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签
滴!滴!
彭建军刷卡通过了两道坚不可摧,沉重的大铁门。透过新刷的油漆依然能看出厚重。
这就是他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工作岗位
——江城市男子监狱三监区
彭建军是三监区的教导员和心理咨询师
三监区是一个特殊的监区,这里有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毒贩,抢劫
犯,监狱上方的天总是阴霾霾的,铁丝网罩住了这里太多的亡命徒,早餐过后,活动广场上三五成群的犯人聚在一起,有的窃窃低语,眼神看似不经意的乱瞟,个个都像是若无其事,私底下他们有最猩红的目,最不起眼的武器和最阴暗的笑…
彭建军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往院子里走,刚刚踏上办公室门前的台阶就被人拦住
“彭教,听说五组的李庆早上就餐时掏了掏耳朵,我们怀疑是竹席上的竹签,但是还没搜,要不要去清清仓?“
说话的是崔干事,一身警服穿的板板正正,清瘦却精神,因为太瘦眼角处有一两道细纹,炯炯有神的双目透亮清澈,灼灼逼人,他来了这里五六年了,刚来时毛头小伙子一个,什么事都爱往前冲,惹了点小乱子,当时他显然还不清楚这监狱里的阴招儿,适应了之后终于学会和前辈商量着来了
“先找五组的其他人问问。“彭建军略显忧虑
互改小组是前几年才实行的一种监督制度,一般是三五个人一组,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就餐,一起就寝,一起活动,有固定的劳动岗位,学习座位,就餐餐位,铺位和列队站位,使监狱生活尽可能的井井有条。
五组是个特殊的小组,和其他的小组相比,五组显然显得高深莫测。监狱里都知道五组里有一个叫廖钟的大佬,制毒,贩毒,军火,拐卖,只要是黑钱,没有他不赚的。说起来要不是他一不小心露了点马脚也不是一般人能见着的人物。他进来没几天身边的人就安排了两个马仔进来照顾他,都编进了五组。按道理这样的五组是容不下其他人的,可王涛和陈楠就这样留下来了,
陈楠这个人就是混混一个,过失杀人判了十五年,长的很清秀,个子也高,看不出来是混混,倒像是个大学生。声音略沙哑,大概是年少时抽烟太多。胳膊上有个青黑的纹身,浑身上下也就这点儿配置像是个混混了
他十八岁那年进了监狱到现在也八年了,王涛二十岁进监狱,到现在六年多,他俩狱龄不等,年龄倒是相当
今天的太阳难得的好,天气预报却说有雨,所以今天犯人没有去上工,在活动广场上晒太阳,刚到春天,风还有点凉
犯人大多分布在围墙和铁栅栏网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三四个狱警,警服穿的很严谨,手里拿着粗长的警棍在广场中心转来转去,面上表情一丝不苟,凉风呲呲地刮在脸上,吹的有点红,日头有点毒,冷与热在身上交战,眼睛警惕的在每个人脸上来回巡视
广场中心是水泥地面,没多少人在乎衣服会不会脏,席地坐着,太阳烤完的地面有点温,干干的,用小扫帚扫的很干净,风刮不起尘土来
王涛一八六的个子,身高腿长,肤色是泛着微微油光的古铜色,最荒唐的囚服穿在他身上也看不出落魄,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薄唇微抿,浓密却不显得粗犷的眉毛,眼皮垂下来,微微阖目,避免阳光的直射,双腿蜷起来叠在一起,席地而坐,背靠栅栏网,两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腿上,头微微上仰,显得很惬意
狱里生活艰涩,不上工的日子相当于度假
陈楠坐在他旁边,双腿盘着,两只手肘撑在盘好的腿上,眼神不住的打量四周,过了一会儿停下来,往王涛身边靠了靠,窃窃低语
“涛哥,李庆早上摆弄一根竹签,我估计有人看见了,一会儿彭老头儿肯定得来问,咱们说不说啊?“说起来王涛比陈楠还要小两个月,但是王涛比陈楠壮实,在狱里经常照顾陈楠,陈楠便理所应当的以他为首。王涛不在乎这个,他现在显然不再对古惑仔,江湖仇杀感兴趣了
“既然有别人看见了,你说不说都无所谓,反正会被查出来,查出来他们就不会消停,随你开心吧。“王涛手指轻点膝盖,显得很随意,毕竟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多年了。他已经不觉得会有麻烦,只是有点厌倦,好在他这几年从来没有犯过事,有减刑机会,很快就要刑满释放了。
