涉,谁急谁输,不过炸弹的原委还是要弄明白的。”
“其实弄不弄清楚也无所谓,事情不会再坏了。”
她却摇摇头,“不好讲。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吴王的儿子就在蜀鄂界处服役。”
尉迟惊讶的说道,“什么?吴王恪的儿子?不是在岭表么?”
“有人把他们转移到了那里。只是后来东海之战等一系列的事情出现,我们又忙于赶进度便忘记了这事。”
上个657年,她与若木曾被为吴王恪复仇之名而扔下过狱,后来是崔慎与尉迟联手救出来的。能落实此名的一大证据便是她购置的院落和得月楼那产业之前是吴王一系的私产,出事后便荒废了下来。因是罪臣的私宅不能做恩荣赏赐,长安府就交给商行处置,那两处宅子被一般人视为不吉,所以她仅以市价的五分之一不到便拿到了手。
他手指戳着她的额头,“你们两个忘事鬼,这种事情都能忘记。肯定没派人继续盯了对不对?”
“皇室被贬之人换个地方服役是符合规定的,我们人手紧张,谁还记得去盯着这些罪人之后啊。你人数是我们的两倍,你怎么不去盯着?”
“我哪知道他们换地方,如果知道一定盯着。”
“稀罕事情啊,有我们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忘记一件事情了,你爸要二百万两银子,我答应了,你让长孙厚给他安顿好。”
尉迟头上的筋立即暴了出来,“他要你就给啊,那么多钱你不怕他被人盯上啊。”
“他这次是要开50家庄园式的店,建50个大棚,要不是瞒了他我们的身家,怕是要一次性开一百家的。他还征用了我在这五十个州府的暗卫组织,限期让他们将现有产业整合或关张或转行!”
“那你由着他来把那些暗卫组织全暴露在人家跟前?”
她狠狠的踩了他两脚,“不然呢,我另外再找人负责这些店的安全?五十个店同时开,不被人盯上可能吗,天策将军!”
他一把将她扛到肩上,又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反了你了,几日没收拾皮痒了吧,敢踩你老公的脚……”
“……”
人被扔到床上,尉迟朝房顶看了眼,听见细细的瓦响的声音,无声的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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