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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闲来灵感


  顾外祖从秀山回来,到了阴宅门外,听得男子嚎哭,顾外祖不快,问是何事,仆役上前解说,道一乡人携小儿街上闲走,一马车急奔骤来,小童被卷入车底,救出来没几时,便断了气了。

  那马车十分华丽,车主人丢下一锭银,无一句善言好语,直接扬长而去。乡人死了儿子,一径六神无主,直说若是回去,定被妻主休弃,只在原地嚎哭,不知何去何从。顾外祖叹恨不止,这等事他也见得多,管与不管皆遗后患。

  顾外祖吩咐仆役,给乡人送些银钱,带吃些热饮食,再雇车马将人送归。宝应亦知此事,因发生在阴宅门外,她问清事发始末,命人探车主人底细。她不能视而不见,又不欲沾惹麻烦。

  顾外祖一进院,就唤宝应过来。问她是否安好,问过了又嘱咐她安心在家,不要出门。宝应乖乘听话,并不出门,得知肇事者系柳大官人亲子,她以此事为原型,构思了一部新剧。

  故事不算新奇:

  风流侯爵陶涣,游学时落居村塾,邂逅塾师之女何花。何花貌美可人,与陶涣几度春风后,便暗结珠胎。随后陶涣离开,家人发觉她有孕,却发现连信物亦未留下。

  何花十月胎成,本是天大喜事,可惜产后血崩,一朝永逝,可怜她舞象之年,并未婚娶。老塾师晚年失女,其景凄惨难言。

  他痛定思痛,望孙女省察世事,心机玲珑,不步其母后尘,便取名玲珑。珍珑果应其名,慧黠早熟,心窍玲珑,小小年纪便有登科之相。而后祖父病重,可怜她稚龄弱子,就要担起家庭重任,一次向书铺递送抄好的书卷,半道上遇一伤重之人,此人毙命之前,交给她一书札。

  她接了书札仓皇回家,却惊闻噩耗,原来她久去不归,祖父忧心之下,出门寻她,却被柳大官人之子撞死。柳大官人朝中有贵亲,本地县尊不敢招惹,却把她唤入后堂,送她盘缠文书,叫她快些离开此地。殷殷嘱咐她:若想报仇雪恨,务必恩科有名,才好重提旧事。

  玲珑已是秀才,其实无意科举,却被逼到这田地。只好收拾精神,仓皇离了乡梓,指望从科场求生机。谁知赶考途中,一直被人追杀,幸得郑姓书生相救,二人一路扶携,躲过不明追杀。朝夕相伴,互诉衷肠,二人暗生情愫。玲珑牢记祖父教诲,不敢轻易许身,书生更怜她自爱。他们互许鸳盟,交换定情信物。

  顺利到达郡府,二人如期入场,试期结束后,而玲珑甫出试场,便被歹人捉去。她被带到隐秘处所,玲珑遭严刑拷问,不一日,贼穴即被官军攻陷,原来郑书生系剿匪官军,玲珑所得书札,乃朝官与山匪勾结的证据。玲珑隐觉他身份,便将书札软化,藏在定情信物玲珑结球心中。

  玲珑被绑后,郑书生忆她言语,将玲珑球拆开检看,果然发现书信,抓获与贼匪勾结的朝官后,即立刻寻到贼穴,找到被劫的玲珑。玲珑却惊地发现,此次剿匪的主官,竟是他生身之父陶涣。那么状告柳大官人,为祖父报仇雪恨,辄是顺理成章之事。

  篇名便为《玲珑结》。

  于文章诗赋一道,宝应向来妙手巧思,完成十二折戏本,下功夫斟酌全篇:是否违禁或涉朝事,是否详略衔接失当,词赋是否不应其情。将要成篇封笔,阿阴恰好回来,他便先睹为快,一径看得专注。宝应看他,俨然善贾遇到奇货,像欲罢不能的意思。作品被人欣赏,宝应心喜一下,有种微妙的滑稽感。

  阿阴后晌看完,问宝应:“玲珑与陶涣认亲,与郑应龙成亲,为何不设一折?看客爱皆大欢喜。”宝应一指篇末唱词,谴责的目光看他。

  宝应作此唱词,其实暗示过结局。唱词是这样的:

  祖祖啊,儿只向桑梓念音眸,玲珑结儿挽啊,不解愁

  伊人啊,见父侯囚衣凝别恨,青丝撇斑泪啊,哀声廖

  郑郞咦,天见着儿心痴苦唯,结心不失盟咦,恋人怯

  帝人哎,鸦冠颤颤哎睇汉霄,风流人儿舞哎,羌鼓响

  混用藏头藏尾之手法,心意是:祖仇已了,儿向天涯;母恨难销,正怯帝乡。

  “玲珑不欲留下,为何?”阴阴噪音是疲倦的喑哑,意外地不难听,宝应摇头微笑:“我卖个关子,寻常人发觉不了,对观戏人来说,还皆大欢喜的结局。前文讲过,祖父好黄老之学,本也无意仕途,玲珑幼承庭训,亦知父母缘故,并不喜欢父亲,不会留下。”

  阿阴扯扯嘴角,叹道:“娘子若不入仕,梨园行里也有一世风光。”宝应心生欢喜,咧着嘴笑得开心。阿阴不由心怀稍慰,“本子挣了钱,你我五五分账。”

  宝应一退身,笑嘻嘻地,拱手搭腰行个半礼道:“承郎君美意,谢过了。”阿阴清美一笑:“小娘子心结大去,笑口常开。”宝应给他斟杯茶,笑道:“外祖学究天人,通晓诸子,陶然自性,笑傲风月,我也多感其意,由是心平气泰许多。”阿阴又去抱她:“外祖极欢喜你,他从前不与我说闲话,今日特意说了许多。”宝应道:“我对外祖亦是孺慕。”

  二人说着闲话,忽然说起书院:“洞主屡屡嘱我,不要懈怠学业。阴阿,是否战局极大扭转,教匪不日将被镇伏?”阿阴收了笑意,脸色渐暗,久之不语。

  宝应也不催他,觉他多半有些心事,只不好向她吐口。她不喜气氛如此,便说起别话:“阿阴,明年开春,我大抵要复学去,父亲病休久沉,婚仪诸事,还须偏劳你。”

  阿阴扯扯嘴角,淡淡道:“娘子,若我望继续科考,你可能应承我?”宝应在皱其眉,定定看住他,斟酌言语道:“有何难解之事?”阿阴自失一笑,想说若是为难,不考也罢,终究说道:“为兄浸淫商道,自恃手眼通天,下和黎庶,上睦达官,并不倚赖家族,而屡能致胜全命,安享富贵,可此番……二皇子商宦积财,为兄早年与他牵联不浅。此次供应军需,与四殿下交往……为兄不慎卷入皇室之争,目下不至倾覆,若有万一,官身可保平安。”宝应垂眸不语。

  小娘子不高兴,对阴壁奴来说,这容易看出。人生不易,沉浮难料,他却极少去想,会遭遇如此难解的复杂局面。他知道骑墙二意难得善终,但他自觉把握分寸,不会越线,可四皇子卫成弋噬血阴戾,并非善类——

  宝应郁郁失乐,隐觉不安。爹爹望女成凤,自幼望她功名有成,近日倒松了口,她正觉欣慰。反倒亲外之人催得紧迫,尤其是杨三兄,如今又加一个未婚夫。而这些人对她爱顾有加,就连洞主亦可说他爱才心切,又何必一心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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