陈楠得到肯定的答复,也就没有其他别的事儿了,从衣服口袋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张相片来,两寸的证件照,小的可怜,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头发乌黑,利落的束起,掉落的两撮刘海服帖的安放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秀气的眉毛,嘴角微微上翘,脖颈细长,白皙的肤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照片王涛见过,去年新寄来的,准确的说王涛刚进来的时候,陈楠就总是随身带着,贴身保管好,同一个人,从十二岁一直到现在的十八岁,一年换一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陈楠每次看照片都显得心情激动,有时嘴角带笑,有时眼带泪光。王涛挺懂这种感情的,在监狱里可不止陈楠一个人这样,虽然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他,也从来没有人给他寄信,寄照片,可他就是懂
“涛哥,我妹子学习可好了,经常考第一,还勤快,能照顾我爷爷,涛哥,我求你件事呗,等你出去了,帮我去看看他们吧。我妹子就要高考了,就这个夏天,很快了,很快就到夏天了。“
王涛没说话,手指微动,陈楠顿了一会又立刻否决道:“算了,别去了,我爷爷不会给你好脸色的,他最烦我了。“他一脸颓败,头又耷拉下去,精短的发根在阳光的照耀下能看见头皮
王涛还是没说话,他抬起左手,放在陈楠的肩头上捏了捏
陈楠马上抬起头来看着王涛露出难看的笑:“嗨!涛哥,我没事儿“说完又马上转头去看天,有点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王涛的手又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等我出去了把地址给我,我去看看。“他之前很少管别人的闲事儿,但是陈楠是陪了他六年的兄弟
更何况,他有点私心
陈楠傻笑起来,“嘿嘿,嘿嘿,谢谢涛哥“一口洁白的牙露出来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
天变的真快,刚才还是艳阳高照,马上就要下起雨来
“哔~哔~,集合!按秩序回宿舍!“狱警吹起了长哨
回到宿舍,刚刚安定下来,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崔干事带着两个狱警来到五组的宿舍
“2610!“
王涛抬起头来“到!“声音低沉又性感
“出来一下“
“是“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王涛走出去,咔哒一声,门又合上了
崔干事在前面带路,狱警拿着粗长的警棍,伴着哗啦哗啦的钥匙声一起走远了
屋里面几个人互相瞥了几眼,都没有出声
廖钟静静的,抬起双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他花了不少钱打点,总算留住了这几根头发
穿过一条走廊,路过刚刚待过的活动广场,才能到彭建军的办公室
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天也阴暗下来,雨点很快就噼噼啪啪的落在地上,房檐开始滴滴答答的滴水下来
狱警敲了敲门,把王涛带到了彭建军的办公室,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因为阴天,打开了灯,光照在红木桌子上,把桌子反射的亮堂堂,桌脚掉了几块漆,比上次来的时候还显破
“还挺艰苦”王涛心想
他在桌子前半米处停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蹲下,几年的监狱生活他早已习惯这种规定地点,规定动作,一脸平静,薄唇微抿。
彭建军拿起红木桌子上的白瓷茶杯,轻轻抬起杯盖,靠近嘴边吹了吹,又合上杯盖放回去,俨然习惯了一身小领导做派
“最近五组有什么事儿吗?“彭建军看着王涛,缓了半晌,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报告警官,没有“薄唇上下轻轻阖动,简洁明了
像是早就料到他这个反应,彭建军竟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笑意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
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喉结一动缓缓咽下,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到胃里,暖意也柔和了他的表情,笑意挂上眉梢。茶杯放回原处,身体微微向椅背靠拢,拉开抽屉,拿出握力器攥在手心
“王涛和别人都不一样。”想起女儿在家里双目圆瞪,脸微红和自己强调的样子,他的笑意更深了
“孙小天和李庆最近有没有找你麻烦?“彭建军对他到底还是有几分不一样的,问出了一个明显有偏向性的问题。
“报告警官,没有“像是规定好的答案,他回答的一点没有犹豫。
彭建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将握力器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两只前臂搭在桌沿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
“你最近看见小组里的人拿着什么不该拿的危险性物品吗?“彭建军接着问。笑意有些收敛,神情有点无奈
他眉毛微挑,难得犹豫了一秒,可也就一秒罢了。“报告警官,没有。“又是干净利落。
“那好,你先回去吧。“彭建军像是知道从他这问不出什么来,早早地便放弃了。身体又靠回了椅背。王涛站起身来,轻捻了捻有点麻木的脚,转过身走出门去了
王涛穿过走廊,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拖沓着脚回去了,背稍有点驼,走路晃晃悠悠,像个小痞子
“把五组的1856叫过来”屋里面彭建军高抬了自己的声音吩咐着,拿起茶杯喝茶,门外的狱警听到后哒哒地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陈楠进来了,脚步微微凌乱,迅速蹲下,倒像是对谈话一脸期待,事实上他也的确一脸期待地望着彭建军。
“你最近看见组里有什么人保存危险性物品吗?“他直接开门见山道,脸上也严肃了几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显然没有刚刚那种好兴致了
“李庆早上掏耳朵拿了一根竹签,看着挺尖锐的。“他倒是半点不犹豫,说了个清楚明白。眼睛还轻眨了下,有点邀功的意味
“好,你先回去吧。“彭建军轻轻挥手,示意他出去,拿起茶杯想喝口茶,发现没水了,就又放下
陈楠跟着狱警走到宿舍门口,舌尖顶了顶腮帮,收敛一下表情,他可不想被他们看出点什么来
回到宿舍,王涛躺在床上假寐,李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根竹签细细的把玩
孙小天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那个叫廖钟的大佬像是无所事事,拿着自己的衣服反复的叠,叠上又拆开,拆开又叠上,细致的仿佛像个女人,说起来他长得也不阳刚,细长的眼眯起来显得更小,透露着精明,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像是有什么喜事。头顶微秃显得有点稀疏,发丝总是一丝不苟。大笑起来会露出两颗金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庆立刻将竹签放进了铁橱柜柜门的缝隙里,轻轻关好柜门,孙小天则抬起头紧盯着陈楠和王涛,目露凶光。听到狱警开门的声音便又收了回来。
廖钟并没有动静,仿佛什么也不能打扰他整理衣服,轻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抻一抻边角
哒~哒~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门打开了,几个人在狱警的指示下站到指定的位置,另有两名狱警开始大肆的翻找他们的被子和橱柜,之前整洁的宿舍又变的凌乱,没一会儿,竹签就被拿到了面前。
“这是什么?“崔干事拿着竹签质问李庆,怒目而视
毕竟是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李庆无法狡辩,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卷了卷舌头说
“这是竹签,掏耳朵用的。“声音略低,连带着话也有点含含糊糊
“掏耳朵?耳朵痒了"李庆低着头不说话。鞋底摩擦着地面
“我看你是心里痒痒了,竹签没收!“
“你再不老实继续去禁闭室反省。“崔干事言辞俱厉,两个手指紧紧地捏住竹签
李庆上次有袭警和寻衅滋事的记录,属于重大违纪现象,关了一周的禁闭,单独关起来每天学习孟子孔子老子庄子,这对于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他来说,简直苦不堪言
李庆低着头不说话,脚趾微蜷又放开,在狱警看不见的地方自娱自乐,显得有些无聊
一行人走出寝室,锁好监狱门。崔干事边走边把竹签装在准备好的密封袋里,准备一会儿交上去
“自己把内务收拾好,尤其是李庆,不许让别人帮你”崔干事在门外透过窗口一边观察他们的神情,一边发出指示。
李庆脚步放轻,走到门口,侧耳仔细听,表情阴霾
确定狱警走远之后,他微抬下巴,头轻轻向王涛和陈楠的方向一甩
孙小天点头示意,拿起自己的洗脸盆接了一盆水两下泼在王涛和陈楠的床上
狱警走后,王涛没收拾被子衣物,直接躺在床上休息,他身形高大,单人床占了个满满当当,这半盆水泼在他身上一点没浪费,他一个激灵直接坐起来,眉头狠皱,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湿哒哒的衣服,嘴咬腮帮,拳头紧握,极力忍耐
陈楠正在柜子旁边收拾刚刚翻出来的衣物,听见水声回头一看顿时傻眼,再看见王涛一身狼狈,不禁骂出声
“艹!我去你妈的!“扔下衣服,一个转身,快步走过去,抢下盆子摔在地上
孙小天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陈楠一拳打倒在地,迅速爬起身扬起拳头,眼看就要打到陈楠身上,陈楠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
一道黑影快步走过来站在旁边拉住了孙小天的小臂
孙小天看清来人,眼里虽有惊惧却还是一脸凶狠却还是想要狠狠甩开束缚,却动弹不得
陈楠想要继续动手,一道粗粝的大掌狠狠挡在胸前
王涛眉头微皱,眼神深邃,示意陈楠停手
李庆看见孙小天被拉住也顾不得望风了,两步冲上前来想要动手
”阿庆!“李庆愣住,望着廖钟
廖钟的衣服终于叠好,仔仔细细的码在一旁,又抬手捋了捋头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从床板和王涛身上滴滴答答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好了,小天,阿庆,你们帮忙把两个兄弟的东西收拾收拾。“
李庆目光呆愣,满脸的不可置信
钟爷什么意思?怕了这两个小子不成?一个空有一身腱子肉的莽夫?和一个小白脸?
孙小天也不明白,住了好几年了,钟爷从来没有管过这些事啊,何况他的嘴角还疼的发麻呢,嘴里一股血腥的铁锈味,牙都有点微微松动,这就算啦?还帮他们两个生瓜蛋子收拾东西?这不是开玩笑吗!在江城,管他是监狱还是夜总会,皓天的人从来都是横着走!
廖钟知道他们不服气,不过也并不和他们解释,两个马仔罢了,在外面他怎么会和这种人说话,这个王涛倒是很有意思,能打,能忍,力气大,有耐力
钟爷说话,李庆和孙小天不敢不动,狠狠瞪了王涛一眼就站到一旁收拾东西去了,王涛也松开了手,瞥了钟爷一眼又很快收回来。陈楠一脸怒气还未消弭,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递给了王涛,王涛接过来,下巴抬起,朝着床铺的方向一扬,示意陈楠去收拾东西,这才用毛巾在身上胡乱的擦了擦,大手又在头顶上贴着精短的,坚硬的发根使劲揉了揉
钟爷又顺手捋了捋头发,手轻拍了下旁边,示意王涛坐过来
王涛当然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便也不好拒绝地坐了过去
两腿大剌剌的支开,双手扶在膝盖上,看着前方一处,等着他说话
“我在江城有点小生意,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小兄弟你肯定懂,你在这里呆了六年,出去能找什么工作你应该知道,保安?工地?嗤!即便是这种工作也没有人愿意找你。既然老潘给你扔进来这么多年,出去了也不一定会管你,就算要你,你回的去吗现在小飞可是不得了了,你要是看的起我,到皓天来,给我看看场子,那里还有一帮小兄弟,你去了可以做副手,你也知道,这个地位很不错了,待遇更是不用担心。知道皓天的人都了解。”说完话钟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涛的侧脸
王涛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他已经过够了给别人当枪使的日子,要不然也不会被诬陷进来,当然,自己本身也是不干不净,怪不得别人,这次出去,以前那里肯定回不去了,既然当初龙哥保了程飞,放弃了自己,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倒是想要好好过日子,做个老实人,可是案底在这里摆着,哪个人相信自己是老实人呢?江城的天下一分两半,一半归廖钟,一半归潘泽龙,城南回不去了,城北就是唯一的去处了
想到这,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抬起头来转过去看着身边的这个人,眼皮垂下去思索几秒复又抬起来,嘴角缓缓的牵出点敷衍的笑
“成,谢谢钟爷!”
钟爷对于他犹豫了一会儿一点也不显得意外,听罢便豪爽地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大金牙,伸出手拍了拍王涛坚硬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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